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呼嘯的寒風,卻有一股沁入骨髓的陰冷,順著磚縫、窗欞鑽進每一戶人家,讓穿著厚厚棉襖的人們依舊忍不住縮著脖子。
夜色漸濃,天冷了黑夜降臨得早,時間卻是還早早的,原本就寂靜的村莊更是沉了下去,只有蛤蟆灣榨油坊大門口那隻老黃狗偶爾發出幾聲沉悶的吠叫,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盪開,又很快被更深的寂靜吞噬。田埂邊的蟲鳴早已稀疏,只有零星幾隻耐寒的秋蟲,在枯草根部發出微弱的“唧唧”聲,像是在為這個寒冷的夜晚伴奏。
江奔宇家的院子裡,一盞煤油燈掛在屋簷下的木鉤上,昏黃的光線透過玻璃燈罩,灑在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上,形成一圈朦朧的光暈。燈光下,細微的塵埃在空氣中緩緩浮動,被染上一層暖黃的顏色。
院子中央,一盆炭火正燒得旺盛,通紅的炭火在陶盆裡跳躍著,發出“噼啪噼啪”的聲響,火星時不時地濺起來,帶著短暫的光亮,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又迅速熄滅在溼冷的空氣裡。炭火的溫度驅散了周圍的寒氣,讓小小的庭院裡瀰漫著一股暖意,與院外的陰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秦嫣鳳正站在灶臺邊,麻利地收拾著最後一道菜。灶臺上的鐵鍋還帶著餘溫,鍋裡的蘿蔔湯冒著嫋嫋熱氣,白色的蒸汽順著鍋蓋的縫隙鑽出來,在燈光下凝結成細小的水珠,順著鍋沿緩緩滑落。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土布棉襖,棉襖的袖口和肘部打著整齊的補丁,那是她趁著孩子們睡著後,一針一線縫補起來的。頭髮用一根黑色的粗布繩束在腦後,額前留著幾縷碎髮,被熱氣燻得微微卷曲。
案板上,幾道菜已經擺放整齊:一盤炒臘肉,肥瘦相間的臘肉泛著油光,切成薄薄的片狀,邊緣微微焦黃,散發出濃郁的鹹香和肉香——這臘肉是去年過年時醃製的,一直掛在屋簷下的通風處,平時捨不得吃,只有逢年過節或者家裡來客人時,才會割下一小塊;一盤炒雞蛋,金黃色的雞蛋蓬鬆柔軟,上面撒著些許蔥花,香味撲鼻,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雞蛋是稀罕物,秦嫣鳳攢了好幾天,才湊夠這一盤;一盤清炒白菜,白菜是自留地裡種的,雖然是冬季,卻依舊鮮嫩,炒得翠綠爽口;還有一大鍋白米飯,顆粒飽滿,散發著淡淡的米香,米飯下面還藏著片片臘腸,這是粵省農村常見的吃法,既能飽腹,又能增添幾分香甜。
秦嫣鳳將最後一碗骨頭蘿蔔湯端到院子裡的木桌上,輕輕撥出一口氣。指尖因為長時間接觸冷水和灶臺,變得有些紅腫粗糙,但她臉上卻帶著滿足的笑容。她知道,丈夫今天因為等待高考成績和楊致遠的事情,心裡一直不踏實,今晚朋友們過來,能一起吃頓飯、聊聊天,或許能讓他心裡好受些。
院子角落的小板凳上,啞妹抱著剛哄睡著的江玉涵,旁邊的竹籃嬰兒車裡,江傑飛也睡得正香。啞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上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紅頭繩扎著。她天生不能說話,臉上總是帶著一種安靜的神情,眼神清澈而純粹。她輕輕拍著江玉涵的後背,目光落在院子中央的炭火上,看著跳躍的火苗,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感受到秦嫣鳳看過來的目光,她抬起頭,對著秦嫣鳳點了點頭,又低頭繼續照看孩子。
就在這時,院子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一股刺骨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讓煤油燈的火苗猛地晃動了一下,光暈也跟著扭曲起來。門口出現了幾個熟悉的身影,正是林強軍、張子豪、張子強、劉永華、梁智峰、梁智傑、何博文等人。他們一個個縮著脖子,雙手插在袖筒裡,臉上帶著趕路後的疲憊,更掩飾不住眼底的震驚和疑惑。
走在最前面的林強軍,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朝著江奔宇快步走來,他的聲音有些急促,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老大,公安同志是不是來找過你了?”他的深藍色中山裝領口敞開著,露出裡面打了補丁的內衣,額頭上帶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我今天下午在村口碰到他們了,也被他們詢問了幾句,聽他們說,楊致遠出事了,這是真的嗎?”
