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的午後,像被一塊浸飽了水的棉絮裹住,溼熱的氣息無孔不入,黏在面板上,膩得人渾身發沉。
日頭正盛,懸在騎樓群的上空,金晃晃的光線砸下來,被錯落的騎樓飛簷切割成碎金,灑在底下的青石板路上。那石板路被曬了整整三個時辰,燙得能烙熟半生的雞蛋,腳踩上去,隔著千層底布鞋都能感覺到一股灼人的熱氣順著腳心往上竄,逼得行人下意識地加快腳步。
騎樓的廊柱斑駁,爬滿了青苔,有些地方的水泥剝落,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磚體。
廊下零零散散擺著幾個小攤,一個老漢守著竹筐,筐裡堆著剛摘的楊桃,青黃相間,帶著晨露蒸發後留下的溼痕,他用蒲扇扇著風,嘴裡吆喝著:“楊桃——甜過蜜咯——五分錢一斤——”聲音被溼熱的空氣揉得發黏,飄不遠就被另一陣叫賣聲蓋過:“豆腐花——涼浸浸的豆腐花——三分錢一碗——”賣豆腐花的婦人推著小木車,車身上放著瓦缸,蓋著紗布,走一步晃一下,紗布下滲出細密的水珠,在石板路上留下淺淺的溼痕。
偶爾有“叮鈴鈴”的腳踏車鈴聲穿透喧囂,騎車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領口敞開兩顆釦子,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處匯成水珠,滴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車後座捆著的竹筐用麻繩勒得緊緊的,裡面的青菜還帶著幾分晨露的溼氣,翠綠的葉子蔫蔫地耷拉著,卻依舊透著新鮮勁兒——那是趕早市的農戶剩下的,要趁著日頭還沒把水汽蒸乾,送到巷弄深處的飯館去。
遠處的國營商店掛著褪色的紅招牌,“羊城第一百貨商店”幾個宋體字被曬得有些發白,櫥窗裡擺著幾匹的確良布料,紅的、藍的、灰的,整整齊齊疊著,旁邊放著幾雙解放鞋和搪瓷缸。
商店門口的大喇叭掛在電線杆上,用帶著濃重粵腔的普通話反覆播報著:“廣大社員同志們,春耕生產進入關鍵時期,務必抓住晴好天氣,搶種搶收,確保今年糧食大豐收……同時,嚴厲打擊倒買倒賣、投機倒把行為,維護市場秩序,保護人民群眾利益……”喇叭的音質沙啞,夾雜著電流的“滋滋”聲,剛傳到巷口,就被此起彼伏的叫賣聲、腳踏車鈴聲、鄰里間的粵語閒聊聲蓋過了大半,只剩下斷斷續續的音節在溼熱的空氣裡漂浮。
鬼子六站在一棟老居民樓的二樓陽臺上,指尖夾著的菸捲已經燃到了菸蒂,暗紅火苗順著煙紙往上竄,快要燒到手指。他正出神地望著巷口,直到指尖傳來一陣灼痛,才猛地回過神來,下意識地縮回手,將菸蒂往陽臺欄杆上一摁,“滋”的一聲,火星熄滅,留下一小團黑色的菸灰。他抬手揉了揉被燙到的指尖,又忍不住朝巷口望了望,眼神裡翻湧著幾分焦灼,像揣了只兔子似的,胸口微微起伏。
這焦灼裡,又摻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期待。自從三天前接到老大的訊息,說要回羊城來,他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白天要盯著跑單的兄弟們,要應付道上的試探,還要提防革委會的人突然上門,夜裡躺在床上,腦子裡全是當年在三鄉鎮跟著老大打天下的日子,還有這幾年在羊城打拼的艱辛。他知道,老大這次回來,絕不會只是簡單的探望,一定有大事要辦——而這大事,或許能讓他們兄弟倆在這南粵大地,真正站穩腳跟。
他所在的這棟居民樓,是典型的嶺南老建築,青磚牆被歲月浸得發黑,有些地方的牆皮已經斑駁脫落,露出裡面的青磚紋理,像老人臉上深深的皺紋。木窗欞是老式的方格樣式,被雨水泡過,被日頭曬過,早已沒了原本的顏色,泛著油亮的黑。陽臺上晾著幾件打了補丁的藍布衣裳,衣角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那是他特意讓手下兄弟掛的,乍一看,和巷子裡其他普通住戶沒甚麼兩樣,誰也不會想到,這不起眼的二樓,竟是他們在羊城的核心據點——所有的跑單業務排程、財務結算、訊息傳遞,都在這裡進行。
