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公社惡意競爭的鬧劇落幕,紅陽灘塗的風終於少了幾分焦灼,多了些踏實的暖意。
經此一役,漁民們對合作社的信任徹底紮了根,先前還在觀望的幾戶人家,隔天就揣著自家的舊漁網找江奔宇報名,連最固執的老漁民陳守義都鬆了口:“江主任,我活了五十年,從沒見過靠品質硬氣過日子的,這合作社,我跟了!”。
江奔宇看著眼前一張張懇切的臉,知道穩住渠道只是第一步,要讓紅陽真正富起來,還得在養殖上精耕細作,把“好品質”的優勢焊死在灘塗上。
此前為應對東風公社的謠言,江奔宇特意又去了趟縣農業局,不僅拿回了更詳盡的貝類養殖技術手冊,還請李科長派了技術員來紅陽駐點指導三天。
技術員踏著晨露走遍了紅陽的每一片灘塗,蹲在泥地裡扒開表層的黑土,又舀起海水嚐了嚐鹹度,最終給出了針對性建議:“紅陽灘塗土質鬆軟、海水鹽度適中,是貝類生長的寶地,但以往靠天吃飯,忽略了潮汐和肥力的調控,才導致產量不穩定。”
江奔宇把技術員的話一字不落地記在筆記本上,當天傍晚就召集合作社的骨幹在公社辦公室開會。
煤油燈的光映著滿屋子人的臉,周老根抽著旱菸,趙老三搓著手上的老繭,賀洋則把技術手冊攤在桌上,用鉛筆圈畫出關鍵條款。“技術員說,貝類生長全靠潮汐換水,咱們得按漲落潮的時間規律,給養殖區開渠引流,讓活水始終圍著苗種轉,這樣肉質才緊實。”
江奔宇指著手冊上的示意圖,語氣篤定,“另外,不能再用肥料催長了,肥料會讓貝類帶苦味,還容易引發病害,咱們改用發酵的有機肥,既環保又能保證品質。”
這話一出,屋裡頓時安靜下來。老漁民們一輩子靠海吃海,從沒聽過“按潮汐換水”“發酵有機肥”的說法,陳守義率先皺起眉:“江主任,潮汐那玩意兒說變就變,哪能掐著點控?再說發酵肥料,萬一弄臭了,豈不是把苗種都害死了?”他的顧慮說出了大夥的心聲,不少人紛紛點頭,眼裡滿是遲疑。
江奔宇早料到會有質疑,他沒有強行說服,而是轉頭看向周老根:“周隊長,您常年跟灘塗打交道,是不是也覺得漲潮時苗種長得更歡實?退潮後灘塗幹得太快,小貝類容易渴死?”
周老根磕了磕菸袋鍋,沉吟道:“這話倒是不假,往年退潮後遇上大太陽,灘塗裡的小蟶子能曬死一半。可咱也沒法子,只能靠老天賞臉。”
“現在咱們就自己造‘老天賞臉’的條件。”江奔宇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地圖前,指著紅陽灘塗的位置,“我跟技術員商量過了,咱們在養殖區四周挖淺渠,漲潮時讓海水順著渠流進各個片區,退潮後渠裡留著的水就能滋潤灘塗。至於有機肥,咱們用漁民家裡的豬糞、雞、鴨糞,再混上灘塗裡的蘆葦杆,堆在岸邊發酵,技術員說這樣做出來的肥料,肥力足還不臭,貝類吃了長得又快又壯。”
第二天,為了讓大夥放心,江奔宇帶頭試了起來。他領著年輕社員和幾個願意嘗試的漁民,拿著鋤頭、鐵鍬在養殖區邊緣挖渠,灘塗泥土冰涼,一鋤頭下去,泥塊裡還裹著細碎的貝殼,硌得手掌生疼。
江奔宇的中山裝褲腳沾滿泥漿,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磨出紅印的手腕,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趙老三看著他埋頭幹活的樣子,咬了咬牙,轉身回村喊了十幾個後生:“江主任為了咱的日子拼命,咱不能當縮頭烏龜!”
挖渠的活兒幹了整整五天。每天天不亮,灘塗邊就響起了鋤頭撞擊泥土的聲響,漁民們分工明確:年輕後生負責挖深渠,力氣大的婦女幫忙清運泥塊,老人們則在一旁指導,避免挖斷灘塗下的貝類幼苗。
江奔宇每天都守在工地上,一會兒幫著扶鐵鍬,一會兒拿著捲尺丈量渠寬,傍晚收工時,還會給大夥煮一鍋熱騰騰的雜糧粥,就著醃鹹菜當晚飯。陳守義看著江奔宇手上的血泡,又看了看漸漸成型的淺渠,終於鬆了口,第二天一早就帶著自家兒子來幫忙:“江主任,我先前糊塗,您別往心裡去,咱跟著你幹!”
