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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第408章 田渠水道夜捕魚

2026-05-08 作者:江中燕子

初夏的風,剛過晚飯時分便漸漸起了勢頭。川省盆地特有的溼潤氣息,像一層細密的紗,裹著稻田的清香、泥土的腥氣,還有遠處溪澗隱約的水汽,慢悠悠漫過紅光公社東風大隊長衝第三生產隊的田埂。剛分家不久的秦家新屋,煙囪裡最後一縷炊煙被晚風扯散,屋前的空地還留著白日裡太陽的餘溫,踩上去暖烘烘的,混著泥土的鬆軟,讓人心裡也跟著踏實。

吃飽飯的秦家眾人,沒誰敢多耽擱。這分的新屋是堆積柴火的舊瓦房,牆體有些斑駁,屋頂的瓦片偶爾還會漏下幾滴雨,院前的地面也沒來得及平整,坑坑窪窪的積著些雨水。秦父秦老實蹲在門檻上,吧嗒著旱菸,煙鍋裡的火星在暮色裡明滅,他盯著院裡堆著的幾塊厚實木板,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奔宇,宏良,你們倆搭把手,把床先支起來,孩子們還小,總不能讓嫣鳳抱著湊活。”

江奔宇應聲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飯糰。這頓飯是分家後的第一頓正經飯,飯熬得幹稠,就著鹹魚乾和臘肉、青菜,卻讓一家人吃得格外香。秦母王秀蘭把碗筷往木盆裡一放,也過來幫忙:“這木板還是前兩年隊裡蓋倉庫剩下的,結實著呢,就是得找平了,不然睡著硌得慌。”

秦宏良是秦家最小的兒子,十七歲的年紀,正是渾身是勁的時候,他搓了搓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江奔宇:“姐夫,我來抬木板,你找木墩子墊著。”江奔宇點點頭,目光掃過牆角堆著的幾根粗木方,還有一把鏽跡斑斑的斧頭和幾根鐵釘——這年頭,物資緊俏,鐵釘都是按個算的,還是秦父從舊的木板上撬出來的。

“先把木板擺勻了,兩兩對齊,”江奔宇一邊說著,一邊彎腰扛起一塊木板,木板沉甸甸的,壓得他肩膀微微一沉,“宏良,你扶著這邊,別讓它歪了。”

秦宏良連忙上前,雙手死死攥住木板邊緣,臉憋得通紅,跟著江奔宇的腳步,慢慢把木板挪到預定的位置。

秦父掐滅了旱菸鍋,也過來幫忙,三人合力,將四塊木板搭成了兩張簡易的床架。

秦母黃秀蘭則在一旁收拾著屋裡的雜物,她把帶來的舊被褥鋪在剛搭好的床板上,又找來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疊成厚厚的墊子,墊在被褥底下:“委屈孩子們先湊活幾晚,等過明天去隊裡預支點工分,換點布票,再給孩子們做個新褥子。”秦嫣鳳抱著剛喂完奶的雙胞胎,站在一旁看著,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意。兩個小傢伙吃飽了,睜著圓溜溜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家,偶爾發出一兩聲咿呀的軟語,像兩顆剛發芽的嫩豆,惹人疼惜。

秦春竹是秦家唯一的女兒,比秦宏良小三歲,性子文靜,她默默地收拾著碗筷,端到柴房不遠處的水井邊,拿起葫蘆瓢舀起水,一點點清洗著。井水帶著股清冽的涼意,濺在手上,驅散了傍晚的悶熱。她時不時抬頭看向院裡忙碌的眾人,尤其是看向江奔宇的眼神裡,帶著幾分敬佩——這個姐夫是城裡下來的知青,長得周正,幹活也利索,不像村裡有些男娃那樣毛手毛腳。

折騰了近一個時辰,兩張簡易的木板床總算組裝好了。床架雖然簡陋,卻看得出來很結實,鋪好被褥後,倒也顯得乾淨整潔。秦父直起身,捶了捶腰,看著收拾得差不多的屋子,臉上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這樣就像樣多了,以後這就是咱們的家了。”秦母也鬆了口氣,擦了擦額角的汗珠:“是啊,有個安穩住處,比啥都強。”