鬼子六抬手摸了摸臉上的疤痕,那道疤從眉骨延伸到顴骨,淺淺的一道,卻像刻在骨子裡似的。他想起當初還進入羊城這地方,為了完成老大的規劃,被一群地痞用碎酒瓶劃傷的場景。那時候他愣頭青一個,只知道用蠻力往前衝,現在想來,倒是有些後怕,卻也慶幸——正是那道疤,讓他成熟了很多,隨後在道上有了幾分名氣,也讓老大更加信任他,把羊城這麼重要的地界交給了他打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敦實有力,指關節因為常年搬貨、握刀,顯得有些粗大。這幾年在三鄉鎮,他從一個跟著老大混飯吃的小弟,變成了能獨當一面的“鬼爺”,手下管著上千號人,說起來風光,可其中的難處,只有他自己知道。革委會的人時不時來“巡查”,實則是敲竹槓;道上的幫派見他們生意好,明裡暗裡使絆子;還有些兄弟心思不正,想拉人另起爐灶……每一步,他都走得小心翼翼,全憑著老大當年定下的規矩,還有心裡那份對老大的忠誠,才撐到了現在。
巷口的腳步聲就是在這時傳來的,不疾不徐,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篤、篤”的聲響,節奏平穩,卻透著一股莫名的威懾力,像是重錘敲在人心上。鬼子六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這腳步聲他太熟悉了——當年在三鄉鎮的山林裡,在黑市的巷弄裡,無數次在身後響起,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他眼睛一亮,原本焦灼的眼神瞬間被狂喜取代,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連臉上的疤痕都彷彿柔和了幾分。
他幾乎是小跑著衝到樓梯口,腳步踩在木質樓梯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在安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樓梯間陰暗潮溼,常年見不到陽光,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黴味,混合著煤油燈燃燒後的焦味,還有一絲淡淡的菸草味。牆壁上黑乎乎的,佈滿了手印和劃痕,牆角結著厚厚的蛛網,地上散落著幾片枯葉和灰塵。鬼子六卻毫不在意,他扶著樓梯扶手,探頭往下望,心臟“砰砰”地跳著,像要跳出胸腔。
“老大!”當江奔宇的身影出現在樓梯轉角時,鬼子六的聲音裡難掩激動,帶著幾分哽咽。他連忙上前兩步,伸出手,想要接過對方肩上的帆布包——那帆布包看起來沉甸甸的,老大一路從香港過來,肯定累壞了。
他比江奔宇矮了半個頭,身材敦實,站在江奔宇面前,像一棵紮實的老槐樹。此刻,他臉上的笑容格外真切,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那道疤痕也因為主人的興奮,不再顯得猙獰,反而多了幾分煙火氣。
江奔宇側身避開了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像午後透過雲層的陽光,帶著幾分暖意,卻又不失沉穩。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手腕上青筋隱隱可見,那是常年鍛鍊留下的痕跡。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貼在飽滿的額頭上,幾縷髮絲順著臉頰垂下,沾著細密的汗珠。儘管一路風塵僕僕,眼底帶著一絲疲憊,但他的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彷彿能穿透這陰暗的樓梯間,看穿羊城的每一處隱秘角落。