林強軍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在眾人心中激起了千層浪。其他人也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追問著,眼神裡滿是急切的期待,想要從江奔宇口中得到確切的答案。
“老大,到底怎麼回事啊?楊致遠怎麼會出事?”張子豪擠到前面,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他穿著一雙舊膠鞋,鞋面上沾著不少泥土,褲腿上還掛著幾根草葉,顯然是剛從田裡或者山裡趕回來。“前幾天我還聽人說他去了平縣,準備找關係打點一下襬攤的事情,怎麼就突然沒了?”
何虎皺著眉頭,雙手抱在胸前,語氣裡滿是疑惑:“是啊,這也太蹊蹺了!楊致遠身體一直挺好的,平時在村裡幹活都是一把好手,也沒聽說他有甚麼隱疾,怎麼會突然暴斃呢?”他的頭髮有些凌亂,額前的劉海被汗水打溼,貼在額頭上,眼神裡帶著一絲深思。
其餘等人也紛紛附和,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和不解。院子裡原本溫暖祥和的氣氛,瞬間被這沉重的訊息打破,飯菜的香味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寒意沖淡了不少,變得不再那麼誘人。
江奔宇看著眼前這些焦急的面孔,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些都是和他一起打拼的夥伴,平時無論遇到甚麼事情,都會第一時間站在他身邊。他緩緩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變得沉重起來,聲音低沉地說道:“是真的,公安同志剛才確實來了,他們說,楊致遠在平縣暴斃了。”
“甚麼?真的暴斃了?”張子強猛地後退了一步,臉上露出了驚恐的神色。他年紀最小,才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聽到這個訊息,嘴唇都有些發白。“這……這怎麼可能?他前陣子離開蛤蟆灣的時候,還好好的,精神頭足得很,怎麼說沒就沒了?”
“會不會是公安同志搞錯了?”王旭有些不確定地說道,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絲僥倖,“畢竟楊致遠也算是咱們這兒的熟人,會不會是同名同姓的人?”
江奔宇搖了搖頭,語氣肯定地說道:“不會錯的,公安同志說了,就是楊致遠。他們還詳細問了我高考結束後有沒有和他聯絡,有沒有去過平縣。”
眾人聽到這話,都沉默了下來。院子裡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聲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聲,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每個人的心裡都翻江倒海,楊致遠的身影在腦海裡不斷浮現——那個面板黝黑、笑容憨厚,平時愛說愛笑,幹活利落的漢子,怎麼會突然以這樣的方式離開?
江奔宇看著大家沉默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伸手示意大家:“都先坐下吧,站著怪冷的。”他指了指院子裡的木桌和板凳,“飯菜都已經準備好了,先吃飯,有甚麼事情,我們吃完飯再慢慢商量。”
秦嫣鳳也連忙走上前,拿起旁邊的粗瓷碗,給大家盛上熱氣騰騰的米飯,又把菜碗往桌子中間推了推,柔聲說道:“大家快吃吧,菜都快涼了。這麼冷的天,先吃點東西暖暖身子。”
眾人點了點頭,紛紛找地方坐下。木桌不大,十幾個人擠在一起,顯得有些擁擠,但卻透著一股難得的親近。大家拿起筷子,卻都沒有太大的胃口,只是機械地扒拉著碗裡的米飯,偶爾夾一口菜,卻難以下嚥。楊致遠暴斃的訊息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每個人的心上,讓他們食不知味。
炒臘肉的鹹香、炒雞蛋的鮮香、白菜的清爽、蘿蔔湯的醇厚,這些平時讓他們垂涎欲滴的味道,此刻都變得索然無味。張子豪夾了一塊臘肉放進嘴裡,卻怎麼也嚼不出平時的香味,只覺得喉嚨發緊;梁智峰端起蘿蔔湯喝了一口,溫熱的湯水滑進胃裡,卻沒能驅散心裡的寒意。