江奔宇靠在門框上,看著眼前的一家人,心裡也泛起一股暖流。看著妻子溫柔的臉龐,還有兩個嗷嗷待哺的孩子,他心裡充滿了幹勁,只想讓一家人過上好日子。

晚風越來越涼,吹得院角的梧桐樹葉沙沙作響。月亮已經掛在天空之上有兩個時辰了,像一面銀盤,懸在墨藍色的天幕上。天際殘留著一抹淡紫的銀色光暉,將遠處連綿的丘陵暈染成模糊的剪影,像是一幅暈染開來的水墨畫。田埂邊的青蒿、狗尾巴草上還凝著霧水,晶瑩剔透的,晚風一吹,便簌簌落下,打在人胳膊上,泛起一陣涼絲絲的愜意,驅散了白日裡的燥熱。

江奔宇看著院外黑漆漆的田野,忽然心裡一動。他轉頭看向秦嫣鳳,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嫣鳳,我去田裡摸點東西,給你和孩子們補補身子。”

秦嫣鳳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臉上露出幾分擔憂:“夜裡天黑,田埂又滑,要不還是算了吧?”

她的話音剛落,秦父、秦母和秦宏良、秦春竹都看了過來,臉上滿是不相信的神色。秦老實磕了磕煙鍋,語氣帶著幾分質疑:“奔宇,你說去摸魚?村裡的老漁戶都是靠著下魚籠,守上一兩天才有收穫,你就靠一把手電筒,能抓到魚?”

王秀蘭也跟著點頭:“是啊,夜裡魚都沉在水底,不好抓。再說這田渠裡的魚,又小又滑,平日裡也沒誰夜裡去摸的。”

秦宏良更是眼睛瞪得溜圓,一臉的不可思議:“姐夫,你真能行?我聽說城裡來的知青,連鋤頭都不會拿,你還會摸魚?”他這話倒是沒惡意,只是覺得有些新奇——在他的印象裡,知青們都是讀書的,幹農活都費勁,更別說摸魚這種需要技巧和經驗的活計了。

秦春竹也抿了抿嘴唇,沒說話,但眼神裡也帶著幾分疑惑。

江奔宇笑了笑,沒有過多解釋。他知道,空口說白話沒用,得拿出實際行動來。他轉頭看向秦嫣鳳,語氣帶著幾分叮囑:“夜裡蚊子多,你把孩子們看好了,別讓蚊子叮著。我去去就回。”

說著,他便轉身走進屋裡,抄起桌子上那盞鐵皮手電筒。這手電筒是他帶來的,外殼已經有些鏽跡,但依舊結實。他捏了捏燈頭的銅圈,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然後試了試開關——“啪”的一聲,一道昏黃的光柱刺破暮色,在泥地上投下一圈晃動的光暈,像一朵昏黃的花,在黑暗中綻放。

這電池是上個月託公社供銷社的小惠留的,這年頭物資緊俏,一節一號電池金貴得很,能省著用半個月。平日裡除了夜間急事,這手電筒都被江奔宇寶貝似的收在隨身攜帶的空間裡,生怕磕著碰著,更捨不得隨便用。他看著光柱,心裡盤算著,今晚用不了多久,應該能省不少電。

“宏良,東西帶齊了?”江奔宇轉頭看向院門口,秦宏良已經興沖沖地跑回自己屋裡,翻出了魚簍和鐮刀。十七歲的少年,正是好動的年紀,一聽說要去摸魚,剛才的質疑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只剩下滿滿的雀躍。

秦宏良正彎腰繫著草鞋,那草鞋是秦母用稻草編的,鞋底厚厚的,穿著透氣又防滑。他的褲腿捲到膝蓋,露出結實的小腿,小腿上還沾著些泥點,是下午在舊房子那邊幫著搬家時蹭上的。他手裡攥著個竹編的魚簍,魚簍是秦父有空時編的,竹篾細密,做工紮實,就是邊緣有些磨損了。背上還斜挎著一把缺口的鐮刀,刀身雖然有些鏽,但刀刃依舊鋒利——這鐮刀是隊裡分的,平日裡用來割草、砍柴,用處大得很。

