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北郊風寒如刀,望靈臺上一片靜寂。
林婉兒派出的心腹秦牧,披風執信,一路疾馳至蘇拂塵衣冠冢前。
雨後泥濘未乾,荒冢無人憑弔,卻不知何時,墓前香火竟已自燃,青煙嫋嫋,如有魂息。
秦牧止步前行,跪於墓前,緩緩取出信箋與香盒,鄭重其事地埋於墓碑之下。
他並未多言,只留一句:
“鳳後命我轉信,若你在,自會來見。”
話落,他折身而退,未做多停。
夜色之中,數丈之外,一抹黑影緩緩現身,踏出霧氣。
那人立於林中,不言不動,靜靜凝視那座小小衣冠冢,手中緊握那枚殘玉佩,指節泛白,彷彿用盡全力才抑住胸口翻騰的情緒。
“婉兒……”
“你送信予我,卻仍留三道封印在香盒之上。”
“是怕我來,還是……怕自己動搖。”
他終是未現身,只將那封信從土中取出,帶回山廟,在燈下細細閱讀。
信中字字清冷,卻有他熟悉的筆意,心口的那道裂縫似在滴血。
“……若你未死,來見我。”
“若你已亡,便莫擾我。”
“我不是你記憶中的林婉兒,你也不是當年的蘇拂塵。”
“我守的不再是你,是天下。”
那人看完,沉默許久,方才低聲喃喃:
“可我還守的,是你。”
翌日,宮中暗影再動。
鳳儀宮北側香閣突遭縱火,濃煙沖天,火勢逼人,幸得沈策帶人及時撲救。
但事後查驗,那處香閣正是存放林婉兒與蘇拂塵早年信物之地。
所有舊卷與殘香盡毀,僅餘香骨一枚、裂紋斑駁,乃當年蘇拂塵親配之香。
白芷衣檢視殘痕後神色大變:“鳳後,這火,不是人為,而是以魂焰點燃!”
韓聿凝聲:“魂焰不生於凡人,此人必是修命咒者,且與鳳後心魂有舊感聯絡。”
沈策立刻反應過來:“他,來了。”
林婉兒站在香閣廢墟之上,望著一地殘灰,半晌不語。
火雖撲滅,但整個宮廷卻彷彿再度陷入濃霧。
朝中數名舊臣突然遞呈辭表,稱“夢中有詔,不可再居高位”,而兩名內廷掌司,竟自縊於內宮柳樹下,留下一紙遺書:
“命債未清,魂債難償。”
林婉兒看著這封遺書,心中已有定數。
她回頭吩咐沈策:
“從即日起,暫封宗正司。”
“我欲於七日後,設壇祭命。”
七日之後,鳳後親設命壇,召朝中百官共赴太和殿外觀祭。
此祭非為國祀,不為先帝,不為天神,只為命魂償願。
祭壇之前,林婉兒身著玄色鳳紋祭服,肅穆端坐,手中持“鳳命魂印”,沉聲宣告:
“當年冷宮之禍,魂咒纏身,命脈之人,皆斷前緣。”
“今日起,我林婉兒願償前命之債,不欠一人半情,不負一線殘魂。”
“魂印祭出,恩怨兩清。”
話音落下,她掌中鳳命魂印陡然放光,眾人驚異之際,只見她緩緩將命魂之血滴入印中,映照於天。
殿上風雷驟起,金光閃耀,忽有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影子,在魂印上隱隱浮現。
那是一道男子的身影,披玄衣,面帶淺笑,低聲一言:
“林婉兒,你真捨得?”
林婉兒閉眼,不語,只以掌心之血封印魂影,重重一按。
“蘇拂塵,我還你命,自今日起,不再欠你。”
魂影碎,天光隱。
眾臣皆不明其意,惟有沈策、白芷衣等人,心知此舉代表——
她斬斷一切舊命之緣,哪怕此人尚活於世,也不再有任何情感糾纏。
夜深之後,山廟燭火滅盡。
那曾在香火前靜坐多日的身影,終是起身。
他看著手中已冷的信箋與佩玉,良久之後,終於輕聲一笑,喃喃而語:
“既如此……便好。”
“此後蘇拂塵,不欠林婉兒一情,不受鳳命一念。”
他將玉佩擲入火中,轉身離開,未再回頭。
朝堂之上,林婉兒面如寒霜。
她對自己說:
“命債已還,鳳命歸位。”
“此後,不許任何舊情擾我朝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