與此同時,發酵有機肥的活兒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江奔宇在灘塗岸邊選了塊平整的空地,用石頭壘起一圈矮牆,把收集來的糞肥和蘆葦杆分層堆放,灑上海水密封發酵。起初幾天,肥料堆確實散發出淡淡的臭味,有漁民擔心會影響貝類生長,偷偷把自家片區的苗種往遠處挪了挪。江奔宇發現後,沒有指責,而是每天定時檢視發酵情況,按照技術員教的方法翻堆、灑水,還特意把發酵好的肥料抓了一把,遞到漁民面前:“大夥看,發酵好的肥料是黑褐色的,聞著只有泥土味,沒有臭味,撒在灘塗裡,還能改良土質。”
他親自帶著人,把發酵好的有機肥均勻地撒在試養區,又對比著沒撒肥的片區做標記。沒過幾天,試養區的貝類就顯出了差別:撒了肥的片區,花蛤外殼更光滑,縊蟶長得更粗壯,連成活率都比往年高了三成。這下,漁民們徹底服了,紛紛主動學著發酵肥料,連最挑剔的陳守義都感慨:“這新法子就是不一樣,比咱瞎琢磨的強百倍!”
就在養殖區漸漸步入正軌時,周老根卻發現了新的隱患。這天清晨,他像往常一樣去灘塗巡查,剛走到養殖區邊緣,就發現靠近海邊的一片灘塗被潮水沖刷得坑坑窪窪,不少幼苗被捲進了海里。他心裡一緊,連忙跑回公社找江奔宇:“奔宇,不好了,海邊的灘塗被沖壞了,再這麼下去,苗種得損失一大半!”
江奔宇跟著周老根趕到灘塗,只見海水退去後,灘塗邊緣的泥土被沖刷得鬆軟不堪,幾道深淺不一的溝壑裡,還卡著不少細小的貝類幼苗。“往年一到秋冬,風浪就大,海邊的灘塗年年都被衝,只是今年養殖規模大了,損失才更明顯。”周老根嘆了口氣,指著遠處的海面,“要是來一場颱風,咱們這養殖區恐怕得全軍覆沒。”
江奔宇皺著眉,蹲在灘塗邊仔細觀察。他想起技術員說過,貝類養殖最怕風浪侵襲,尤其是幼苗期,輕微的沖刷都可能導致大面積死亡。“周隊長,您有啥辦法嗎?”他轉頭看向周老根,知道老隊長在海邊待了一輩子,肯定有應對風浪的法子。
周老根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岸邊的碎石和乾枯蘆葦上:“咱可以築簡易防浪壩。用海邊撿的碎石、礁石壘起一道矮壩,再把蘆葦杆捆成捆,埋在壩體外側,既能擋著風浪,又能讓海水緩慢滲透,不影響潮汐換水。就是這活兒費力氣,還得趕在大風季來臨前完工。”
“好!就按您說的辦!”江奔宇當即拍板。他立刻召集合作社全體社員,把築防浪壩的想法一說,大夥紛紛響應。“只要能保住苗種,再累的活兒咱都幹!”