“你們說,楊致遠到底是怎麼死的?”沉默了許久,何博文突然開口問道,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裡帶著一絲疑惑和恐懼。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意外吧。”劉永華皺著眉頭說道,“平縣那邊人多眼雜,路也不好走,說不定是晚上走路不小心摔倒,撞到了頭,沒人發現,就這麼沒了。”
“不太可能吧?”梁智傑搖了搖頭,“楊致遠平時挺機靈的,走路也穩當,怎麼會輕易摔倒?而且就算摔倒了,也不至於暴斃啊。”
“我覺得,會不會是他在黑市上得罪了甚麼人?”林強軍放下筷子,眼神裡帶著一絲凝重,“你們也知道,他之前跟著老大在黑市上做過不少生意,後來又自己單幹,說不定是搶了別人的生意,或者欠了別人的錢,被人報復了。”
這個猜測讓院子裡的氣氛更加沉重了。在那個年代,黑市交易本就充滿了風險,魚龍混雜,甚麼樣的人都有,為了利益不擇手段的大有人在。楊致遠性格有些衝動,做事有時候不太考慮後果,確實有可能在黑市上與人結怨。
“還有一種可能,”張子強小聲說道,“會不會是他和別人發生了爭執,動手的時候被人打傷了,沒挺過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各種猜測在院子裡交織著,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不安的神色。這些猜測或許都有道理,但沒有一個人能確定真相到底是甚麼。
江奔宇默默地聽著大家的討論,手裡的筷子停在碗裡,沒有動。他的目光落在跳躍的炭火上,眼神深邃,讓人看不透他在想甚麼。其實,在聽到楊致遠暴斃的訊息時,他的心裡就冒出了一個最讓他不安的猜測——這會不會和他分享給楊致遠的特殊能力有關?
那個“分享空間”的能力,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在黑市上立足的根本。當初,他出於信任,將部分能力分享給了楊致遠,希望能讓他多一份保障,也能更好地幫助自己。可他萬萬沒想到,楊致遠會為了一己私利,背叛他,捲走了他們一起積累的部分資源,自立為樣。現在,楊致遠突然暴斃,難道真的是能力反噬?還是有人想要發現了這個秘密,對楊致遠下了手?
這個念頭像一根毒刺,紮在江奔宇的心裡,讓他後背發涼。他不敢把這個猜測說出來,一來是怕引起大家的恐慌,二來是這個秘密太過離奇,說了也未必有人相信,反而可能會暴露自己。他只能把這個疑問壓在心底,默默盤算著。
秦嫣鳳看著大家都沒怎麼吃東西,心裡有些著急,又給每個人的碗裡添了些菜,說道:“大家多吃點,不管出了甚麼事,身體要緊。吃飽了,才有精神想辦法。”
眾人聽了,也覺得有理,紛紛拿起筷子,強迫自己多吃了幾口。雖然心裡依舊沉重,但飯菜的溫熱還是讓身體舒服了一些,也稍微緩解了一些內心的焦慮。
吃完飯,秦嫣鳳和啞妹一起收拾碗筷。啞妹端著碗,小心翼翼地走進廚房,秦嫣鳳則拿起抹布,擦拭著桌子上的油汙。院子裡,大家依舊圍坐在炭火旁,炭火越燒越旺,將每個人的臉映照得通紅。
“奔宇,你說楊致遠的死,會不會和他之前背叛你有關?”林強軍突然開口說道,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裡帶著一絲警惕,同時下意識地看了看周圍,似乎怕被別人聽到。
這句話像一顆重磅炸彈,瞬間讓院子裡的空氣凝固了。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江奔宇身上,眼神裡充滿了探究和疑惑。其實,這個念頭在很多人心裡都閃過,只是沒人敢先開口說出來。楊致遠背叛江奔宇的事情,他們都知道,當時大家都為江奔宇感到不平,也對楊致遠的做法很不齒。現在楊致遠突然暴斃,很難不讓人把這兩件事聯絡起來。
江奔宇心裡一動,林強軍的話正好說到了他的痛處。他抬起頭,迎上大家的目光,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沉吟了片刻,說道:“不好說。他背叛我之後,我就再也沒和他聯絡過,也不知道他後來又接觸了甚麼人,發生了甚麼事。”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不管怎麼樣,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先弄清楚楊致遠暴斃的真相。如果真的有人在背後搞鬼,或者是和黑市上的人有關,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必須小心應對。畢竟,我們之前也和他一起在黑市上打拼過,保不齊會有人把主意打到我們身上。”