“六子,別來無恙。”江奔宇的聲音低沉有力,帶著幾分旅途奔波後的沙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沉穩。他抬眼掃了一眼樓梯間的環境,目光在牆角的蛛網和地上的灰塵上稍作停留,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六子雖然幹練,但這樓梯間的衛生,還是有些疏忽了。不過他沒說甚麼,只是微微頷首,隨即邁步走上二樓。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在樓梯的中央,沒有發出鬼子六那樣的“吱呀”聲,彷彿腳下不是破舊的木樓梯,而是平坦的大道。
鬼子六跟在他身後,看著老大寬闊的背影,心裡一陣感慨。老大還是老樣子,不管甚麼時候,都透著一股從容不迫的氣場,彷彿天塌下來,他都能穩穩接住。當年在三鄉鎮,他們被十幾倍的地痞圍攻,老大就是這樣,揹著受傷的兄弟,一步步突圍,眼神都沒亂過。那時候他就知道,跟著這樣的老大,準沒錯。
二樓的主屋收拾得還算整潔,和陰暗潮溼的樓梯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張八仙桌擺在屋子正中,桌面是暗紅色的木頭,被擦得鋥亮,能映出人的影子,桌角有些磨損,露出裡面的淺色木紋。四條長凳並排放在桌子兩側,同樣被擦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灰塵。牆上貼著一張有些褪色的“勞動最光榮”標語,紅紙已經變成了淺紅色,邊角微微卷起,旁邊掛著一個老式掛鐘,黃銅色的鐘擺左右晃動,“滴答滴答”地走著,聲音清晰而有規律,像是在記錄著時光的流逝,也給這安靜的屋子添了幾分生氣。
屋角的八仙桌上,擺著一個粗瓷茶壺,壺身上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字,顏色已經有些暗淡,旁邊放著三個茶碗,同樣是粗瓷的,邊緣有些磕碰。茶碗旁邊,還有一小碟花生米,顆粒飽滿,是用鹽炒過的,散發出淡淡的香味。
覃龍早已提前進到屋裡,他身材高大魁梧,比江奔宇還要高出大半個頭,肩膀寬闊,像一堵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勞動布褂子,釦子扣得整整齊齊,臉上沒甚麼表情,嘴唇緊抿著,眼神卻始終保持著警惕,時不時掃一眼門口和窗戶,像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他是江奔宇最信任的保鏢,跟著江奔宇多年了,沉默寡言,卻總能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
見江奔宇進來後,覃龍微微頷首,語氣恭敬:“老大。”聲音低沉,沒有多餘的廢話。他的目光在江奔宇身上停留了一瞬,確認老大安然無恙後,才稍稍放鬆了一些,但眼神裡的警惕依舊沒有散去。
江奔宇點點頭,徑直走到八仙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茶壺是溫的,裡面泡的是本地的涼茶,用金銀花、菊花和甘草熬製的,清熱解暑。他給自己倒了一碗,茶湯呈淡黃色,清澈透亮,散發著淡淡的草藥香。江奔宇端起茶碗,一飲而盡,茶水的清苦順著喉嚨滑下,帶著一絲涼意,稍稍驅散了一路的燥熱和疲憊。他放下茶碗,發出“哐當”一聲輕響,目光掃過屋內,最後落在鬼子六身上,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怎麼來了?一句來都看到,現在整個羊城都熱鬧了起來。”
鬼子六在江奔宇對面坐下,屁股只沾了半個凳子,顯得有些拘謹,又有些興奮。他給自己也倒了碗茶,喝了一口,才慢慢說道:“老大,您是不知道,這幾天羊城都快炸鍋了。不知道從哪兒傳出來的風聲,說香港有一批貨要進來,現在不管是道上的,還是市井裡的小商販,都盯著這事兒呢。”
他說著,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裡帶著幾分凝重:“不光是我們這些混道上的,就連那些革委會的人,還有一些吃公家飯的,也在暗地裡打聽訊息。您想想,香港來的貨,那可都是緊俏玩意兒,電子錶、的確良布料、磁帶,還有些稀罕的小家電,像電風扇、錄音機,隨便倒騰一下,就能賺不少。前幾天我聽一個跑單的兄弟說,有人願意用半個月的工資,換一塊香港產的電子錶,您說這得多搶手。”
