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零二層
登神長階越往上，天地間的壓迫感便越發濃重。
到了第九百層以上，那種壓迫已不再是單純的重力或靈力壓制，而是一種來自規則層面的排斥。
彷彿這天地本身不願意讓任何人踏足如此高處，每一寸前進都是在與整個世界角力。
餘毅和葉夢欣並肩站在第九百零二層兩人的呼吸都已不再平靜。
葉夢欣率先撐不住。
她周身金光大盛，一道神秘的紋路從她眉心蔓延開來，如同一朵盛開的花，又像是一道古老的符文。
緊接著，一股浩瀚的氣息從她體內噴薄而出，在她周身形成一片金色的光域——這是她的領域。
“終於開了。”葉夢欣長出一口氣，眉心的符文緩緩隱去，但領域的光芒卻更加凝實。
她的領域不同於餘毅的雷霆領域那般狂暴張揚，而是一種沉靜而堅韌的力量，如大地的厚重，又如天空的遼闊。
領域展開的瞬間，她那被壓得幾乎彎下的腰背重新挺直，眼中的疲憊也一掃而空。
餘毅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甚麼。他的雷霆領域早已開啟，黑色的雷弧在他周身跳躍，將層層壓力撕得粉碎。
從八百四十九層到現在，他始終維持著這個領域的運轉，沒有關閉過。
他注意到，葉夢欣的領域強度確實在自己之上。
這並不意外——神通境巔峰的修士，領域的凝練程度本就遠超神相境。
但餘毅也清楚，他的第二個領域一旦展開，局面將完全不同。
第九百零二層的平臺比下面幾層寬闊得多，像是山腰處的一處歇腳地。
幾道身影正或坐或立地停留於此，顯然是在調整狀態，為接下來的攀升積蓄力量。
餘毅和葉夢欣的到來，立刻引起那幾人的注意。
平臺上的幾人，每一個都氣息深沉，周身靈光隱現，一看便知絕非等閒之輩。
其中一位是，仙族的天驕——戚長空。
在他身側不遠處，三名氣勢雄渾的男女或站或立，周身隱約有龍形氣勁遊走。
那是龍族的幾位天驕，為首者面目冷峻，額角隱現細鱗，乃是龍主座下親傳弟子——敖烽。
另外兩人分別是敖烽的師弟師妹，敖烈與敖霜。
“哦？”戚長空微微抬眼，渾濁的眸子中閃過一絲精光，“這不是葉家的小丫頭麼，竟然已經到了此處。”
葉夢欣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戚前輩。”
她的態度不卑不亢。
戚長空雖是仙族先祖，輩分極高，但葉夢欣身後站著的是人族頂尖勢力，對仙族並不需要過分恭敬。
戚長空的目光從葉夢欣身上移開，落在她身旁的餘毅身上。這一看，他的眉頭微微挑了起來。
“神相境？”他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驚訝。
敖烽、敖烈和敖霜三人也紛紛側目，眼神中同樣流露出意外之色。
神相境八重。
這個境界放在登神長階的入口處或許算得上出眾，但在這第九百層以上的高度，神相境的修士就像是一個笑話。
正常情況下，神相境修士能爬到七百層就算天賦異稟，八百層已是鳳毛麟角。而眼前這個少年，竟然站在九百零二層——而且看起來，他的狀態遠比不少神通境的修士還要好。
“這體魄……”敖烽眯起眼睛，審視的目光在餘毅身上來回打量，“他的肉身和靈魂強度，恐怕已經不輸於神通境了。”
敖烈聞言倒吸一口涼氣：“神相境八重，肉身神魂雙雙堪比神通境？這怎麼可能？”
敖霜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她也看出了這一點，並且同樣感到震驚。
以低境界硬扛高境界都難以承受的壓力，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少年的體魄和靈魂經過極其恐怖的錘鍊，遠超同階，甚至跨越整整一個大境界的鴻溝。
戚長空捋了捋鬍鬚，枯槁的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後生可畏啊。老夫活了這麼久，還是頭一回見到神相境的娃娃能站到九百層以上。不錯，不錯。”
他語氣和藹，笑容慈祥，活像一個關愛晚輩的長者。
敖烽也收起審視的目光，換上溫和的神色：
“戚前輩說得對，此子前途不可限量。人族近年來人才輩出，當真是讓人羨慕。”
敖烈立刻接話：“是啊，葉姑娘自不必說，這位兄弟更是讓人刮目相看。以後成就恐怕還要在我等之上。”
