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還帶著幾分燥熱,吹得光耀東方漁產小作坊的帆布棚微微作響,棚下的水泥地上,整齊碼放著一排排嶄新的玻璃瓶罐頭和包裝好的魚乾,陽光透過棚隙灑在上面,映出魚乾金黃的色澤,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魚香和淡淡的鹽味,那是屬於豐收和希望的味道。
這是小作坊開工以來產出的第一批成品,足足有兩百瓶罐頭和三百斤魚乾。江奔宇蹲下身,拿起一瓶罐頭,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玻璃瓶身,看著瓶裡色澤鮮亮的魚肉,嘴角忍不住揚起一抹淺笑。為了這第一批貨,他和作坊裡的十幾個臨時工人做了幾天,從漁產挑選、清洗處理,到蒸煮殺菌、封裝晾曬,每一個環節都親力親為,生怕出半點差錯。
“宇哥,貨都清點好了,罐頭兩百瓶,魚乾三百斤,每一瓶每一斤都檢查過了,沒有破損,也沒有變質,品質絕對過關。”賀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臉上帶著疲憊,卻難掩喜悅。他跟著江奔宇這麼久,從紅陽合作社到如今的小作坊,看著江奔宇一步步摸索前行,如今終於有了實實在在的成果,心裡也跟著踏實。
江奔宇站起身,點了點頭,眼神堅定:“好,辛苦大家了。賀洋,你辛苦一趟,去對接咱們之前合作過的城郊供銷社,他們之前收過紅陽合作社的漁產,合作得還算順利,這批魚乾和罐頭,先從他們那邊開啟銷路,看看市場反應。”
“放心吧江主任,這事交給我,保證辦妥。”賀洋拍了拍胸脯,接過江奔宇遞來的樣品,小心翼翼地裝進帆布包裡,轉身就往作坊外走。他心裡也憋著一股勁,想著這批貨能順利賣出去,不僅能收回成本,還能讓小作坊在當地站穩腳跟,讓那些看不起個體戶的人刮目相看。
江奔宇站在作坊門口,看著賀洋的身影漸漸遠去,心裡既有期待,也有一絲隱隱的不安。如今是八十年代初期,個體戶剛剛興起,就像破土而出的新芽,脆弱卻充滿生機,但與此同時,國營單位和供銷社依舊佔據著市場的主導地位,不少人對個體戶有著根深蒂固的偏見,覺得個體戶就是“投機倒把”,登不上臺面。
他回到作坊裡,看著工人們臉上的期盼,心裡暗暗打氣。這些工人大多是附近的漁戶,之前靠著打魚為生,收入不穩定,如今來小作坊做工,既能照顧家裡,又能有一份固定的收入,大家都把希望寄託在了這個小作坊上。江奔宇知道,自己不能失敗,不僅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這些信任他的人。
他走到魚乾堆放處,拿起一塊魚乾,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口感緊實,帶著淡淡的鹽香,還有魚肉本身的鮮美,比他之前試做的幾批都要好。罐頭他也開啟了一瓶,魚肉鮮嫩不柴,湯汁濃郁,完全不輸市面上國營廠家生產的罐頭。他心裡更有底了,這樣的品質,只要能找到銷路,一定能得到市場的認可。
時間一點點過去,從上午等到下午,太陽漸漸西斜,海風也變得涼爽起來,卻依舊沒等到賀洋回來。江奔宇的心一點點提了起來,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他時不時地走到作坊門口張望,目光一次次投向賀洋離去的方向,卻始終看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作坊裡的工人也漸漸察覺到了不對勁,原本熱鬧的作坊漸漸安靜下來,大家看著江奔宇,臉上的期盼也變成了擔憂。有個年長的漁戶小心翼翼地問道:“江主任,林同志怎麼還沒回來?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江奔宇強壓下心裡的不安,笑了笑,安撫道:“沒事,可能是供銷社那邊手續多,耽誤了點時間,大家再等等,賀洋很快就會回來的。”話雖這麼說,他自己心裡卻沒底,供銷社那邊他也去過幾次,手續並不繁瑣,按理說早就該回來了。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的天際線染上了一層暗紅色,終於,一個疲憊的身影出現在了視線裡。正是賀洋,他低著頭,腳步沉重,肩膀微微垮著,臉上沒有了出門時的意氣風發,只剩下滿滿的沮喪和委屈,帆布包被他甩在身後,裡面的樣品也皺巴巴的。
“賀洋,你可回來了!怎麼樣?供銷社那邊同意合作了嗎?”江奔宇連忙迎了上去,語氣急切地問道。
賀洋抬起頭,臉上滿是愧疚,眼眶微微發紅,聲音沙啞地說道:“宇哥,對不起,我沒辦好事情。供銷社的人說,咱們是個體戶,他們不跟個體戶合作,還說……還說要是咱們私下把貨賣出去,他們就不再收紅陽合作社的漁產了。”
