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第478章 紅陽成名,口碑漸起
海灣的風雖仍帶著鹹澀寒意,卻吹不散紅陽灘塗之上的熱鬧與暖意。合作社第二批灘塗貝類豐收的喜訊,像被海風裹著似的,越過鹽鹼地、跨過蘆葦蕩,一路傳到了周邊十幾個公社,連縣城裡的國營飯店都特意託人來打聽供貨渠道。
曾經無人問津、只剩荒蕪的紅陽,如今成了整個縣域基層副業的“香餑餑”,一波又一波副業學習考察團循著名聲而來,讓這座偏遠的濱海漁村,第一次迎來了如此密集的外來訪客。
最先抵達的是鄰近的東風公社考察隊。帶隊的正是此前惡意壓價造謠的副業幹事張磊,此刻他再沒了當初的傲慢,穿著一身洗得筆挺的中山裝,手裡攥著磨得發亮的筆記本,身後跟著五六個公社幹部和老漁民,神情侷促又好奇。
拖拉機剛停在紅陽碼頭,張磊就主動上前,對著正在指揮分揀漁獲的江奔宇伸出手,語氣裡滿是歉意:“江主任,先前是我糊塗,搞了些上不了檯面的手段,今天特意帶大夥來賠罪,也想好好學學紅陽的真本事。”
江奔宇沒有擺架子,伸手與他相握,指尖觸到對方掌心的冷汗,便知他心裡仍帶著愧疚與不安。“都是為了漁民過日子,過去的事就翻篇了。”江奔宇笑著側身引路,“走,我帶你們去灘塗看看,咱們的法子不藏私,只要能讓漁民多掙工分,怎麼學都成。”
一旁的周老根雖仍對東風公社當初的所作所為頗有微詞,卻也沒說難聽話,只是抱著菸袋杆跟在後面,心裡藏著幾分身為紅陽人的自豪——當初對方想靠歪路子搶生意,如今卻只能上門取經,這便是品質與實幹的底氣。
考察團一行人踩著溼軟的灘塗小路往養殖區走,沿途的景象讓他們連連驚歎。往日裡泛著白霜、只長著鹼蓬草的荒蕪灘塗,如今被劃分成整整齊齊的養殖片區,淺渠縱橫交錯,隨著潮汐緩緩流動,滋養著灘塗下的貝類;岸邊壘著結實的碎石防浪壩,外側捆著的蘆葦杆在風中輕晃,既擋住了風浪侵襲,又不耽誤海水滲透;十幾個漁民正彎腰在灘塗裡勞作,手裡拿著特製的小鋤頭,小心翼翼地刨出花蛤、縊蟶,動作嫻熟又麻利,竹筐裡很快就堆起了小山。
“江主任,你們這灘塗整理得也太規整了!”東風公社的老漁民陳老漢蹲下身,扒開灘塗表層的黑土,看著裡面飽滿肥碩的縊蟶,眼裡滿是羨慕,“我們東風的灘塗也不小,可就是養不出這麼好的貝類,要麼成活率低,要麼肉質發澀,您快給說說,這裡面有啥門道?”