趙老三扛起鋤頭,率先走向海邊的碎石堆。漁民們各司其職,有的去海邊撿碎石、礁石,有的把蘆葦杆捆成捆,有的則負責壘壩,連婦女和半大的孩子都來幫忙,把家裡的舊麻袋拿來裝碎石,一趟趟往灘塗邊運。
築壩的日子裡,灘塗邊熱鬧非凡。清晨的海風帶著寒意,卻吹不散漁民們的幹勁,男人們光著膀子壘壩,肌肉上的汗珠順著黝黑的面板往下淌,落在泥土裡濺起細小的水花;婦女們蹲在岸邊捆蘆葦,手指被蘆葦杆劃破了,就用布條一裹,繼續幹活;孩子們則穿梭在人群中,幫著遞工具、撿碎石,清脆的笑聲在灘塗邊迴盪。
江奔宇和周老根始終守在壩體旁,指揮著大夥壘壩的角度和高度,遇到鬆軟的泥土,就親自上手夯實,確保壩體牢固。
就在防浪壩快要完工時,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風裹挾著冷雨襲來。海水漲潮後,風浪比往常大了數倍,浪花拍打著未完工的壩體,發出“嘩嘩”的聲響,部分剛壘好的碎石被浪花沖垮,滾落在灘塗裡。“快,大家抓緊時間加固!”江奔宇大喊一聲,率先衝過去,用身體擋住被風浪衝擊的壩體,趙老三、陳守義等人也紛紛上前,手拉手站在壩邊,用碎石和蘆葦杆快速修補沖垮的部分。
冷雨打在臉上,像無數細小的冰碴子,海水漫過腳踝,凍得人骨頭生疼。但沒有一個人退縮,漁民們心裡都清楚,這道防浪壩是他們的“保命壩”,守住了壩體,就守住了今年的收成,守住了一家人的希望。江奔宇的中山裝被雨水和海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卻依舊帶頭扛著碎石往壩上堆,周老根則在一旁指揮,提醒大夥注意安全。
直到深夜,風浪才漸漸平息。防浪壩終於保住了,雖然外側有些破損,但整體結構完好,成功擋住了風浪的侵襲,養殖區裡的苗種安然無恙。漁民們渾身溼透,冷得瑟瑟發抖,卻都笑著圍在一起,看著眼前的防浪壩,眼裡滿是欣慰。江奔宇看著大夥疲憊卻堅定的臉,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就是紅陽的漁民,樸實、堅韌,只要給他們一條出路,就願意拼盡全力去守護。
防浪壩建成後,紅陽的貝類養殖徹底穩住了局面。江奔宇藉著這股勁頭,對合作社進行了新一輪的調整。隨著越來越多的漁戶加入,閒置的灘塗被充分利用起來,江奔宇和周老根一起,拿著捲尺把灘塗分成若干片區,按漁戶的勞動力多少、投入大小分配片區,實行“分片管理、責任到人”。
“每一片區的苗種投放、施肥、換水都由對應漁戶負責,月底按產量核算工分,超額完成的,額外獎勵五分工和半斤白麵;要是產量不達標,咱們一起分析原因,調整養殖方法。”江奔宇在社員大會上宣佈道。
這一舉措徹底打破了“吃大鍋飯”的平均主義,漁民們的生產積極性被充分調動起來。以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鬆散狀態不見了,每天天不亮,灘塗裡就滿是漁民的身影,大家主動鑽研養殖技術,互相交流經驗。
清晨時分,經常能看到陳守義帶著年輕漁民檢視苗種生長情況,手把手教他們辨別貝類的健康狀態;傍晚收工時,漁民們圍坐在灘塗邊,拿著江奔宇印發的技術要點,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遇到不懂的問題,就圍著江奔宇請教,連周老根都忍不住打趣:“現在咱紅陽的灘塗,比公社的學堂還熱鬧。”
江奔宇還特意在灘塗邊搭了個簡易的棚屋,作為技術交流點,把縣農業局給的養殖手冊貼在牆上,每天傍晚都會在這裡給漁民們講解技術要點,結合當天的養殖情況答疑解惑。
有一次,張寡婦發現自家片區的貝類出現了殼面發黑的情況,急得團團轉,連夜找到江奔宇。江奔宇跟著她趕到灘塗,仔細檢視後,告訴她是因為施肥過多,導致水質過肥,只要減少施肥量,多換幾次水就能緩解。他還特意留下來,幫張寡婦調整了施肥比例,叮囑她後續注意觀察。沒過幾天,張寡婦家片區的貝類就恢復了正常,她握著江奔宇的手,眼眶通紅:“江主任,謝謝你,要是沒有你,我這一季的工分就全泡湯了,孩子們的口糧都成問題。”
豐收的號角一吹響,整個紅陽都沸騰了。漁民們穿著防水的漁褲,踩著沒過腳踝的泥水,拿著特製的小鋤頭和竹篩,在灘塗裡忙碌起來。陳守義彎著腰,一鋤頭下去,刨出一串飽滿的花蛤,臉上笑開了花:“好傢伙,這花蛤比往年大一圈,肉質肯定緊實!”他身邊的後生們則拿著竹篩,把刨出來的貝類分揀乾淨,空殼、碎殼的剔除,飽滿新鮮的裝進印著“紅陽公社”字樣的粗布口袋裡,一袋袋堆在灘塗邊,像一座座小山。