鬼子六頓了頓,又補充道:“現在巷子裡的小商販,天天都在議論這事兒,有人說這批貨價值幾十萬,有人說上百萬,越傳越玄乎。還有些膽子大的,已經開始四處找關係,想打通渠道,能先拿到貨。道上的幾個幫派,像東聯幫、南頭幫,都在暗地裡調集人手,看那樣子,是想搶這批貨。”
江奔宇端著茶碗的手頓了頓,眉頭微挑,臉上露出幾分好奇:“哦?還有這事兒?具體是甚麼貨,甚麼時候到,有沒有準信?”他心裡其實早有預料,隨著改革開放的春風慢慢吹到南粵,香港和內地的貿易往來會越來越頻繁,這類“水貨”的訊息也會越來越多,但他沒想到,這次的風聲會這麼大,連革委會的人都摻和進來了。
“哪有甚麼準信啊,”鬼子六苦笑了一聲,攤了攤手,“都是道聽途說,版本多得很。有人說是從蛇口那邊過來,走陸路,夜裡偷偷運進來;也有人說是走珠海的水路,用漁船載過來;還有人說這批貨數量不小,足足有幾大卡車,足夠讓羊城的人搶破頭。現在大家都跟瘋了似的,四處找關係,就想能分一杯羹。”
他喝了口茶,繼續說道:“昨天還有東聯幫的老大託人來問我,說想跟我們合作,一起搶這批貨,事成之後五五分賬。我沒敢答應,說要等老大您回來再定奪。”
一旁的覃龍聞言,臉色不由微微一變。他原本端著茶碗的手緊了緊,指節微微發白,青筋凸起。他抬眼看向江奔宇,正好對上對方投來的目光,兩人眼神交匯的瞬間,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一絲警惕。覃龍跟著江奔宇多年,深知這種“熱門貨”背後往往藏著不小的風險——道上的爭搶容易引發火拼,傷亡是小事,一旦鬧大了,驚動了上面,就會引來麻煩;而官方的介入更是棘手,革委會的人本來就對他們這些“做買賣”的人虎視眈眈,要是被他們抓住把柄,扣上“投機倒把”“黑幫團伙”的帽子,後果不堪設想。
更重要的是,這和他們答應香港鄭家的協議,才不過三天就傳得滿城皆知了。三天前,江奔宇在香港和鄭家達成合作,要從香港運一批緊俏物資進來,走的是秘密渠道,本想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第一筆交易,沒想到風聲竟然洩露得這麼快。這背後,到底是有人無意傳播,還是有人故意為之?覃龍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眼神也變得更加凝重。
江奔宇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敲擊著八仙桌面,發出“篤篤篤”的聲響,節奏平穩,和牆上掛鐘的“滴答”聲相互呼應。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低沉而爽朗,打破了屋內的凝重氣氛:“不管那些事先,先來說說我們的鬼爺現在混得怎麼樣了。我可是聽說,鬼爺在羊城的名號,如今也是響噹噹的啊!”
鬼子六臉上一紅,連忙擺手,語氣帶著幾分謙遜,又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得意:“老大,您說笑了。甚麼鬼爺不鬼爺的,都是兄弟們抬愛。六子現在擁有的一切,還不都是老大您的功勞。當年若不是您帶著我在三鄉鎮站穩腳跟,教我怎麼做事,怎麼看人,又把羊城這麼好的地界交給我打理,我哪有今天啊。”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恭敬:“再說,現在羊城這邊的一切,都是按老大您制定的規則行事。所有的財務都是獨立的,專門請了靠譜的人負責——就是當年在三鄉鎮幫我們管賬的老陳,您還記得嗎?他現在帶著兩個徒弟,天天守在據點裡,兄弟們領錢都得經過財務那邊登記簽字,一分一毫都清清楚楚。而且財務的人還會時不時調動,避免出現貓膩。”
江奔宇看著他誠懇的模樣,眼中露出幾分讚許。當年在三鄉鎮黑市裡,鬼子六就以忠誠幹練著稱,做事踏實,不貪小利,如今看來,他果然沒有辜負自己的信任。“六子,你做的很好,比我想象中還要好。”江奔宇的語氣帶著真心的認可,“我沒有看錯你。說說,現在具體發展得怎麼樣了?核心的業務都鋪開了嗎?”