江奔宇順勢蹲在他身邊,指著縱橫的淺渠解釋:“關鍵在潮汐和肥力。我們按漲落潮的時間挖渠引流,讓活水始終圍著苗種轉,貝類長得就緊實;肥料不用那些沒發酵過的生料,用的是漁民家裡的糞肥混上蘆葦杆發酵的有機肥,既不破壞水質,又能讓貝類長得壯實,還沒有苦味。”
周老根也湊過來補充,菸袋杆指了指防浪壩:“還有這壩,往年風浪大,往年苗種總被衝跑,這壩一壘,成活率直接提了三成。都是江主任帶著大夥一點點幹出來的,沒半點虛的。”
張磊拿著筆記本,一字不落地記錄著,時不時追問細節,從苗種挑選到施肥頻次,從分揀標準到供貨流程,生怕錯過任何一個要點。走到分揀區時,更被眼前的秩序井然驚住了:青石板上擺著不同規格的竹筐,漁民們按貝類大小、品相分類擺放,空殼、碎殼的全部剔除,合格的貝類裝進印著“紅陽灘塗”字樣的粗布口袋,每一袋都過秤記錄,臺賬記得清清楚楚。“你們這分揀也太嚴格了,”張磊忍不住感嘆,“我們那邊都是混著賣,難怪賣不上價。”
江奔宇笑著回應:“漁產賣得好,一半靠品質,一半靠規矩。分類分揀既能讓客戶放心,也能根據品相定不同價格,漁民們能多掙工分,客戶也能買到合心意的貨,一舉兩得。”
說話間,賀洋帶著一輛滿載粗布口袋的拖拉機趕來,車斗裡的貝類還帶著灘塗的溼氣,鮮香撲鼻。“這是發往地區供銷社的貨,”賀洋擦了擦額頭的汗,語氣裡滿是歡喜,“地區供銷社的王主任特意交代,要按這個標準供貨,以後還要給我們擴訂單。”
東風公社考察團在紅陽待了整整一天,從灘塗養殖到分揀包裝,從臺賬核算到工分分配,全程看得仔細、問得詳盡。
臨走時,張磊緊緊握住江奔宇的手,語氣誠懇:“江主任,今天真是受益匪淺。回去我就跟我們公社主任彙報,照著紅陽的法子幹,以後咱們也靠品質說話,再也不搞那些歪門邪道了。”
陳老漢也跟著說:“等我們搞起來,還請江主任有空去指導指導,我們也想讓漁民們過上好日子。”
送走東風公社的考察團,紅陽的訪客就沒斷過。有的公社派了三四人的副業骨幹小隊,有的則是縣農業局組織的聯合考察團,最多的一次來了二十多個人,擠在公社辦公室裡,圍著江奔宇和周老根請教經驗。有人拿著相機拍照,鏡頭對準豐收的灘塗、忙碌的漁民,還有整齊的分揀現場;有人翻看著合作社的臺賬,對著上面的產量、工分記錄嘖嘖稱奇;還有人拉著趙老三、陳守義等老漁民,追問養殖過程中的難點和竅門。
趙老三如今也成了紅陽的“活招牌”,每當有人請教,他就擼起袖子,指著手上的老繭和磨出的厚趼,笑著說:“以前咱靠海吃海,聽天由命,一年掙的工分夠不上口糧。自從江主任來了,搞合作社、學新法子,咱這手不僅能出海捕魚,還能把灘塗變成聚寶盆。就說這發酵肥,起初我也不信,怕把苗種害死,結果江主任帶頭試,撒上沒幾天,貝類就長得比往年壯實,這才知道新法子是真管用。”
陳守義也一改往日的固執,主動給考察團演示分揀技巧,指尖翻飛間,就把空殼和飽滿的花蛤分離開來:“咱紅陽的貝類能出名,全靠兩個字——實在。江主任不搞花架子,帶頭挖渠、築壩、發酵肥,漁民們跟著幹有奔頭,自然願意把活兒做細、把品質抓好。以前誰能想到,咱這荒灘塗能養出這麼好的貨,還能賣到地區去!”