“姐夫,都齊了!”秦宏良直起身,拍了拍魚簍,竹篾發出清脆的響聲,“魚簍、鐮刀,還有你說的粗棉線,我繞了三圈在手腕上呢!”他說著,抬起手腕,露出纏著的粗棉線,臉上滿是邀功的神色。

秦嫣鳳剛給雙胞胎掖好被褥,見江奔宇要出門,連忙從屋裡拿出件藍布褂子。這褂子是江奔宇的,洗得有些發白,袖口還打了個補丁,但依舊乾淨整潔。她走到江奔宇面前,踮起腳尖,把藍布褂子往他身上披:“夜裡風涼,別凍著。田埂滑,你們慢著點,抓不著也沒事,早去早回。”

江奔宇順勢攏了攏褂子,布料上還帶著媳婦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是秦嫣鳳平日裡洗衣服用的皂角,帶著一股天然的清香,讓他心裡暖暖的。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吧,你男人的摸魚打獵的本事你可是清楚的。想想在古鄉村,我和龍哥、虎哥,夜裡摸魚、上山打獵,啥沒幹過?等會兒給你和娃們帶幾條大鯽魚回來,燉湯喝,補補身子。”

秦嫣鳳知道他沒說大話,剛認識的時候,她就聽村裡有人說過,江奔宇下鄉後,也是個能幹的,摸魚打獵樣樣在行。她抿著嘴笑了笑,又轉頭叮囑秦宏良:“跟著你姐夫,聽他指揮,別亂跑,注意腳下。夜裡田埂上有碎石子,別崴了腳。”

“曉得了姐!”秦宏良響亮地應了一聲,眼神裡滿是迫不及待,恨不得立刻就跟著江奔宇往田裡跑。

江奔宇衝秦嫣鳳揮了揮手,便帶著秦宏良往田埂走去。手電筒的光柱在前面晃悠,像一盞引路的燈,照亮了腳下坑坑窪窪的泥路。泥路上印著深淺不一的腳印,那是白天生產隊里社員們下地幹活時留下的。田埂兩旁的稻田裡,稻苗已經長到半尺高,綠油油的一片,像一塊無邊無際的綠毯子。晚風拂過,掀起層層稻浪,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呢喃,又像是在為他們送行。

秦宏良跟在江奔宇身後,好奇地東張西望。夜裡的田野和白天截然不同,白天裡喧鬧的蛙鳴,到了夜裡變得更加清晰,此起彼伏,像是一場盛大的音樂會。偶爾還能聽到幾聲蟲鳴,還有遠處溪澗水流的嘩嘩聲,構成了一曲獨特的夜田交響曲。他忍不住小聲問:“姐夫,咱們真能夜間抓到魚嗎?我以前跟著村裡的李大爺下過魚籠,守了兩天才抓到三條小魚。”

江奔宇笑了笑,壓低聲音說:“夜裡抓魚,講究的是技巧。白天太陽曬,魚都躲在深水區,或者藏在水草裡,不好抓。夜裡涼快,魚都出來覓食,而且夜裡光線暗,魚的警惕性也低,只要方法對,肯定能抓到。”

他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周圍的環境。初夏的田渠水道,正是魚多的時候。生產隊的水田剛灌過新水,田裡的舊水被衝出來,順著田渠水道往下流。從河裡引來的新水裡,帶著不少魚蝦,有鯽魚、白條魚,還有一些不知名的小魚苗。加上田埂邊的溝渠裡積了些腐殖土,滋生出許多小蟲,這些小蟲都是魚兒的天然餌料,吸引著魚兒前來覓食。

江奔宇帶著秦宏良繞了幾個田埂,最終停在了村東頭的一片水田旁。這裡地勢稍低,水比其他地方更深些,而且旁邊有一條不大不小的田渠,水流平緩,正是魚兒聚集的好地方。“就這兒了,”江奔宇停下腳步,對秦宏良說,“按照魚的習性,這個時候,它們應該都在這片水域覓食,總能捉到不少魚。”

秦宏良湊到田渠邊,藉著月光往水裡看,只看到一片黑漆漆的水面,甚麼也看不清。他有些疑惑地問:“姐夫,這麼黑,咱們怎麼看得到魚啊?”