鬼子六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臉上的拘謹一掃而空,眼神裡充滿了自信:“老大,您是不知道,羊城這邊的環境,比三鄉鎮寬鬆多了。您要是做小生意,那些革委會的人基本都不會管,只要不鬧得太出格,不跟他們對著幹,上面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這年頭,大家日子都不好過,誰也不想真的把人逼急了——真逼急了,魚死網破,對誰都沒好處。”
“就說上個月,有個兄弟在火車站幫人接貨,被革委會的人攔住了,說是要檢查。那兄弟按您教的,態度恭恭敬敬的,給他們遞了煙,又說這是幫國營商店接的貨,他們看了看,也沒真的為難,隨便翻了翻就放行了。”鬼子六笑著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慶幸。
“這個我自然知道。”江奔宇打斷他的話,語氣平靜,眼神卻透著遠見,“不然,當年也不會特意安排你往這裡發展了。三鄉鎮的地盤就那麼大,人口少,市場有限,想要真正立足,必須向外擴張,而羊城,就是我們最好的跳板。”
他端起茶碗,又倒了一碗涼茶,慢慢喝著,心裡卻在盤算著。他比誰都清楚,改革開放的春風很快就會吹遍南粵大地,羊城作為毗鄰香港、澳門的前沿陣地,未來必定會成為商機湧動之地,成為全國經濟發展的排頭兵。所以前一段時間,他力排眾議,讓鬼子六帶著一批核心兄弟來到羊城,打下一片基業——他要的不是一時的安穩,而是長遠的發展,是在這即將變革的時代裡,牢牢抓住機遇,闖出一片屬於他們的天地。
“您說得太對了!”鬼子六連連點頭,語氣愈發興奮,“哦對了,老大,現在我們在羊城的核心兄弟,差不多有一千個了!都是經過層層篩選的,絕對可靠。”
他頓了頓,解釋道:“加入核心兄弟的方式,還是按照我們在三鄉鎮的老規矩,必須得有內部人員擔保介紹,然後經過三個月的考察期——考察他們的忠誠度、做事能力,還有有沒有不良嗜好。只有考察合格了,才能正式加入,不然的話,想進來的人能把門檻踏破。”
“三個月前,有個兄弟想介紹他的表弟進來,結果考察期還沒過,那小子就偷偷把我們的跑單路線告訴了東聯幫的人,想換點錢。我們發現後,按規矩處置了他,也罰了介紹他進來的那個兄弟——老大您定下的規矩,誰也不能破。”鬼子六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臉上沒了笑容。
他喝了口茶,繼續說道:“至於外圍的那些跑單人員,按單結算的,那就更多了,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我也懶得管,就一條:別黑那些人的辛苦錢。他們跑一單,賺的都是血汗錢,不容易。我們給的提成比別人高五個點,所以很多跑單的都願意跟著我們幹。現在整個羊城的跑腿服務,基本都被我們壟斷了。不管是從火車站、碼頭接貨送貨,還是幫人跑個腿、傳遞個訊息,甚至是幫人排隊買緊俏商品,只要是跑單的活兒,找的都是我們的人。”
“上個月,光是跑單業務的收入,就有兩萬多塊錢,扣除兄弟們的工資和提成,純利潤有八千多。”鬼子六說著,臉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這還不算我們其他的業務,比如幫人介紹生意、提供資訊諮詢,還有我們自己搞的那個畫冊交易平臺——就是把香港那邊的商品畫冊帶進來,讓客戶挑選,然後我們幫忙拿貨,賺點差價。”
“那就行了。”江奔宇滿意地點點頭,語氣卻依舊嚴肅,“我還是那句話,我們是生意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我們只安安分分做生意,賺該賺的錢,不欺負弱小,不做傷天害理的事。但是要是有人敢跟我們玩黑的,想搶我們的地盤,斷我們的財路,也得讓他見識見識我們的實力,知道我們不是好惹的。”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鬼子六臉上,語氣帶著幾分叮囑:“還有,不是我不信你,只是人心隔肚皮,有些時候,很多事情不是自己能做主的。錢和權分開,把財務分割獨立出來,一方面是為了賬目清晰,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穩人心。”
“兄弟們跟著我們混,圖的就是能賺到錢,能安安穩穩過日子。財務透明,大家心裡才踏實,知道自己的辛苦沒白費,也能少些不必要的猜忌和紛爭。”江奔宇的聲音低沉而有力,“當年在三鄉鎮,就是因為財務不透明,才出了內鬼,差點讓我們全軍覆沒。這個教訓,我們不能忘。”