敖霜雖然沒有開口，但也微微點頭，面帶笑意。
一時間，平臺上充滿了融洽的氣氛，彷彿幾個交好勢力之間的天驕正在友好交流，彼此欣賞，互相勉勵。
餘毅看著眼前這幾張笑臉，面色平靜，沒有太多表情。
他看得分明。
戚長空的“不錯”說得很輕，輕到幾乎沒有溫度。
敖烽的“羨慕”說出來時，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冷意。
敖烈的誇讚過分熱情，熱情到近乎刻意。
至於敖霜，她點頭的速度太快，快得像是早就準備好的動作，而非發自內心的認可。
這些人的笑容掛在臉上，卻沒有一絲到達眼底。
“多謝前輩謬讚。”餘毅淡淡地說了一句。
僅此一句，再無多言。
葉夢欣看餘毅一眼，心中暗暗點頭。這少年比她想象的還要沉穩。
面對戚長空這樣的大人物，面對龍族天驕的誇獎，不卑不亢，不冷不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走吧。”餘毅轉頭看向葉夢欣，語氣依舊平淡。
葉夢欣點頭，正欲抬腳繼續上行，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一道身影從下方的階梯上疾掠而來，速度極快，帶起的氣流在狹窄的長階上掀起一陣狂風。
來人正是神橋。
他的領域已經完全展開，周身籠罩在一層淡金色的光幕之中，額頭青筋微凸，顯然也是全力以赴才追到此處。
但他的眼中沒有絲毫疲憊，反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戚前輩！敖兄！”神橋踏上平臺的瞬間，臉上便堆起了笑容，對著戚長空和敖烽拱手行禮，姿態謙遜而得體。
“神橋？”敖烽微微頷首，“神旭的兄長？你也上來了。”
“慚愧，比敖兄還是慢了一步。”神橋笑道，目光在平臺上掃了一圈，然後“恰好”落在餘毅身上，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這位便是餘毅吧？”神橋走上前來，語氣熱絡，“舍弟神旭在族中大會上與小兄弟交手，我雖未親臨，卻也聽說了小兄弟的風采。神相境擊敗神通境，當真是少年英雄。”
他說話時，臉上滿是真誠的欣賞之色，彷彿真的在為弟弟遇到了一位強勁的對手而感到欣慰。
餘毅看著他，眼神依舊平淡。
他沒有回應。
他知道神橋是甚麼人，也知道神橋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一個弟族中被當眾擊敗的大哥，追到登神長階九百里高處來誇讚你，這不是欣賞，這是有仇。
神橋也不在意餘毅的冷淡，轉向戚長空和敖烽，開始了新一輪的寒暄。
“戚前輩此次親臨登神長階，可是要為仙族再創一個記錄？”神橋笑著問道。
戚長空擺了擺手：“老了，不中用了。也就到九百五十層看看，權當散心。”
神橋立刻露出敬佩之色：“前輩謙虛了。九百五十層，也沒幾個人能到。”
幾句客套話之後，神橋的語氣漸漸變。
他先是嘆了口氣，彷彿在感慨甚麼。然後看向敖烽，又看看戚長空，欲言又止。
“神橋，有話直說。”敖烽道。
神橋似乎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低聲開口：“敖兄，戚前輩，我這個人說話直，有些話不吐不快。”
“說。”
神橋看了餘毅一眼，那個看似欣賞實則意味深長的眼神，讓平臺上原本融洽的氣氛驟然一凝。
“這位餘毅小兄弟，當真是天縱之才。神相境八重，登臨九百層，古今罕見。”神橋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斟酌，“這樣的天驕，如今是人族的中流砥柱，將來……只怕就是人族的擎天之柱了。”
戚長空臉上的慈祥笑容沒有變，但他捻鬚的手指微微一頓。
敖烽的笑容也沒有變，但他看向餘毅的目光，多了一些之前沒有的東西。
人族。
中流砥柱。
擎天之柱。
這些詞連在一起，哪怕是在客客氣氣的寒暄中說出來，也足以讓在場的仙族和龍族天驕心中泛起波瀾。
仙族與人族，明面上是盟友，暗地裡是競爭對手。
龍族與人族，關係更談不上好——龍族高傲，視人族為低等種族，雖不至於兵戎相見但骨子裡的輕視從未消失。
