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那道鐵門時,林陽回頭看了一眼。
莊園在暮色中漸漸隱去,飛簷斗拱的輪廓融進燕山的陰影裡,彷彿從未存在過。
只有路旁那些偽裝成岩石的碉堡,在車燈掃過的瞬間反射出混凝土特有的灰白色,提醒著他剛才的一切都不是幻覺。
林陽靠回座椅,閉上眼睛。
腦海中,那些面孔一張張閃過。
秦萬里,趙鐵生,宋清韻。
三個本應死去的人,活生生地走在他面前。
不,不只是他們。
莊園裡還有更多人。
那些在長廊兩側的房間裡,透過半掩的門扉,他瞥見過的身影。
那些坐在輪椅上、鬚髮皆白的老者,那些身著軍裝、肩章上綴著將星的中年人,那些氣質各異、卻同樣深不可測的男男女女。
他們都沒有名字。
或者說,他們的名字,早就從這個世界被抹去了。
林陽睜開眼,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山林,心中翻湧著難以名狀的情緒。
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站得夠高了。
幾千億身家,人民功臣的稱號,陽光慈善平臺的掌控者,新能源產業的領軍人……
他以為這些就是頂點了,以為再往上,就是國家領導人的層面,以為那個層面的一切都是公開透明的。
他錯了。
這個世界,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樣。
在普通人眼裡,甚至在絕大多數富豪、官員眼裡,這個世界是由明面上的規則執行的:
法律、政策、市場、輿論……
這些東西構成了社會的骨架,人們在這副骨架裡生活、奮鬥、爭鬥、死去。
沒有人知道,在這副骨架之下,還有另一套系統。
一套由那些“已故”之人操控的系統。
林陽想起正廳裡那副楹聯:
“天地為廬,日月為燈,照徹千秋偉業。
江山作紙,風雲作墨,寫就萬代功勳。”
當時他只覺得氣魄宏大,現在回想起來,那字裡行間透出的,是一種俯瞰蒼生的傲慢。
千秋偉業,萬代功勳。
普通人連百年都活不過,這些人卻在謀劃“千秋”“萬代”。
他們是誰?
他們從哪裡來?
他們想要甚麼?
林陽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不是他擁有了預知未來的能力,如果不是他在這半年裡瘋狂崛起、積累了驚人的財富和聲望,他永遠不會被邀請到那個地方。
他和絕大多數人一樣,直到死都不會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這種事情存在。
車子駛出山路,手機訊號恢復了。
螢幕上一連串訊息彈出:
胡倩的詢問、陳青青的叮囑、各業務線的彙報……
林陽沒有看,只是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腿上。
他現在需要安靜。
需要把剛才在莊園裡發生的一切,在腦海中重新梳理一遍。
……
兩個小時前。
林陽被帶入莊園深處的一間書房。
書房不大,但陳設極為考究。
紫檀木的書架上擺滿了線裝古籍,書頁泛黃,邊角磨損,顯然不是裝飾品,而是真的被人翻閱過無數次。
書桌是整塊黃花梨木雕成,桌面上攤著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畫,墨跡尚未乾透。
書桌後坐著一個人。
就是林陽在長廊裡遇到的那位白髮老者,秦萬里。
此刻他換了一副眼鏡,金絲邊框,鏡片後的眼睛溫和而深邃。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領口露出一截白襯衫的邊,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位退休的大學教授,完全不像一個“已故”十五年的國士。
“坐。”
秦萬里抬手示意,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場。
林陽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注意到,書房裡還有兩個人。
一個站在秦萬里身後,五十多歲,面容冷峻,穿著黑色西裝,胸口彆著一枚小小的鷹形徽章,和請柬上那個印記一模一樣。
另一個坐在角落的陰影裡,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支雪茄的紅點在黑暗中明滅。
“林陽,二十七歲,湘南星城人。”
秦萬里翻開面前的一份資料夾,慢條斯理地念道:
“半年前,你還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父親生病,連五千塊醫藥費都要跟同學借。
半年後,你身家數千億,掌控三家上市公司,被授予‘人民功臣’稱號,被國家高層視為‘新時代企業家的標杆’。”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林陽臉上:
“半年時間,完成別人幾輩子都做不到的事。
你覺得自己是運氣好,還是……有其他原因?”
林陽平靜地看著他:
“運氣好。”
秦萬里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但眼睛裡卻沒有絲毫笑意。
“運氣好。”
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像是在品味一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