“老大,這個我明白。”鬼子六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語氣變得鄭重,“其實這兩年,也出現過一些心思不正的人。他們藉著我們的畫冊交易平臺,拉幫結派,想要帶走人手,另起爐灶。他們覺得,我們的模式很簡單,只要有人有渠道,就能複製。”
他冷笑了一聲,繼續說道:“但多虧了您當初定下的財務獨立制度,他們就算能帶走幾個人,也帶不走資金,更復制不了我們的模式。畢竟誰有老大那麼大氣,給跟著混的兄弟按時發放工資和福利?我們這裡是基本工資加提成,幹得多賺得多,而且所有的賬目都公開透明,每個月月底,財務都會把收支情況貼在據點的公告欄上,兄弟們每個月能拿多少,心裡都有數。”
“別人想學,也學不來。畢竟沒有我們這樣的渠道和資源,光靠畫餅,是留不住人的。”鬼子六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還有老大您那給他們家人發慰問金的這招,真是太高明瞭!我們每個季度都會給核心兄弟的家裡寄去慰問金,還有一封表揚信,告訴他們的家人,他們的兒子、丈夫在外面乾得很好,很受器重。”
“您是不知道,兄弟們家裡人收到慰問金和表揚信後,有多高興。有個兄弟的母親,逢人就說自己兒子有出息,在外面做大事,還能給家裡寄錢寄信。現在兄弟們回家,腰桿子都挺直了起來,家裡人也放心了。而且因為有穩定的工資待遇,很多兄弟都娶上了媳婦——以前他們都是窮小子,沒人願意嫁,現在不一樣了,媒人都快把門檻踏破了。”鬼子六笑著說道,眼神裡滿是感激,“現在有誰捨得離開我們團隊?除非他是傻子。”
江奔宇聽著,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兄弟們跟著他,不能只讓他們賺錢,還要讓他們有尊嚴,讓他們的家人放心。只有這樣,團隊才能穩定,才能在這複雜的環境裡立足。
“現在我們的勢力,說起來也算是非黑非白。”鬼子六的眼神裡帶著幾分複雜,“我們不欺負人,但也沒人敢欺負我們;我們做買賣,但也守規矩。所以這次香港貨進來的訊息傳開後,附近的幾個幫派都派人來諮詢我們的態度。他們說了,要是我們打算參與進來,他們就不摻和了。”
他語氣中帶著幾分自豪:“畢竟他們都是本地的地頭蛇,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裡橫橫還行,出了羊城,啥也不是。而我們不一樣,現在整個南粵大地,沒有哪個幫派有能力像我們這樣,把羊城到香港、澳門的路線都佈置得有自己人。不管是陸路的關卡、水路的碼頭,還是火車站、汽車站,哪個環節都有我們的兄弟盯著,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我們就能第一時間知道。這也是我們能壟斷跑單業務的關鍵,也是那些幫派不敢輕易招惹我們的原因。”
話到此處,鬼子六的眉頭又皺了起來,語氣中帶著幾分擔憂:“我現在最擔心的,不是那些道上的幫派,而是官方的人。要是他們也參與進來,想插手這批香港貨的事情,那可就麻煩了。畢竟他們手裡有權有勢,真要跟我們撕破臉,我們就算勢力再大,也不好硬碰硬。”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說道:“前幾天,我聽說革委會的李主任,私下裡見了東聯幫的老大。沒人知道他們談了甚麼,但肯定和這批香港貨有關。李主任那個人,貪婪得很,以前就經常找我們的麻煩,想敲竹槓,這次這麼大的利益,他肯定不會放過。”
江奔宇端著茶碗,手指輕輕摩挲著碗沿,沉默了片刻。他自然明白鬼子六的擔憂,在這個特殊的年代,官方的態度至關重要。一旦被打上“投機倒把”“黑幫團伙”的標籤,後果不堪設想——輕則被沒收財產,重則可能會被抓起來,勞改甚至判刑。他之所以讓鬼子六在羊城低調發展,就是為了避免引起官方的注意,為長遠發展鋪路。
“嗯,這批香港貨,你們不用參與。”江奔宇緩緩開口,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我們現在的根基還不穩,沒必要去蹚這趟渾水。樹大招風,現在羊城的目光都聚焦在這批貨上,誰先動手,誰就可能成為眾矢之的。我們安守本分,做好自己的生意就行,沒必要為了一時的利益,冒這麼大的風險。”
他心裡很清楚,這批香港貨雖然誘人,但背後的風險太大。道上的爭搶已經夠激烈了,再加上官方的介入,簡直就是龍潭虎穴。他要的不是這一筆橫財,而是長久的發展。改革開放的機遇就在眼前,他不能因為一時的衝動,毀了多年的心血。
他話鋒一轉,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掏出一封信和一張紙條,遞給鬼子六:“但有一件事,需要你安排一下。這張紙條上是一個倉庫地址,在城郊的廢棄倉庫區,你去這附近也租一個差不多大的倉庫,然後安排幾個靠譜的兄弟盯著,日夜守著,不能出任何差錯。我有大用。”
