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捲著蛤蟆灣的鹹腥氣,刮過院牆,在光禿禿的樹枝椏間打著旋兒,發出嗚嗚的聲響。院角的柴火垛被風吹得簌簌落屑,幾根乾枯的蘆葦稈滾在泥地上,沾了薄薄一層寒霜。
江奔宇靠在自家房的門框上,手裡拿著一根長棍在把玩,他望著院外那條被踩得坑窪不平的土路,眼神沉凝,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終於來了。
自打他來古鄉村,先是牽頭劃分海邊圍魚堰,讓村裡世代爭鬧的幾大姓氏放下嫌隙,靠著趕海抓魚添了口糧;又收羅起縣裡低價賣到各地的碎布頭,組織婦女們縫補成布包、鞋墊、孩童肚兜,賣到附近公社的供銷社,讓大隊裡的家家戶戶都多了幾分活錢;再到後來在蛤蟆灣建起榨油坊,用本地的花生、菜籽榨出清亮的油,不僅解決了村裡人吃油難的問題,還成了附近公社裡獨一份的副業招牌。樁樁件件,都讓古鄉村從原先的窮村僻壤,變成了公社裡數一數二的富裕大隊,加上這次自留田地的種植計劃,太過大膽驚豔,他心裡也十分清楚,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樣的成績,遲早會引來上面的動靜,或褒或貶,或升或調,只是時間問題。
把玩的木棍掉在地上,嚇得他微微一縮手,才將思緒拉回現實。他把木棍往一旁扔進柴堆裡,轉身進屋時,目光掃過堂屋牆上貼著的《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紙頁邊角已經卷起,被煙火燻得泛黃,卻依舊是這個年代裡,鄉村裡最醒目的指引。
日子一晃,三天過去。
這天的風比往日更烈些,天剛矇矇亮,村口就傳來了腳踏車鈴鐺的叮噹聲,打破了蛤蟆灣清晨的寧靜。送信的公社通訊員蹬著二八大槓腳踏車,車把上掛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車後座捆著一摞報紙,一路顛簸著到了江奔宇的院門口,捏著車鈴喊了兩聲:“江奔宇同志,縣裡知青辦的公函,快接一下!”
江奔宇聞聲從屋裡出來,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勞動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褲腳挽著,露出沾著泥土的布鞋。他接過通訊員遞來的牛皮紙信封,指尖觸到硬挺的紙張,信封上印著“XX縣革命委員會知青辦公室”的紅色公章,字跡工整有力,是典型的官方文書樣式。
“辛苦同志了,進屋喝碗熱水再走?”江奔宇客氣地招呼著,通訊員卻擺了擺手,蹬上腳踏車又叮叮噹噹地走了,只留下一句“還有其他公函要送,就不耽擱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
江奔宇捏著信封回到屋裡,反手帶上房門,堂屋裡的光線有些暗,他走到窗邊,藉著透進來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制式的調令,用宋體鉛字列印而成,字跡清晰,末尾蓋著鮮紅的公章,力透紙背。
目光掃過紙面,一行行字映入眼簾,最終定格在核心內容上:“因江奔宇同志,提倡副業計劃,符合時代政策。因此特調任為紅陽公社副業經濟管理處主任。---縣知青辦”
調任?紅陽公社?
江奔宇的眉頭猛地皺起,手指攥著調令,指節微微泛白。
紅陽公社,他怎會不知?那是全縣最偏遠、最窮困的海島公社,孤懸在伶仃灣裡,三面環海,半島上土地貧瘠,除了靠海吃海的漁民,幾乎沒有像樣的耕地,更別說甚麼副業了。半島上的幾個生產大隊,年年都是公社裡的幫扶物件,工分低,口糧少,就連最基本的生活用品,都要靠分配,是出了名的“窮窩子”。
好好的古鄉村,他一手搞起來的副業攤子正蒸蒸日上,怎麼突然就把他調去那樣一個地方?還是掛了個“副業經濟管理處主任”的名頭,聽著是個官兒,可紅陽公社連副業的影子都沒有,這主任豈不是形同虛設?
