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積雪未融,寒氣逼人。
昭陽殿前,金甲禁軍森然列陣,朝臣魚貫而入,皆不言聲,神色肅穆。殿內三法司、內務司、太醫院諸官已到齊,只等皇上與相關人等。
南宮夜一身深紫王袍,先於眾人到達。他步履從容,神情如常,彷彿今日不過是一場普通的審議。隨之而來的,是他所遞呈的“婉妃私調御酒毒害儲君”的控證。
而今日的重頭戲,便是那一枚印有御膳指令的“火印副本”。
片刻後,林婉兒在兩名女官陪同下緩步入殿。她身穿素白宮裝,並未著盛服,也未施粉黛,唯眉目清冷,神情沉穩。
她一出現,群臣視線便暗湧。
“啟稟皇上——”
內侍高聲宣道,皇帝駕臨,群臣跪迎。
帝王高坐於上,目光一一掃過堂中眾人,最後落於林婉兒身上,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
“林婉妃,你可知此案所涉為何?”
林婉兒盈盈一禮,清聲答道:“臣妾知。所涉為儲君之膳,亦是臣妾之名。”
“既如此——”
皇帝抬手,沉聲道:“將南宮王所呈證據,呈上堂前,火印當庭驗證!”
南宮夜自袖中取出那枚膳酒令副本,親自遞至案上。
內務司官員小心接過,擺至火爐旁的驗印銅盤中——那是御前所制“真偽火印盤”,凡真印置入,遇高溫將現獨有金紅流紋;偽印則無此顯跡,或出現裂痕、氣泡。
一旁太監添炭催火,銅盤熱浪升騰,不多時,副本印章置於其中。
一息、兩息……
“回陛下!”主驗官忽然高聲道:
“此印——無金紋顯現,且邊角已有氣泡反應,系仿製之物!”
殿中譁然!
林婉兒微頷首,目光平靜,而南宮夜的神色,卻並未如眾人想象中驟變,僅僅是淡淡一笑,拱手道:
“臣不過將所得之物上呈三法司,是否真偽,自當由律法斷明。既有驗章結果,臣自無異議。”
皇帝冷哼一聲:“王爺倒是清明得緊。”
林婉兒緩步出列,行禮之後抬眼望向龍座之上,開口道:
“臣妾敢問陛下,若有證人為此印所證之虛偽提供旁證,當如何?”
皇帝眯眼:“可傳。”
林婉兒轉身,對門外道:“請夏仁宗入殿。”
殿門開啟,眾人皆驚。
只見夏仁宗步履略顯蹣跚地走入,他身後,正是白衣太醫白君臨。
皇帝眉頭一皺:“夏卿近日病重,今日竟親至?”
夏仁宗拱手叩首,聲如洪鐘:
“臣雖病重,然事關宮禁清明,臣不敢不來。”
“臣願當殿作證,此膳令副本之印,確係他人仿製。真正之印,一月前便由人盜印失蹤。”
此言一出,群臣震動。
南宮夜卻輕聲笑了:“夏仁宗,你可知此言當斬?”
夏仁宗一怔,旋即挺身道:“臣早知!”
林婉兒緊接著道:“三日前,夏仁宗之子突患奇症,太醫院避而不醫,實因有人暗中下手,欲以其子性命相脅,逼其供假證。”
“幸得白太醫急施解藥,方救性命。”
白君臨隨即上前,呈上脈案與毒方,並在眾目睽睽下陳述解毒過程,所用藥材與症狀對照,毫無破綻。
林婉兒再道:
“此毒方出自南疆,非普通御前所常見,曾三年前用於楚王府舊案。”
這一句話,將案情與楚舊事牽連,頓時又引起眾人竊語。
皇帝神情已隱隱不耐,抬手止聲,語氣漸沉:
“如此說來,南宮王此舉,是意在嫁禍太子,藉機廢儲?”
林婉兒躬身道:“臣妾不敢妄言,但求陛下明察秋毫。”
南宮夜不怒反笑,緩步出列,朗聲道:
“陛下,臣從未言太子意圖謀害,也未控告婉妃意圖弒儲,只是——將所得疑證呈上,願由三法司查明。”
“若真有他人冒名膳令,那此事亦說明宮中有人混入高位,盜章害人!”
“此類毒膳之事,無論源頭如何,都需徹查到底,否則後患無窮。”
此番言辭不卑不亢,竟將責任巧妙卸去,轉為“協助查案”。
皇帝凝視他良久,終冷聲道:
“此案,暫押。三法司徹查七日之內查明來龍去脈。若證據無誤,朕自有斷法。”
“林婉妃禁足撤銷,夏仁宗暫移至淨院,白君臨加封正五品太醫,專任解毒。”
南宮夜低頭:“臣遵旨。”
林婉兒輕舒口氣,朝中眾臣面色各異——有人暗驚她手段之巧,有人忌憚南宮夜後手未盡。
但無論如何,此局,她暫且扳回一城。
而南宮夜,仍未退步。
戰火剛燃,棋局才啟。
昭華宮夜晚。
林婉兒倚窗望雪,阿蠻奉上一碗熱薑湯。
“主子,南宮王今日說‘有人盜章害人’,怕是已將方向轉向旁枝。”
林婉兒冷笑:
“他怎會讓自己陷入孤證之境,必定早布後手。他若想自保,那真正的幕後之人……也許早已潛藏宮中多年。”
“我們,也該主動出擊了。”
“從楚王舊案下手,查清南疆毒案之源。”
風雪未止,謀局已起。
林婉兒的眼中,再無往日怯意,唯有鋒芒漸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