“別急,”江奔宇壓低聲音對秦宏良說,“關燈,別驚著魚。”說著,他按下了手電筒的開關。昏黃的光柱瞬間消失,夜色瞬間濃稠起來,像化不開的墨。只有天邊的月亮和幾顆疏星,灑下微弱的光,勉強能看清田埂的輪廓和水面的反光。

秦宏良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的呼吸聲太大,驚走了水裡的魚。他適應了片刻,才慢慢看清周圍的景象:田埂邊的青蒿長得鬱鬱蔥蔥,狗尾巴草在晚風裡輕輕搖曳,水面上泛著淡淡的月光,像撒了一層碎銀。

江奔宇蹲下身,伸出手探了探田渠水道的水溫。水帶著一絲涼意,卻不刺骨,正是魚兒活躍的溫度。他心裡有底了,轉頭對秦宏良說:“宏良,你守著這邊田渠水道,注意盯著水面,看到有魚游過來,就輕輕告訴我。我去那邊放水口,把水放淺點,魚兒就會往田渠水道的深水區跑,到時候咱們就守株待兔。”

秦宏良連忙點點頭,緊緊攥著魚簍,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水面,生怕錯過任何一點動靜。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既緊張又興奮,手心都冒出了汗。

江奔宇拿起鐮刀,小心翼翼地撥開田埂邊的雜草。雜草長得很茂盛,帶著溼漉漉的露水,打溼了他的褲腿。他慢慢走到田渠水道的放水口前,放水口是用幾塊大小不一的石頭壘著的,中間留了個縫隙,用來調節水田的水位。平日裡,社員們會根據稻田的需水量,增減石頭的數量,控制水流的大小。

江奔宇蹲下身子,仔細觀察了一下放水口的結構。他先用鐮刀把石頭周圍的雜草清理乾淨,然後慢慢搬開一塊較小的石頭。石頭剛一挪開,水流立刻順著缺口湧了出去,發出嘩嘩的聲響,像是一首歡快的歌。水流帶著泥沙,在缺口下方衝出一個小小的水窪,江奔宇藉著星光,能看到有幾條小魚已經順著水流往下游竄,它們的身體在星光下閃著銀光,像一道道閃電。

“姐夫,有魚!”秦宏良壓低聲音驚呼,眼睛裡閃著光,伸手就要往水裡抓。

“別急!”江奔宇連忙按住他的手,聲音壓得更低,“現在水還深,魚的活動空間大,不容易抓,等放淺了再抓,不然魚都跑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又搬開一塊稍大的石頭,讓水流得更快些。

水流越來越急,嘩嘩的聲響也越來越大,田渠裡的水位慢慢下降。秦宏良能清楚地看到,隨著水位下降,水面上的魚影越來越多,它們似乎察覺到了環境的變化,開始焦躁地四處遊動。有細長的白條魚,成群結隊地在水面穿梭,像一群靈活的小精靈;有扁扁的鯽魚,貼著泥底緩慢遊動,時不時停下來,像是在尋找食物;還有幾條黃鱔,鑽進水草裡,只露出一截黃褐色的身子,一動不動,像是在偽裝自己。

秦宏良看得眼花繚亂,心裡既緊張又興奮,他緊緊攥著魚簍,指關節都有些發白了。他想說話,又怕驚走魚兒,只能用眼神示意江奔宇。

江奔宇也注意到了水裡的動靜,他慢慢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蹲得有些發麻的腿。等水位下降到差不多齊小腿深的時候,他對秦宏良說:“可以了,準備抓魚。”

說著,他再次開啟手電筒,昏黃的光柱在水面上緩緩移動,像探照燈一樣,照亮了水下的世界。昏黃的光線穿透渾濁的泥水,能清晰地看到魚兒在水中游動的影子。那些魚兒被光柱一照,似乎有些慌亂,遊動的速度更快了。

“看仔細了,瞄準了再下手。”江奔宇說著,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五指呈弧形,緩緩朝著一條巴掌大的鯽魚探去。這條鯽魚正貼著泥底遊動,似乎在尋找食物,完全沒有察覺到危險的降臨。

就在江奔宇的手快要碰到魚身的時候,魚兒似乎察覺到了動靜,尾巴猛地一擺,就要往水草裡鑽。江奔宇眼疾手快,手腕猛地一扣,穩穩地將鯽魚攥在了手裡。魚在掌心拼命掙扎,滑溜溜的鱗片蹭得手心發癢,還帶著一股冰涼的水汽。江奔宇笑著把魚扔進秦宏良手裡的魚簍:“接住了!”