明升暗降,這是江奔宇腦海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他在古鄉村的所作所為,定然觸動了上面某些人的利益,這些人不敢明著打壓,便藉著政策的由頭,把他發配到了最偏遠的紅陽公社,眼不見心不煩。
心裡翻湧著諸多念頭,有疑惑,有憤懣,也有一絲早有預料的平靜。他將調令仔細疊好,放進貼身的衣兜,靠在炕沿上,閉上眼睛沉思起來。片刻後,他睜開眼,眼神已然恢復了平靜,既然事情已經發生,怨天尤人無用,唯有想辦法應對才是正理。
沒過多久,院門外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聲輕輕的咳嗽,接著便是熟悉的喊聲:“奔宇,在家嗎?”
是大隊書記劉文瑞。
江奔宇起身去開門,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劉文瑞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約莫五十來歲,臉上刻著風霜的紋路,頭上戴著一頂洗得發白的藍布帽子,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袖口磨得發亮,手裡也捏著一張紙,正是和縣裡那份一模一樣的調令副本。
劉文瑞的臉色苦巴巴的,像是吞了黃連一般,走進院子後,先是拍了拍身上沾著的塵土和草屑,又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眼神躲閃著,不敢直視江奔宇的目光。
院子裡的地面上結著一層薄冰,踩上去咯吱作響,牆角的鹹菜缸被凍得結了一層白霜,缸口的蓋子上還落著幾片乾枯的槐樹葉。江奔宇看著劉文瑞這副模樣,心裡已然有了數,側身讓他進屋,沉聲道:“劉書記,進來坐吧,屋裡暖和點。”
兩人進了屋,江奔宇給劉文瑞倒了一碗熱水,搪瓷缸子冒著嫋嫋的熱氣,驅散了些許寒意。劉文瑞接過搪瓷缸子,卻沒喝,只是捧在手裡,半晌才嘆了口氣,將手裡的調令副本放在炕桌上,苦著臉說道:“奔宇啊,你也看到了,縣裡的調令下來了。”
江奔宇坐在炕沿上,目光落在炕桌上的調令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探尋:“劉書記,這是甚麼意思?”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劉文瑞聞言,頭埋得更低了,捧著搪瓷缸子的手微微顫抖,半晌才抬起頭,臉上滿是無奈:“奔宇啊,我是真的不太清楚。你想想,你是我們古鄉村的大功臣,是咱們整個公社的紅人,沒有你,古鄉村能有今天?我們怎麼捨得讓你走啊!我也實在想不通,上面到底是怎麼想的,好端端的,怎麼就把你調去紅陽公社那個地方了。”
劉文瑞的話情真意切,眼底的不捨也不似作假,可江奔宇何等通透,在古鄉村待了這些年,早已摸清了基層幹部的處事門道,劉文瑞是大隊書記,訊息靈通,不可能對這調令裡的彎彎繞繞一無所知。
他看著劉文瑞躲閃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語氣陡然變得銳利了幾分:“劉書記,你這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說吧?”
這話像是一把尖刀,直直戳中了劉文瑞的心事。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垮了下去,重重地嘆了口氣,將搪瓷缸子往炕桌上一放,發出“當”的一聲輕響。
“哎,你這小子,真是半點情面都不留。”劉文瑞揉著發脹的太陽穴,一臉頭大的模樣,“你說得沒錯,這調令裡的道道,我多少知道點。你在村裡搞副業,搞得風生水起,縣裡有些人看著眼紅,覺得你一個知青,在村裡折騰出這麼大的動靜,礙了別人的路,便藉著副業政策的由頭,把你調去紅陽公社那個窮地方,明著是提拔,實則是把你架起來,讓你有力使不出。”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無奈:“可我能有甚麼辦法?我只是個大隊書記,上面是縣知青辦,是公社黨委,我得罪不起。下面是村裡的老少爺們,你走了,村裡的副業攤子怕是要受影響,我也沒法跟大傢伙交代。兩邊都得罪不起,我夾在中間,難啊!”
劉文瑞說著,臉上滿是苦澀,他是真的無奈,江奔宇在古鄉村的功績,有目共睹,他這個大隊書記,也跟著沾了不少光,每次公社開大會,他都被點名表揚,這是何等的榮光。可如今,江奔宇要走,他不僅攔不住,甚至連實話都不敢早早說出來,只能做個傳聲筒,心裡別提多憋屈了。
江奔宇看著劉文瑞這副模樣,心裡反倒安定了下來,他等的,就是劉文瑞的這句話。只有劉文瑞挑明瞭自己的難處,承認自己只是個傳信的,他才能順勢提出自己的要求。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緩和了下來,臉上露出一絲感激:“劉書記,我知道你的難處,也感謝你這些年對我的照顧。從一開始我剛來村裡,被排擠,被質疑,是你力排眾議,給了我做事的機會。後來搞圍魚堰,搞碎布頭生意,建榨油坊,每一件事,都離不開你的支援。這份情,我記在心裡。”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劉文瑞的心裡頓時暖了幾分,看向江奔宇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江奔宇話鋒一轉,繼續說道:“這調令,我接受也不是不行,只是……”
他故意停頓下來,目光落在劉文瑞身上,觀察著他的反應。
劉文瑞一聽江奔宇願意接受調令,頓時鬆了一口氣,連忙接話:“只是甚麼?你儘管說!只要是在我能力範圍之內的,我一定給你辦得妥妥當當!”