熱鬧的景象傳到縣農業局,李科長特意帶著兩名技術員,再次驅車來到紅陽。這一次,他不再是來指導工作,而是專程來總結經驗,準備在全縣有海灘的地方推廣。李科長踩著晨露走遍了紅陽的每一片養殖區,翻看了合作社的全部臺賬,又召集漁民們開了座談會,聽大家講合作社成立以來的變化,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在公社辦公室裡,李科長拿著整理好的經驗材料,拍著江奔宇的肩膀說:“奔宇,你小子果然沒讓人失望!紅陽從一個漁產滯銷、灘塗荒蕪的公社,變成現在的副業標杆,全靠你敢想敢幹、腳踏實地。我已經把你們的經驗上報給地區農業局,地區領導很重視,不僅要在全縣推廣,還要把紅陽列為基層副業示範基地,以後會給你們更多技術和物資支援。”
江奔宇連忙起身道謝:“這都是大夥一起努力的結果,也離不開局裡的支援。要是沒有李科長當初派技術員來指導,我們也走不了這麼順。”周老根也在一旁補充:“是啊,李科長,您是不知道,當初漁民們對新法子多牴觸,多虧了江主任帶頭試、耐心勸,再加上技術員的指導,這才一步步搞起來。現在漁民們幹勁足得很,都盼著能把合作社越辦越大。”
“這就好,這就好。”李科長笑著點頭,又拿出一份檔案遞過來,“對了,地區供銷社的王主任也找過我,說你們的貝類品質過硬,想和你們簽訂長期獨家供貨合同,把紅陽的漁產賣到地區的國營飯店、機關單位,甚至還要往周邊省市調運。這可是個好機會,能讓紅陽的名聲徹底打出去。”
江奔宇接過檔案,快速瀏覽了一遍,心裡湧起一陣歡喜。這意味著紅陽的漁產不僅有了穩定的渠道,還能走出縣域,被更多人認可。但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沉思道:“李科長,感謝您和王主任的認可。只是我有個想法,想給紅陽的貝類搞個專屬包裝,印上‘紅陽灘塗貝類’的字樣和品質等級,這樣既能提高辨識度,也能讓客戶更清楚咱們的品質,您覺得可行嗎?”
李科長眼睛一亮,讚許地說:“這個想法好!有品牌才有辨識度,才能賣上更好的價格。現在講究‘優質優價’,你們的貝類品質夠硬,就該有自己的招牌。包裝的事我來幫你們協調,縣供銷社有合作的印刷廠,能幫你們印在粗布口袋和紙箱上,既符合規定,又實用。”
送走李科長,江奔宇立刻召集周老根、賀洋和合作社骨幹,商量品牌包裝和擴大供貨的事。煤油燈的光映著滿屋子人的臉,大家臉上都滿是興奮。賀洋率先開口:“江主任,有了地區供銷社的長期訂單,咱們再也不愁銷路了!包裝上印上字樣,以後客戶一看到‘紅陽灘塗’,就知道是好貨,咱們還能慢慢提高價格,讓漁民們多掙點。”
“我看行!”趙老三搓著手,語氣激動,“咱還能在包裝上寫上‘無沙無腥、品質保證’,讓客戶放心。之前有商販說,要是咱們有專屬包裝,他們願意多給一分錢一斤,現在有了地區供銷社的訂單,再加上專屬包裝,咱紅陽的貝類肯定能賣得更火!”
江奔宇點了點頭,又補充道:“包裝只是第一步,咱們還要把品質把控得更嚴。以後每一批貨都要經過三次分揀、兩次抽檢,確保沒有空殼、碎殼,肉質飽滿無沙。另外,隨著訂單增多,養殖規模也要穩步擴大,不能為了趕產量而降低品質。周隊長,後續擴片的事,還得您多費心,按之前的標準劃分片區,落實責任到人。”
周老根重重點頭,菸袋杆在桌上輕輕一磕:“放心吧奔宇,我心裡有數。擴片不能貪多,得先把現有片區的品質穩住,再慢慢開發新灘塗。我會帶著大夥把防浪壩、淺渠都整理好,絕不馬虎。”
接下來的日子裡,紅陽陷入了新一輪的忙碌。賀洋往返於紅陽和縣城之間,對接包裝印刷事宜,挑選結實耐用的粗布口袋,和印刷廠敲定字樣、版式,還特意讓工人在口袋邊緣縫上加固線,防止運輸過程中破損;周老根則帶著漁民們開墾新的灘塗,挖渠、築壩、發酵肥料,每一個環節都嚴格按照之前的標準來,絲毫不敢鬆懈;江奔宇則忙著制定更細緻的質檢流程,挑選細心負責的漁民組成質檢小隊,手把手教他們辨別貝類品質,確保每一袋發出去的貨都符合標準。
第一批印著“紅陽灘塗貝類”字樣的粗布口袋送到紅陽時,漁民們都圍過來看新鮮。深藍色的粗布上,用白色油墨印著清晰的字樣,旁邊還有小小的“一級品”“二級品”標識,簡潔又醒目。
趙老三拿起一個口袋,摸了摸厚實的布料,笑著說:“咱紅陽的貝類,終於有自己的招牌了!以後提著這個口袋送貨,咱也有面子!”