秦宏良連忙捂住魚簍口,看著裡面蹦跳的鯽魚,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這條鯽魚有巴掌那麼大,鱗片呈金黃色,在微弱的光線下閃著光。“姐夫,你真厲害!”他壓低聲音歡呼,語氣裡滿是敬佩,“這樣子放水抓魚,比白天的時候還要多啊!”

“那是,學著點。”江奔宇拍了拍手上的泥水,語氣帶著幾分得意,“他們白天放水抓魚,那些魚早就隨著水逃往河裡了,只有晚上的時候,那些魚才會游到田渠水道中來覓食。當然,也不是說白天放水抓魚沒有收穫,只是比晚上來少了很多。”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抓鯽魚要穩,它滑得很,攥的時候要按住鰓部,不然容易跑。抓白條魚就要快,它遊得急,反應快,得趁它不注意的時候下手,一抓一個準。”

秦宏良認真地聽著,點點頭,眼睛緊緊盯著手電筒的光柱。他學著江奔宇的樣子,蹲在水邊,屏住呼吸,等待著魚兒靠近。忽然,他看到一條白條魚遊了過來,這條白條魚有手指那麼長,身體細長,在水裡遊動的速度極快。秦宏良心裡一緊,連忙伸手去抓,可魚兒反應太快,一下就從他指縫間溜走了,只留下一絲冰涼的水汽。

“唉!”秦宏良有些洩氣,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江奔宇看到他的樣子,笑著安慰道:“別急,慢慢來。第一次抓都這樣,多試幾次就熟練了。白條魚最是機靈,沒那麼容易抓到,得有耐心。”

說著,江奔宇的目光又鎖定了一條黃鱔。這條黃鱔正鑽進一簇水草裡,只露出一截黃褐色的身子,一動不動。黃鱔的肉質鮮美,營養豐富,是難得的美味,只是它滑膩膩的,力氣又大,不容易抓住。

江奔宇慢慢撥開水草,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他屏住呼吸,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住黃鱔的尾巴,然後猛地一拽,黃鱔被拉了出來,在他手裡扭來扭去,滑膩膩的,像是一條小蛇。“黃鱔力氣大,得攥緊點,不然容易滑手,被它逃跑了。”江奔宇一邊說,一邊用手指緊緊捏住黃鱔的七寸部位,黃鱔立刻就老實了不少。他把黃鱔扔進魚簍,對秦宏良說:“你看,抓黃鱔就得捏住它的七寸,這樣它就沒法掙扎了。”

秦宏良看著姐夫熟練的動作,心裡又燃起了鬥志。他重新蹲好,眼睛緊緊盯著水面,耐心等待著機會。過了一會兒,一條小小的鯽魚遊了過來,這條鯽魚只有拇指那麼寬,慢慢悠悠地在水裡遊動。秦宏良沒有急著下手,而是按照江奔宇教的方法,慢慢靠近,屏住呼吸,等到魚兒游到面前時,猛地伸手按住它的鰓部,果然抓住了!