他心裡清楚,縣裡在下達調令的時候,特意叮囑過,只要江奔宇提出的要求不過分,儘量滿足。一來是怕江奔宇拒不接受調令,鬧到縣裡,事情不好收場;二來也是覺得,把江奔宇調去紅陽公社,確實有些虧欠他,補償一些也是應該的。
江奔宇見狀,心中瞭然,看來縣裡早就料到他會提條件,這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他微微一笑,說道:“那我就先謝謝劉書記了。我的要求很簡單,就兩條,都不越界,也在你的能力範圍之內。”
“你說,你說,我聽著。”劉文瑞連忙點頭,臉上露出急切的神情,生怕江奔宇反悔。
“劉書記,你先別緊張,我的要求一點都不離譜。”江奔宇放緩了語速,一字一句地說道,“第一個要求:我要帶幾十戶村民一起去紅陽公社。當然,一切都以自願為前提,絕不強迫任何人。願意跟我走的,我帶著他們一起去紅陽公社闖一闖,不願意的,絕不勉強。”
劉文瑞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瞭然的神情。江奔宇要帶村民走,這再正常不過了,他在村裡拉起的副業隊伍,都是跟著他一起幹出來的,這些人信任他,願意跟著他,也是情理之中。而且,這事對他來說,根本不算難事,只是登記一下名單,開個證明而已,完全在他的能力範圍之內。
他當即一拍胸脯,爽快地說道:“沒問題!這事我答應了!別說幾十戶,就是再多些,只要是自願的,我都沒意見!”
江奔宇點了點頭,繼續說道:“第二個要求:這些跟著我走的村民,他們在古鄉村的老房子,必須幫他們保留著。房子的產權歸集體,但是使用權還是他們的,不管他們在紅陽公社待多久,回來之後,房子還能住,不能被收回,也不能分給別人。這事,不難吧?”
在那個年代,農村的房子都是集體財產,村民只有使用權,若是一家人都搬走了,大隊裡往往會把房子收回,重新分配給其他村民。江奔宇提出這個要求,也是為了給跟著他走的村民留一條後路,若是紅陽公社那邊實在幹不下去,他們回來還有個落腳的地方,也能讓他們更安心地跟他走。
劉文瑞聽完,更是覺得這要求不值一提,當即笑道:“就這?沒問題!這事太好辦了!我一會回去就安排人起稿文書,蓋上大隊的公章,誰願意跟你去紅陽公社,他們的房子,我都按你說的辦,永久保留使用權,絕不反悔!”
劉文瑞心裡清楚,這些村民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空著也是空著,保留下來也不會有甚麼損失,還能賣江奔宇一個人情,何樂而不為?
見劉文瑞如此爽快地答應了自己的兩個要求,江奔宇也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好!劉書記果然痛快!我也不拖沓,咱們說定了。那我問問,甚麼時候讓我們動身?”
