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安宮,沉香爐中香菸嫋嫋,繞過窗欞,繚繞如霧。
太后跪坐於佛前,素手執念珠,唇間低聲誦著經文,眉目低垂,彷彿風雨不驚。
一名內侍匆匆入殿,跪地叩首,聲音顫抖:
“太、太后娘娘,不好了……鳳儀宮那位……沈婉寧……她、她沒死!”
“甚麼?”念珠“啪”地一聲滑落,佛經也掉在地上。
“她不是中了‘枯雪’?不是已經……已經焚屍立誓?”
“鳳儀宮昨夜起火是假象,沈婉寧中毒是假,她利用‘假死’之計誘出金面,破了水月閣,揭出鬼坊……還將鬼坊中的活人證據送去了御書房。”
太后面色驟然慘白,竟有片刻失神:“她……竟敢如此算計哀家?”
“陛下已經下旨,封鎖水月閣,嚴查鬼坊。”內侍低聲道,“並傳太后娘娘暫不得離壽安宮一步。”
“啪——!”茶盞摔在地上,茶水四濺。
太后怒極反笑:“好個沈婉寧,好一招金蟬脫殼。”
她起身,冷聲喝令:“傳金面!我要見他!”
但內侍卻跪得更低:“金面……昨夜逃出水月閣後,重傷難行,如今生死未卜……只怕……”
“廢物!”太后厲聲喝道,“叫他即便是爬,也要爬來見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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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皇宮暗道之外,一處廢棄井口中,金面奄奄一息。
他身上中了一針,正是沈婉寧掌中那柄“冰心針”。
針毒雖非致命,卻能封鎖氣脈、灼燒經絡,使人如墜冰火煉獄,寸步難行。
他靠著最後一口真氣潛入此地,卻終究無法運氣療傷,胸口鮮血直流。
“沈婉寧……”他喉頭滾動,低低呢喃,“你……果然厲害。”
忽然,石井上方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有火光探入井底。
“找到了。”那人低語,“他果然藏在這裡。”
金面強撐著睜眼,只見井口邊,一道熟悉的面容緩緩顯現——
沈婉寧,披一襲黑衣,立於井口之上,冷眼看他。
“你……”金面沙啞道,“竟能尋我至此……”
沈婉寧緩緩道:“你毒害宮婢,獻術於太后,殺白猿、陷我生死……我怎會放過你?”
金面冷笑:“你不怕……太后震怒?我若死,你也好不到哪去……”
“你若再不死,真正好不到哪去的,是這後宮,是整個大晟。”她聲音淡漠,卻如刀鋒。
謝無極從她身後走出,手持長劍,低聲道:“娘娘,留活口?”
沈婉寧沉思片刻,忽然俯身而下,將金面從井中提起,拋於地上。
“你這條命,我留你一日。”她冰冷開口,“明日,你將當著陛下與滿朝文武之面,自陳‘鬼坊’之惡,自揭太后謀毒之罪。”
金面瞳孔微縮:“你要我……背主?”
“你不背,也活不過明日。”謝無極冷笑,“這‘冰心針’,你真以為只是封脈?它的毒,每十二個時辰,便燒你一次五臟六腑。三日後,魂飛魄散。”
“除非你有解。”
金面咬牙,目光死死盯著沈婉寧:“你敢賭,我願招?”
她淡淡道:“我不賭。”
“我知道,十年前你曾遭太后之毒,若非她強行喂下‘鎖魂丸’,你早已死於亂軍之中。”
“你活至今日,不過是為她養的一條狗。”
“可如今你被拋棄、被遺忘、被重傷……你還願為她而死?”
金面身形微顫,眼底閃過一道掙扎的暗光。
良久,他低聲問:“你……可保我一命?”
沈婉寧道:“只要你說的屬實,我保你一命,送你出宮,自此不入紅牆一步。”
金面沉默半晌,終於閉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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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朝堂之上。
皇帝臨朝,百官肅立。
沈婉寧攜重證入殿,而身後,便是披囚衣、面露病容的金面。
“啟奏陛下。”沈婉寧跪拜叩首,聲音鏗鏘:
“鬼坊之事,已查明——乃太后命金面煉毒,以求制衡後宮。”
“其人試毒無數,害命宮婢,焚屍滅跡。”
“今金面伏罪,自陳其罪,願當眾告明真相。”
皇帝眉頭緊蹙:“金面,你可認罪?”
金面跪伏於地,忽然猛然叩首,聲音嘶啞:
“臣罪該萬死!”
“太后之命,非臣所能違!然臣知其行非道,願以所知,盡數奉告——”
他將太后煉毒、喂藥、安排“枯雪”毒殺沈婉寧的計劃一一道來。
滿朝震動。
百官中不少人已露驚懼之色,皇帝更是臉色如冰,怒拍龍案:
“太后,竟敢欺君罔上,謀害皇妃,禍亂宮闈!”
當日,聖旨下達:
“封鎖壽安宮,太后禁足,聽候處置!”
而金面,因自首供認、揭出密謀,赦其死罪,終被暗中遣出宮門,銷名改姓。
沈婉寧望著那道踉蹌而去的背影,目光冷靜。
“你走吧。”她輕聲,“以後,不必再歸紅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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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鳳儀宮,紅葉翻飛。
沈婉寧坐在廊下,手中輕捻冰心針,神色恍然。
謝無極低聲問:“娘娘,太后已禁,金面已逃,我們是否……贏了?”
她卻輕輕搖頭:
“這只是開始。”
“太后雖暫伏,朝堂尚有舊派,宮中依然暗流。”
“鬼坊的根,還未拔盡。”
她抬頭望向遠方的紫禁琉璃瓦:
“要鳳謀天下,不能靠一次勝利,而是要一場一場的鬥下去——”
“直到,真正的權柄,掌於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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