雖然魚不大,但秦宏良還是興奮地差點叫出聲來,他連忙捂住嘴,壓低聲音歡呼:“姐夫,我抓到了!我抓到了!比平時抓容易多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鯽魚放進魚簍,臉上滿是成就感。

“好樣的!”江奔宇笑著誇了一句,“就是要這樣,沉住氣。晚上我們看不清楚,那些魚也是一樣的,它們的警惕性會降低,只要找對方法,就能抓到。”

兩人一人拿著手電筒,一人負責抓魚,配合得越來越默契。江奔宇的動作又快又準,他總能精準地鎖定目標,然後迅速出手,幾乎每次都能有所收穫。秦宏良也漸漸找到了竅門,抓魚的成功率越來越高,雖然抓到的魚大多不大,但架不住數量多。

田埂邊的露水越來越重,打溼了他們的褲腿和草鞋,泥水滴濺在臉上,涼絲絲的,可兩人卻渾然不覺,只專注於水面上的動靜。手電筒的光柱沿著田渠水道的水面上來回移動,照亮了一條又一條遊動的魚兒。魚簍裡的魚越來越多,有鯽魚、白條魚、黃鱔,還有幾條小小的鯉魚,它們在魚簍裡蹦跳著,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

遠處的村莊裡,偶爾傳來幾聲狗吠,聲音洪亮,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還有誰家的嬰兒哭了幾聲,大概是餓了或者被蚊子叮了,不過很快又平息下去,想來是被母親哄好了。稻田裡的蛙鳴聲此起彼伏,和著水流的嘩嘩聲、魚兒躍出水面的濺水聲,還有兩人偶爾的低語聲,構成了一曲熱鬧而和諧的夜田交響曲。

江奔宇抬頭望了望天空,月亮不知何時已經升到了中天,銀輝灑在稻田上,給綠油油的稻苗鍍上了一層輕紗,顯得格外美麗。星星也多了起來,像撒在墨藍色天幕上的碎鑽,一閃一閃的,格外耀眼。

他看了看魚簍,裡面的魚已經裝了小半簍,大大小小的魚擠在一起,活蹦亂跳的,足夠一家人吃兩頓了。“差不多了,再抓幾條就回去,別讓你姐等急了。”江奔宇對秦宏良說。

秦宏良正抓得起勁,聞言有些意猶未盡地說:“姐夫,再抓一會兒唄,你看還有這麼多魚呢!”他說著,眼睛又看向了水面,似乎還想再抓幾條。

“不了,”江奔宇搖了搖頭,“夜裡太涼,待久了容易著涼。而且魚也夠吃了,留著點給別人也留點機會。”他知道,這田渠裡的魚是生產隊的公共財產,雖然沒人管,但也不能貪多,得適可而止。

秦宏良雖然有些捨不得,但還是點了點頭:“好吧。姐夫,下次咱們還是晚上來抓魚唄,比白天抓魚太有意思多了!”

“行啊,等過幾天有空了,咱們再來。”江奔宇笑著答應。

兩人開始收拾東西。江奔宇先關掉手電筒,然後拿起石頭,小心翼翼地把放水口重新壘好,確保稻田裡的水位不會太低,影響稻苗的生長。秦宏良則揹著沉甸甸的魚簍,試了試重量,臉上滿是滿足的笑容——這魚簍裡的魚,可比他跟著李大爺下魚籠抓的多太多了。

收拾好東西,江奔宇藉著月光和星光,帶著秦宏良沿著田埂往回走。田埂上的露水更重了,踩上去有些溼滑,兩人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地避開坑窪和碎石子。秦宏良揹著魚簍,腳步輕快,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山歌,聲音裡滿是喜悅。

回到家時,屋裡的煤油燈還亮著。眾人都沒睡,秦父秦老實坐在椅子上,吧嗒著旱菸,秦母坐在一旁縫補衣服,手裡拿著針線,一針一線地縫著,秦春竹則在一旁幫忙整理著布料。秦嫣鳳抱著一個孩子,另一個孩子躺在鋪好的被褥上,她正輕輕拍著孩子,哼著搖籃曲。

聽到院門口的動靜,眾人都抬起頭看了過來。秦嫣鳳連忙起身,把孩子交給秦春竹,快步迎了上去,接過秦宏良手裡的魚簍:“回來了?抓到魚了嗎?”

秦宏良迫不及待地把魚簍遞到她面前,興奮地說:“姐,你看!抓了好多魚呢!有鯽魚、白條魚,還有黃鱔!”