“甚麼?”江奔宇心裡猛地一緊,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他雖然早就料到供銷社可能會有偏見,卻沒想到他們會如此絕情,不僅拒絕合作,還想用紅陽合作社來威脅自己。
紅陽合作社是附近漁戶們抱團取暖成立的,裡面有上百戶漁戶,靠著給供銷社供應新鮮漁產維持生計。如果供銷社真的不再收紅陽合作社的漁產,那上百戶漁戶的生計就會受到嚴重影響,這無疑是給了江奔宇致命一擊。
賀洋看著江奔宇震驚的表情,心裡更加愧疚,他低著頭,聲音更低了:“我跟他們好說歹說,把咱們的樣品給他們看,讓他們試吃,可他們連看都不看一眼,還嘲諷我說,個體戶的東西都是劣質貨,不配進供銷社的大門。我還想再爭辯幾句,就被他們趕出來了。”
說著,賀洋從帆布包裡拿出樣品,魚乾因為被擠壓,已經有些變形,罐頭也有幾瓶被碰出了小小的凹痕。“你看,他們連樣品都不屑一顧,還把我趕出來了,說我再糾纏,就別怪他們不客氣。”
江奔宇接過樣品,看著變形的魚乾和凹痕的罐頭,心裡又氣又急。他知道,賀洋肯定受了不少委屈,換成是誰,滿懷希望地去談合作,卻遭到這樣的羞辱和拒絕,心裡都不會好受。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裡的怒火和沮喪,拍了拍賀洋的肩膀,安慰道:“不關你的事,是他們太過分了。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辛苦你了。”
賀洋抬起頭,眼裡滿是擔憂:“江主任,那咱們現在怎麼辦?作坊裡堆著這麼多貨,賣不出去就會變質,到時候咱們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而且,他們還威脅咱們,不能私下賣貨,不然就斷了紅陽合作社的銷路,這可怎麼辦啊?”
作坊裡的工人聽到這話,頓時炸開了鍋,大家臉上都充滿了恐慌和焦慮。“是啊,江主任,這可怎麼辦啊?要是貨賣不出去,咱們這個月的工資就沒著落了。”“供銷社也太欺負人了,憑甚麼看不起個體戶啊?”“要是他們真的不收紅陽合作社的漁產,咱們以後可怎麼活啊?”
聽著大家的議論聲,江奔宇的心裡也沉甸甸的。他走到貨堆前,看著那一排排整齊的魚乾和罐頭,心裡五味雜陳。這是大家辛辛苦苦熬了幾個通宵做出來的成果,是大家的希望,他絕對不能讓這些貨白白浪費,絕對不能讓大家的希望落空。
他想起了自己當初決定開小作坊的初衷,就是為了打破國營單位的壟斷,讓個體戶也能有一席之地,讓漁戶們能有更多的收入,過上更好的生活。如今,供銷社的排擠和威脅,雖然給了他沉重的一擊,但並沒有讓他氣餒。越是困難,他就越要堅強,越是被人看不起,他就越要做出成績來,打那些人的臉。
江奔宇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大家,聲音洪亮,語氣堅定:“大家安靜一下,我知道大家現在都很著急,也很擔心,但請大家相信我,困難只是暫時的。供銷社不跟咱們合作,咱們就自己找渠道;他們不讓咱們私下賣貨,咱們偏要賣,而且還要賣得更好!”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讓喧鬧的作坊安靜了下來。大家都抬起頭,看著江奔宇,眼裡的恐慌和焦慮漸漸被堅定取代。他們相信江奔宇,從紅陽合作社到現在,江奔宇從來沒有讓他們失望過,這一次,他們也願意相信,江奔宇一定能帶著他們走出困境。
“江主任,我們相信你!你說怎麼做,我們就怎麼做!”
“對,我們跟著你幹,就算供銷社不合作,我們也一定能把貨賣出去!”
“咱們的貨品質這麼好,肯定有人願意買,不愁沒銷路!”
看著大家堅定的眼神,江奔宇的心裡暖暖的,也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決心。他知道,接下來的路會很難走,自己找渠道,無疑會遇到更多的困難和挫折,但他不會退縮,因為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身後有這麼多信任他、支援他的人。
“好,謝謝大家的信任!”江奔宇點了點頭,眼裡閃爍著堅定的光芒,“從明天開始,我和賀洋就出去找渠道,不管是走街串巷的小販,還是鄉鎮的小商店,只要能賣貨,咱們就去對接。我就不信,憑著咱們這麼好的品質,還打不開銷路!”
夜色越來越濃,海風依舊吹著,但作坊裡的氣氛卻不再壓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堅定的信念和昂揚的鬥志。大家看著堆放在一起的魚乾和罐頭,眼裡不再有恐慌,只剩下期待,期待著江奔宇能帶著他們,找到新的出路,迎來新的希望。江奔宇站在貨堆前,目光望向遠方,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打破供銷社的排擠,讓光耀東方的名字,傳遍大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