眾人紛紛點了點頭,臉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江奔宇的話提醒了他們,楊致遠的死絕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如果處理不好,很可能會牽連到他們。在那個年代,一旦和人命官司扯上關係,後果不堪設想。
“老大說得對,”覃龍開口說道,他是眾人中年紀稍長的,做事比較沉穩,“明天我們一起去楊致遠家裡看看,一方面是表示一下心意,另一方面也可以趁機打聽一下情況,看看他家裡人知不知道甚麼線索。”
“我覺得還得小心點,”覃天明補充道,“公安同志現在正在調查,我們別太張揚,免得引起他們的懷疑。打聽情況的時候,也得旁敲側擊,不能太直接。”
大家都表示同意,你一言我一語地商量著明天去楊致遠家的細節,以及之後該如何打聽真相。炭火的溫度依舊溫暖,照亮了每個人臉上的堅定。雖然面臨著未知的危險,但大家心裡都很清楚,只要他們團結一心,就一定能度過這個難關。
夜色越來越深,寒氣也越來越重,院外的風似乎更緊了,吹動著院牆上的枯草,發出“嗚嗚”的聲響。但院子裡的炭火依舊在燃燒,給大家帶來一絲溫暖和慰藉。大家圍坐在炭火旁,一邊烤著火,一邊繼續討論著,話題從楊致遠的死,聊到了高考成績,又聊到了未來的打算,氣氛漸漸緩和了一些。
直到深夜,月亮升到了天空中央,銀色的月光灑在院子裡,給地面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銀霜,大家才起身準備離開。“老大,那我們明天一早過來找你,一起去楊致遠家。”林強軍說道。
江奔宇點了點頭:“好,你們路上小心點,晚上天涼,路也不好走。”
“放心吧,老大!”眾人紛紛應道,陸續走出了院子。木門被輕輕關上,帶走了最後一絲人氣,院子裡又恢復了之前的寂靜,只剩下炭火依舊在“噼啪”作響。
江奔宇站在院子裡,看著大家遠去的背影,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緩緩轉過身。他走到炭火旁,蹲下身,看著通紅的炭火,心裡依舊沒有平靜。楊致遠的死像一團迷霧,籠罩在他的心頭,讓他感到一陣陣不安。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平靜,一場新的風暴可能正在醞釀。
他走進屋裡,秦嫣鳳已經把孩子們哄睡著了,啞妹也回自己的房間休息了。屋裡靜悄悄的,只有煤油燈的火苗在輕輕跳動,投下長長的影子。江奔宇走到桌前,拉開抽屜,拿出白天公安同志給他的那張紙條。紙條是普通的毛邊紙,上面用鋼筆寫著縣公安局的地址和一個電話號碼,字跡工整有力。
他拿著紙條,湊到煤油燈前,仔細地看著。燈光下,他的眼神堅定而深邃。他必須儘快查清楚楊致遠暴斃的真相,不僅是為了弄清這是否與自己的特殊能力有關,更是為了保護好自己的家人和身邊的夥伴們。他不能讓楊致遠的悲劇發生在自己或者身邊的人身上。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下一步的計劃:明天先和大家一起去楊致遠家裡看看,瞭解一下情況;然後,想辦法聯絡上在縣裡工作的兄弟手下,透過他打聽一下楊致遠案件的調查進展;同時,也要告誡身邊的夥伴們,最近一段時間儘量低調,避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窗外,月光透過窗戶上的窗紙,灑進屋裡,給地面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光暈。遠處的田野裡,偶爾傳來幾聲雞鳴,預示著天快要亮了。江奔宇把紙條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屜裡,站起身,走到床邊,看著熟睡的妻子和孩子們。秦嫣鳳的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在做甚麼不安的夢,江奔宇伸出手,輕輕撫平她眉間的褶皺。孩子們睡得很香,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均勻。
看著眼前的家人,江奔宇的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責任感。他必須變得更加強大,更加謹慎。
炭火漸漸小了下去,院子裡的光線也變得暗淡了許多。但江奔宇的心裡,卻燃燒著一股堅定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