秦嫣鳳低頭一看,魚簍裡的魚活蹦亂跳的,大大小小的擠在一起,頓時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這麼多魚,夠咱們吃好幾頓了。奔宇,你們辛苦了。”

江奔宇擦了擦臉上的泥水,笑道:“不辛苦,今晚運氣好,碰到好幾條大的。明天給你燉鯽魚湯,給娃們也喝點湯,補補營養。”這年頭,物資匱乏,肉蛋奶都是稀罕物,能吃上魚,對一家人來說,就是難得的改善伙食了。

秦母也放下手裡的針線,走了過來,看著魚簍裡的魚,臉上滿是驚喜:“這麼多魚,奔宇,你可真有本事!明天我給你們做紅燒魚,再燉個魚湯,讓孩子們也嚐嚐鮮。”

秦父秦老實也掐滅了旱菸鍋,臉上露出了認可的笑容:“不錯不錯,奔宇這本事,真是沒話說。以後咱們家的伙食,可就有保障了。”他之前還對江奔宇有些質疑,現在看到這麼多魚,心裡的疑慮徹底打消了,對這個女婿也越發滿意了。

秦春竹抱著孩子,也湊過來看熱鬧,看著魚簍裡活蹦亂跳的魚,臉上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她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夜裡摸魚能摸到這麼多。

秦宏良湊到煤油燈前,小心翼翼地把魚一條一條拿出來數著:“一條、兩條、三條……姐,姐夫,一共二十三條魚呢!還有三條大鯽魚,兩條黃鱔!”他數得格外認真,臉上滿是興奮的神色,然後開始眉飛色舞地給眾人講著剛才抓魚的經過,從放水到抓第一條魚,再到自己抓到第一條魚的喜悅,講得繪聲繪色,彷彿剛才的場景就在眼前。

眾人都認真地聽著,時不時發出一陣笑聲。秦嫣鳳看著丈夫渾身溼漉漉的樣子,眼裡滿是心疼,她轉身走進屋裡,拿出一條幹毛巾,遞給江奔宇:“快擦擦,彆著涼了。我去給你燒點熱水,洗洗腳。”

江奔宇接過毛巾,擦了擦臉和頭髮,笑道:“不用麻煩了,這麼晚了,早點休息吧。我隨便洗洗就行。”

“那怎麼行?”秦嫣鳳堅持道,“夜裡涼,渾身溼透了容易生病。你等著,我馬上就好。”說著,她便轉身去了廚房。

煤油燈的光暈溫柔地籠罩著小小的堂屋,映著眾人臉上的笑容。燈光下,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滿足和喜悅,空氣中瀰漫著魚的腥味、煤油燈的油煙味,還有淡淡的皂角香,混合在一起,構成了一種獨特的氣息,讓人心裡格外踏實。

窗外的蛙鳴聲依舊,晚風帶著稻田的清香吹進來,拂過每個人的臉頰,帶來一絲涼意。兩個雙胞胎寶寶似乎也感受到了屋裡的熱鬧,睜著圓溜溜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眾人,偶爾發出一兩聲咿呀的軟語,像是在附和著眾人的笑聲。

江奔宇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裡充滿了溫暖。這就是他的第二個家,雖然清貧,但充滿了歡聲笑語;雖然簡陋,但卻無比溫馨。

這個初夏,江奔宇他這個女婿第一次上門、岳父分家後第一個尋常的夜晚,因為這一簍鮮活的魚,變得格外有意義。

他看著身邊溫柔的妻子,看著媳婦的弟弟妹妹,看著慈祥的岳父岳母,還有兩個可愛的孩子, 也許這就是“家”的感覺吧。

夜漸漸深了,煤油燈的光漸漸暗了下來,眾人也漸漸散去,準備休息。秦嫣鳳給江奔宇提來了熱水,江奔宇用熱水洗了洗,渾身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他躺在剛搭好的木板床上,聽著身邊妻子均勻的呼吸聲,還有孩子們偶爾的囈語,心裡格外安寧。

窗外的月光依舊明亮,灑在屋頂的瓦片上,映出一片銀輝。田埂邊的蛙鳴還在繼續,像是一首永恆的歌謠,陪伴著這個溫馨的家庭,進入了甜美的夢鄉。這一夜,註定是一個難忘的夜晚,它不僅見證了一家人的團聚和喜悅,更承載著他們對未來生活的美好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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