鬼子六接過信和紙條,低頭看了一眼。紙條上的地址寫得很詳細,城郊紅衛倉庫區三號庫旁邊。他心中疑惑,不知道老大租倉庫要做甚麼,但他沒有多問——老大做事,向來有自己的道理,他只需要照做就行。他恭敬地說道:“好的,老大,您放心,我一定辦好。我明天一早就帶人去城郊,找倉庫老闆談,爭取儘快租下來,然後安排最靠譜的兄弟守著,保證萬無一失。”
“如果遇到官方的阻力,比如革委會的人刁難,或者派出所的人盤問,你就把這封信給他們看。”江奔宇叮囑道,“這封信是香港那邊一位老先生寫的,他在這邊有些人脈,相信他們看了之後,會明白該怎麼做的。這封信,能保你們平安。”
江奔宇沒有多說這封信的來歷,鬼子六也沒有多問。他知道,老大在香港肯定有不少關係,這封信,一定不簡單。他將信和紙條小心翼翼地收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用手按了按,重重地點了點頭:“老大,我明白了。就算遇到再大的麻煩,我也一定把倉庫租下來,安排好人手盯著。要是誰敢刁難,我就把信給他們看,實在不行,我就找幾個兄弟,跟他們耗著,總能想出辦法來。”
“那就行了。”江奔宇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身上的關節發出“咔咔”的輕響。他一路奔波,確實有些累了,但眼神依舊銳利。“這幾天,龍哥跟著你,幫我跟進這個任務。他經驗豐富,遇到事情,你們商量著辦。我就單獨出去走走,看看羊城的情況,也順便拜訪幾個老朋友。”
覃龍聞言,立刻站起身,恭敬地應道:“是,老大。”他的聲音依舊低沉,沒有多餘的話,但眼神裡已經做好了準備。跟著鬼子六去辦任務,對他來說,再簡單不過。
江奔宇走到窗邊,推開木窗。一股溼熱的風湧了進來,夾雜著巷弄裡的叫賣聲、腳踏車鈴聲,還有遠處國營商店廣播的餘音。風拂在臉上,黏膩的感覺更重了,但也讓人清醒了不少。遠處的騎樓錯落有致,青灰色的屋頂在陽光下泛著光,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一幅流動的畫。
他望著窗外熱鬧而又充滿生機的羊城,眼神深邃。這裡,是他佈局的關鍵一步,是他改革開放大展拳腳的地方。而那批神秘的香港貨,以及即將租下的倉庫,只是他宏大計劃中的第一步。他知道,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羊城會變得越來越繁華,機遇會越來越多,但風險也會隨之而來。他必須提前佈局,做好準備,才能在這波譎雲詭的時代浪潮中,站穩腳跟,乘風破浪。
鬼子六看著江奔宇的背影,心中充滿了敬佩。他知道,老大的每一步都有深意,跟著老大,一定能在這世道之中,闖出一片屬於他們的天地。他轉身看向覃龍,眼神堅定:“龍哥,我們現在就去辦老大交代的事,先去城郊看看那個倉庫,瞭解一下情況,然後找合適的地方租下來。事不宜遲,早點辦好,老大也能早點放心。”
覃龍點點頭,沒有說話,只是拿起放在牆角的一個帆布包,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物和一把匕首——那是他的隨身武器,從未離身。兩人拿起各自的東西,快步走出了居民樓。
樓下的巷弄依舊熱鬧,叫賣聲、笑聲、腳踏車鈴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煙火氣。行人們來來往往,有的匆匆趕路,有的駐足買東西,沒有人知道,這棟不起眼的老樓裡,剛剛敲定了一個足以影響羊城格局的計劃。
江奔宇站在陽臺上,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嘴角再次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他知道,鬼子六和覃龍一定能辦好這件事。而他,也該去看看這久違的羊城了——看看這裡的變化,看看那些老朋友,也看看那些潛在的對手。
金色的陽光灑在羊城的騎樓上,將整個城市染上了一層溫暖的色調。江奔宇知道,平靜只是暫時的,一場圍繞著利益、權力和生存的較量,即將在這座充滿機遇與風險的城市裡,悄然展開。而他,憑藉著超前的眼光和隱藏的空間金手指,早已經做好了全贏準備。
他關上木窗,轉身回到屋裡,坐在八仙桌旁,給自己倒了一碗涼茶。茶香嫋嫋,在空氣中瀰漫。他端著茶碗,慢慢喝著,眼神平靜而堅定。未來的路還很長,挑戰也會很多,但他無所畏懼。
牆上的掛鐘依舊“滴答滴答”地走著,記錄著時光的流逝,也見證著一個新時代的到來,和一個傳奇的崛起。羊城的午後,依舊溼熱黏膩,但空氣中,已經悄然瀰漫著機遇的氣息,等待著那些有勇氣、有遠見的人,去抓住,去開拓,去創造屬於自己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