如果人族真的出了一個能夠徹底改變東域格局的天驕，那對於仙族和龍族來說，意味著甚麼？
敖烈垂下眼簾，遮住了眸中緩慢升起的冷意。
敖霜的嘴角微微抿緊，那張冷豔的臉上隱約掠過一絲殺意。
就連戚長空，雖然依舊笑容滿面，但那笑容已經變了味道——像是一把包在綢緞裡的刀。
餘毅感受到了這些變化。他不需要抬頭，不需要對視，光是空氣的流動、靈力的波動、氣息的微妙變化，就足以讓他判斷出這些人的心思。
虛與委蛇的誇讚結束了。剩下的，是赤裸裸的忌憚。
葉夢欣也感覺到了。
她的身體微微繃緊，不著痕跡地靠近了餘毅一步。
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已經暗暗掐了一個法訣。
兩人對視一眼。
那一瞬間，沒有語言，沒有傳音，只有一次短暫而精準的目光交匯。
餘毅的眼神在說：走。
葉夢欣的眼神在說：走。
沒有任何徵兆，兩道身影同時動了！
黑色的雷霆猛然爆發，餘毅身影在雷光中驟然拔高，一步便跨出數丈，朝著更高的階梯疾掠而去！
金色的光域緊隨其後，葉夢欣的身影與餘毅並肩而行，兩人彷彿早已演練過千百遍，配合得天衣無縫！
平臺上，戚長空沒有動。他只是捻著鬍鬚，看著兩道身影迅速遠去，渾濁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緒。
敖烽也沒有動，但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那不是笑容，而是捕獵者鎖定獵物時的興奮。
神橋的反應最快。他嘴角的笑意瞬間變得森冷，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盡數卸去。
“追！”
他低喝一聲，身形如離弦之箭，朝著餘毅和葉夢欣追去！
“神橋，你這是甚麼意思？”敖烽不緊不慢地開口。
神橋頭也不回，聲音從前方傳來：“敖兄，你我心知肚明。那小子不除，將來必成大患！今日他有葉夢欣護著，若不趁此機會下手，日後便再難找到如此絕佳之地！”
他頓了頓，聲音中帶上了一絲蠱惑意味：“事成之後，我神族必有重謝！敖兄想要的那枚化龍丹，我願雙手奉上！”
敖烽的腳下微微一頓。
化龍丹。
那是龍族夢寐以求的至寶，能讓龍族血脈在短時間內完成蛻變。
他找大半輩子，都沒有找到合適的材料和煉藥師。
“敖烈，敖霜。”敖烽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做一件違背道義的事。
“在。”
“追。”
“是！”
兩道身影應聲而出，速度快得驚人。
龍族體魄本就強悍，在這茫茫長階上，他們的速度甚至比神橋還要快上一線。
敖烽本人沒有動，他看著師弟師妹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依舊不動的戚長空。
“戚前輩不去？”
戚長空笑了，笑容慈祥和藹：“老夫這把老骨頭，就不摻和你們年輕人的事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話說回來，那少年確實不錯。老夫活了這麼久，還是頭一回見到……”
他沒有說完。
敖烽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有時候，不阻攔，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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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三層。
第九百零五層。
第九百一十層。
餘毅和葉夢欣全力向上，腳下的石階飛速後退。
到了這個高度，每一層的壓力都比前一層翻倍，即便是開啟了領域的兩人，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種來自天地規則的擠壓越來越難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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