賀洋帶著車隊往返於紅陽和周邊縣市,忙得腳不沾地。公社的兩輛東方紅拖拉機每天都滿載著貝類,駛向鄰縣供銷社和農貿市場,有時一輛車不夠,就找周邊公社借車。賀洋的帆布包裡,裝著厚厚的訂單和賬本,每天清晨出發前,都會仔細核對訂單數量,確保供貨準確無誤;晚上回來,又連夜核算當天的銷量,把貨款和工分記錄清楚,常常忙到後半夜才能休息。“江主任,今天鄰縣供銷社又追加了一百斤訂單,還說要介紹地區的國營飯店來對接!”這天傍晚,賀洋剛回到公社,就興奮地拿著訂單找江奔宇彙報。
碼頭邊更是熱鬧非凡,分揀區裡,婦女們坐在青石板上,指尖翻飛,眨眼間就把不同品種、不同大小的貝類分好類,動作麻利得令人驚歎。“張姐,你看我這縊蟶,個個都夠肥!”“李嬸,你這分揀得真乾淨,一點碎殼都沒有!”大家一邊幹活,一邊說笑,臉上滿是豐收的喜悅。孩子們也不甘示弱,拿著小竹籃,在灘塗邊撿拾遺漏的小貝類,雖然數量不多,卻也幹得格外認真,偶爾撿到一個大花蛤,就興奮地舉起來炫耀,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月底核算產值和工分的日子,成了紅陽漁民最期盼的一天。公社辦公室門口排起了長長的隊伍,漁戶們攥著自家的勞動記錄,臉上滿是期待,互相猜測著這個月能掙多少工分、分到多少現金。會計坐在辦公桌後,拿著算盤“噼裡啪啦”地算著,每報出一個數字,都會引來一陣歡呼。
江奔宇看著訂單上的數字,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灘塗,漁民們還在加班加點地分揀、包裝貝類,拖拉機的轟鳴聲、漁民的笑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熱鬧的豐收圖景。“辛苦你了,賀洋。”江奔宇拍了拍賀洋的肩膀,“等忙完這陣子,咱給大夥放兩天假,好好歇歇。”
張寡婦也領到了屬於自己的工分和現金,她的工分雖然不如趙老三多,但也比以往翻了一倍多,還分到了三塊錢現金。她緊緊攥著錢,想著家裡三個孩子能穿上新衣服、用上新鉛筆,忍不住抹了抹眼淚。陳守義領到工分後,主動走到江奔宇面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江主任,先前我還質疑你,是我不對。這合作社,真是咱漁民的救命稻草啊!”
“趙老三,你家這個月產量第一,工分一千二百五十分,現金補貼五塊錢!”會計的話音剛落,趙老三激動地往前一步,接過工分單和現金,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他拿著五塊錢,反覆摩挲著,眼眶通紅:“一千二百五十分!能換三十斤白麵,再給娃扯塊花布做新襖,還能給老伴買兩盒胰子!”他轉頭看向江奔宇,深深鞠了一躬,“江主任,謝謝你,要是沒有你,咱這輩子都掙不到這麼多工分!”
江奔宇接過花蛤,感受著手裡的重量,心裡滿是感慨。他看著眼前的漁民們,想起自己初到紅陽時,看到的是荒蕪的灘塗、麻木的臉龐和絕望的眼神,而如今,灘塗變成了“聚寶盆”,漁民們臉上有了笑容,眼裡有了希望。會計拿著核算報表,走到江奔宇面前,語氣興奮:“江主任,這個月公社副業產值比去年同期翻了三倍,光是貝類銷售,就給公社增收了兩百多塊!”
周老根站在一旁,看著鄉親們喜笑顏開的模樣,捋著花白的鬍鬚,眼角的皺紋裡都浸著笑意。他走到江奔宇身邊,遞給他一袋剛分揀好的花蛤:“奔宇,你拿回去嚐嚐,這是咱灘塗裡最肥的花蛤。咱紅陽能有今天,全靠你啊!”
晚風拂過,帶著豐收的甜意,也帶著對未來的期許。江奔宇握緊了手裡的報表,眼神堅定。他知道,紅陽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而他要做的,就是帶著這群樸實堅韌的漁民,在這片充滿希望的灘塗上,繼續耕耘,繼續前行,把紅陽的名字,刻在更多人的心裡。
兩百多塊錢,在當時可不是小數目,足夠公社給全體社員買過冬的棉衣,還能添置些農具和養殖裝置。江奔宇接過報表,指尖撫過上面的數字,心裡清楚,這只是紅陽發展的第一步。他抬頭望向遠處的灘塗,月光灑在上面,泛著柔和的光,彷彿在預示著更光明的未來。但他也明白,豐收的喜悅背後,還有更多的挑戰在等著他們——如何拓寬更遠的銷路,如何進一步提高品質,如何讓合作社走得更穩、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