“正本清源”四個字,帶著居高臨下的審判意味,像一封戰書,堂而皇之地遞到了葉聽晚面前。
沈詢當晚就從法國飛了回來,他將一份關於傅雲山的資料拍在桌上,神情冷峻:“這個老頑固,一生未娶,無兒無女,唯一的親人就是他侄子傅明哲,現在掌管著傅家名下的香料種植園。”
“傅家壟斷了國內七成以上的珍稀香料,尤其是幾種頂級的蘭花精油,幾乎不對外供應。”
他指著資料上的一張合照:“你看,去年顧明遠還去拜訪過他。雖然傅雲山不屑於商業,但他這個侄子可不是甚麼省油的燈,一直在想辦法把傅家的香料產業化。”
葉聽晚看著照片上顧明遠和傅明哲相談甚歡的模樣,瞬間明白了甚麼。
傅雲山或許只是個清高的引子,背後真正的推手,是想借著打壓“團圓”來搶佔市場的傅家後人。
“他們這是想把我們趕出高階香氛市場,”季晴的眉頭緊鎖,“‘江南香會’的評選結果,會直接影響到我們明年所有高階產品線的佈局。”
“那就去會會他們。”葉聽晚的聲音很平靜,她將那本《國風雅集》合上,彷彿那上面尖銳的字眼從未刺痛過她,“傅老先生說的或許有他的道理,傳統與商業的平衡點,本就是我們需要不斷探索的。他既然擺下了擂臺,我們接下便是。”
“你想參加香會?”沈詢的語氣裡帶著擔憂,“傅雲山是總評判長,這比賽還沒開始,結果就已經註定了。”
“結果不重要,”葉聽晚抬起頭,清亮的眼眸裡沒有絲毫退卻,“重要的是過程,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團圓’的香,不僅有創新的技術,更有對傳統最深的敬意。”
她要用一款作品,堂堂正正地回應傅雲山的質疑。
接下來的日子,葉聽晚將自己關在了調香工作室。
她沒有去碰那些現代的分子香料,而是翻出了自己收藏的各種香道古籍,從《香乘》到《陳氏香譜》,她一頁一頁地研讀,試圖從古人的智慧中尋找靈感。
她想做一款“合香”。
不同於西方的香水有前中後調的線性結構,中國的“合香”講究將多種香料融為一體,形成一個圓融、和諧、意境悠長的複合香氣,這正是對調香師文化底蘊和心性的最大考驗。
一天深夜,她在皮埃爾先生贈送的那本泛黃的調香筆記的夾層裡,發現了一張殘缺的宣紙,上面是用毛筆小楷抄錄的一段香方,字跡娟秀,似乎出自女子之手。
“……取海南沉水香為君,和闐玉脂為臣,輔以川法芷、新會陳皮……文火窨之,可得‘九畹蘭芝’之韻……”
“九畹蘭芝”!葉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這名字出自屈原的《離騷》,“餘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意境高潔,風雅至極。
從香方看,這應是宋代文人所制的雅香,講究清遠悠長。
但香方到這裡就斷了,最關鍵的“使”料——也就是引領和調和所有香氣的核心香料,以及各種香料的精確配比,都已缺失。
這殘方如同一道謎題,激起了葉聽晚前所未有的好勝心,她決定,就以這“九畹蘭芝”為題,去赴那場江南之約。
修復古香方,遠比創作一款新香更難。
她需要像個考古學家一樣,根據現有的“君臣輔”三味香料的特性,去推測那味缺失的、作為靈魂的“使”料。
沉香醇厚,白芷辛烈,陳皮甘醇,需要一種既能壓住白芷的燥烈,又能激發沉香的沉靜,同時自身芬芳清雅的香料來調和。
葉聽晚的腦海裡第一個浮現的,就是蘭花。
唯有“空谷幽蘭”的清芬,才能配得上“九畹蘭芝”的風骨。
她立刻聯絡了國內最好的蘭花精油供應商,對方卻支支吾吾,說最近頂級品相的建蘭和春蘭精油都被傅家提前預訂了,市場上根本沒有存貨。
沈詢很快查到了訊息,臉色陰沉地告訴她:“是傅明哲做的,他放話出去,江南香會期間,任何頂級的蘭花香料,都不許賣給‘團圓’。”
釜底抽薪,這一招不可謂不狠,沒有蘭花,這“九畹蘭芝”便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運營團隊的同事們都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勸她換個香方,畢竟離香會只剩下不到兩週時間。
葉聽晚卻獨自坐在調香臺前,面前攤著那張殘破的宣紙,目光在“九畹蘭芝”四個字上久久停留。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將她的身影拉得頎長。
許久,她抬起頭,眼中沒有絲毫沮喪,反而燃起一簇明亮的光。
她拿起電話,對那頭的沈詢說:“幫我準備一些新採的茉莉花苞、紫羅蘭葉和白玉蘭原精。”
沈詢愣了一下:“你要做甚麼?這些和蘭花沒有關係。”
葉聽晚的唇角緩緩挑起一個自信的弧度,聲音清亮而堅定。
“傅家可以買斷所有的蘭花,但他們攔不住我。”
“我要用我的方式,親手為這首宋代的詩,種上一片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