劉文瑞低頭想了想,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算了算日子,說道:“你看,這眼看就要到年關了,臘月二十三小年,再過幾天就是除夕,家家戶戶都要置辦年貨,貼春聯,團圓過年。現在走,也不合適,不如這樣,過完年,出了正月,咱們再動身?到時候天氣也暖和些,坐船去紅陽公社也方便。”
臘月的渤海灣,海風凜冽,海上風浪大,船運也時常中斷,確實不是出行的好時候。而且過年是國人最看重的節日,家家戶戶都盼著團圓,這個時候讓村民們背井離鄉,也實在不近人情。江奔宇覺得劉文瑞的提議很合理,當即點頭答應:“好!沒問題!就按劉書記說的辦,過完年,出了正月動身。”
事情談妥,劉文瑞的心裡卻依舊沉甸甸的,他看著江奔宇,眼神裡滿是不捨,忍不住嘆了口氣,開始細數江奔宇在古鄉村的功績:“哎!奔宇啊,說真的,我是真捨不得你走。你想想,你剛來古鄉村的時候,村裡是個甚麼光景?陳、劉兩大姓氏為了爭海邊的灘塗,差點打起來,村裡雞飛狗跳,人心渙散。是你站出來,挨家挨戶地做工作,講道理,按人口和勞力劃分圍魚堰,定了規矩,才把兩姓的矛盾給平定下來,讓村裡終於安生了。”
“後來你領著大傢伙築圍魚堰,頂著烈日,踩著海水,一干就是幾個月,硬是在海邊築起了一道攔潮堰,讓大傢伙每天都能抓到海魚,多的時候,一天能抓個百十斤,少的時候也有二三十斤。這些魚,自家吃不完,就醃成鹹魚,拿到公社去換糧食、換布票,家家戶戶的缸裡都醃上了鹹魚,孩子們再也不用頓頓吃紅薯幹,這都是你的功勞啊!”
“再後來,你又琢磨著搞副業,收碎布頭,組織村裡的婦女們做針線活,做成的布包、鞋墊,賣到縣城的供銷社,讓大傢伙手裡有了活錢,不用再靠著工分過日子。還有蛤蟆灣的榨油坊,你領著大傢伙開山修路,建作坊,買榨油機,現在村裡的人再也不用拿著油票去供銷社排隊買油,自家榨的油,吃不完還能賣到公社,又是一筆進項。”
“你搞的副業計劃,不僅讓咱們古鄉村富了起來,還帶動了周邊幾個生產大隊,就連公社裡都推廣你的辦法,現在整個公社的副業都有了起色。每次公社開大會,書記都點名表揚我,說我領導有方,可我心裡清楚,這都是你的功勞啊!你這一走,我真不知道村裡的副業攤子該怎麼辦,公社的表揚,怕是也輪不到我了。”
劉文瑞一邊說,一邊嘆氣,語氣裡滿是惋惜和無奈,這些話,都是他的心裡話,沒有半分虛假。江奔宇在古鄉村的這幾年,就像一顆火種,點燃了這個窮山村的希望,如今火種要走,村裡的光明,似乎也黯淡了幾分。
江奔宇聽著劉文瑞的話,心裡也泛起一絲波瀾,他在古鄉村付出的心血,終究沒有白費,村民們的日子好了,村裡的面貌變了,這就夠了。他看著劉文瑞,語氣平靜地說道:“劉書記,過去的事,就不用再提了。木已成舟,你也更改不了上面的調令,多說無益。村裡的副業攤子,我都安排好了,碎布頭生意交給王大娘她們,榨油坊交給李大叔,他們都是跟著我幹了許久的,熟悉流程,只要按著規矩來,不會出甚麼問題。”
劉文瑞點了點頭,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江奔宇做事向來周全,想必早就做好了安排。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說道:“哎!那我也沒別的事了,調令的事跟你說清楚了,要求也答應你了,我得先回去覆命,再安排人起草文書,統計願意跟你走的村民名單。”
江奔宇也跟著站起身,送他到院門口,問道:“劉書記,要不要在我這裡吃點飯再回去?我剛蒸了紅薯,還熬了玉米粥,湊活吃點。”
劉文瑞擺了擺手,臉上依舊是愁雲密佈,搖著頭說道:“不了,吃不下。你說這調令,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紅陽公社那地方,條件太差了,你去了,怕是要受不少苦,我現在哪裡還有心情吃飯。”
說完,他便轉身朝著院外走去,腳步沉重,背影落寞,在寒風中漸漸遠去,消失在村口的楊樹林裡。
江奔宇站在院門口,望著劉文瑞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寒風捲著鹹腥的氣息吹過來,吹動了他額前的碎髮,他的眼神堅定,望著遠方的海面,那裡,是紅陽公社的方向。
前路漫漫,充滿未知,可他從未畏懼。古鄉村的成績,只是起點,紅陽公社縱然貧瘠,只要有他在,有跟著他的村民在,他相信,總有一天,能讓那個窮海島,也開出致富的花來。
他轉身回院,關上院門,將寒風隔絕在外。院子裡的柴火垛靜靜佇立,鹹菜缸上的白霜在陽光下漸漸融化,新的征程,已然在他的心中,緩緩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