隨著帶著專屬包裝的貝類發往地區供銷社,紅陽的名聲越來越響。地區的國營飯店反饋極好,說紅陽的貝類肉質飽滿、無沙無腥,客人點單率極高,還特意追加了訂單;機關單位也紛紛採購,作為職工福利發放;甚至有周邊省市的供銷社託人來打聽,想從地區供銷社調運紅陽的貝類。
賀洋每天都忙著對接訂單、安排發貨,拖拉機往返於紅陽和地區之間,車斗裡的“紅陽灘塗”粗布口袋,成了路上最顯眼的標誌。
在紅陽,江奔宇早已不是那個“外來的幹部”,而是漁民們打心底裡認可的主心骨。清晨去灘塗的路上,總有漁民熱情地和他打招呼,王大娘會把剛蒸好的雜糧窩頭塞給他,說讓他墊墊肚子;張寡婦會拿著縫補好的粗布口袋送來,說給合作社用;趙老三會拉著他去看自家片區的貝類長勢,眼裡滿是自豪。傍晚收工時,漁民們會圍坐在灘塗邊,和他聊家常、談想法,從養殖技巧到家庭瑣事,無話不談。
有天晚上,周老根拉著江奔宇去海邊散步。深秋的月光灑在海面上,泛著粼粼波光,灘塗邊的蘆葦在風中沙沙作響,遠處的漁村燈火點點,透著溫暖的煙火氣。周老根抽著旱菸,煙霧在月光下漸漸散開,語氣裡滿是感慨:“奔宇,我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紅陽這麼熱鬧、這麼有盼頭的樣子。以前漁民們靠天吃飯,日子過得緊巴巴,連孩子的口糧都成問題,現在不僅能吃飽穿暖,還能掙到現金,給孩子買新衣服、新文具,這都是你帶來的改變啊。”
江奔宇望著遠處的漁村燈火,心裡也滿是暖意。他想起初到紅陽時,看到的荒蕪灘塗、麻木的漁民,想起說服周老根時的艱難,想起應對東風公社惡意競爭時的焦灼,那些曾經的困難與阻礙,如今都成了見證紅陽蛻變的印記。“周隊長,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大夥一起拼出來的。”江奔宇輕聲說,“漁民們踏實肯幹,願意相信新法子,這才是紅陽能變好的根本。”
周老根點了點頭,又嘆了口氣:“就是體制上還有些束縛。比如採購苗種、化肥,都要按計劃審批,有時候趕不上節氣;收益分配也要服從公社統一安排,漁民們能拿到的,還是有限。要是能更自主些,咱紅陽肯定能發展得更快。”
江奔宇心裡一動。周老根的話,恰好說到了他的顧慮。這段時間對接訂單、擴大養殖,他深深感受到了公社體制的束縛——物資採購要層層審批,耗時耗力;自主經營權有限,很多想法難以快速落地;收益分配受限於工分制度,難以充分調動漁民的積極性。雖然合作社現在做得成功,但要想走得更遠,這些束縛必須打破。
他望著月光下的灘塗,那裡曾是荒蕪的鹽鹼地,如今卻成了漁民們的聚寶盆。他知道,紅陽能有今天的成就,是靠著實幹打破了舊觀念的束縛;而未來要想更進一步,就必須打破體制的枷鎖。夜風拂過,帶著淡淡的魚腥味,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變革氣息,江奔宇的心裡,漸漸升起了一個大膽的念頭——或許,是時候為紅陽謀求一條更廣闊的出路了。
此時的他正在等待,那一股席捲全國的改革春風,等待它悄然越過渤海灣,朝著這片充滿希望的灘塗吹來。而紅陽憑藉著過硬的品質和紮實的基礎,早已做好了迎接變革的準備,只待風來,便能乘風而上,開啟全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