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第389章 一樣的目的
灑的水還凝在院角的籬笆上,沾著細碎的草葉,溼漉漉地蹭過江奔宇的褲腳。旅途的疲憊加上遇到這樣的過河拆橋之事,此刻腳步雖有些虛浮,卻帶著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大步踏進了李志老村長的小院。
院裡靜悄悄的,只有“咚——咔”的劈柴聲沉悶地迴盪。老村長李志正蹲在井臺邊,後背微弓,手裡的斧頭泛著冷光,每一次落下都帶著經年累月的沉穩力道,木柴應聲裂開細密的紋路。可就在瞥見江奔宇身影的剎那,斧頭猛地頓住了,斧刃深深嵌進一截老松木裡,顫了顫,沒拔出來。
“奔宇?”李志直起身,腰背發出輕微的酸脹聲響,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額頭的薄汗——春晨微涼,這汗卻是急出來的。他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頭髮有些凌亂,眼角帶著熬夜的紅血絲,手上的帆布包沾了些塵土,顯然是趕路太急沒顧上收拾。老村長的眼神裡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就沉澱下來,那抹了然被江奔宇精準捕捉到——看來,村裡的事,李叔早已知曉。
江奔宇把帆布包往牆根一放,包帶摩擦著牆面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往前湊了兩步,聲音帶著旅途的沙啞,還裹著一肚子憋了一路的困惑與憤懣:“李叔,我剛回到家裡就聽到了那些訊息,連忙就從蛤蟆灣過來了。您說這叫甚麼事?我前腳剛踏上開往羊城的火車,滿心想著學好鵪鶉養殖技術,回來就帶著副業隊的大夥兒大幹一場,後腳鎮上的撤職通知就下來了,居然還不是公社的通知,直接從鎮上傳過來,還直接讓林海頂上了我的位置?”
他越說越急,雙手不自覺地攥緊,指腹都泛了白:“我走之前特意去公社裡彙報過,把鵪鶉養殖的前景、成本、見效週期都跟公社領導說清楚了,李老村長,你也不想想以前我沒接手時,我們村的副業隊——都是種點家常蔬菜換些零錢,到後來琢磨著養兔子、組織婦女編竹筐,哪一樣能帶動眾人?自從有了這榨油坊,每個月底分紅,入股的人家,每戶都多拿了七八多塊,這都是大夥兒親眼看見的!林海呢?他剛從裡面改造回來,這樣的人能幹成一件,帶領村民多掙錢的事嗎?從他回來開始,就跟我對著幹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鎮上這明擺著就是偏幫他,到底是為啥啊?”
李志看著他急得泛紅的眼眶,重重嘆了口氣,伸手把嵌在木柴裡的斧頭拔出來,往旁邊的柴堆上一擱,斧頭與木柴碰撞發出“篤”的一聲悶響。他拉著江奔宇往堂屋走,屋裡瀰漫著淡淡的煙火氣,灶臺上還溫著一壺涼茶。老村長拿起粗瓷碗,倒了滿滿一碗遞過去,茶湯清澈,帶著甘草的微苦:“先喝口水,潤潤嗓子,這事我知道。你走的第二天一早,鎮裡的文書就隨著郵遞員下來了,在村委會的大院裡宣讀了通知,語氣硬邦邦的,沒留半點商量的餘地。”
他在江奔宇對面的板凳上坐下,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木桌的紋路里嵌著歲月的痕跡:“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立馬騎著腳踏車往鎮上跑,想找領導問問清楚。可跑了兩趟,分管工業的王副鎮長沒見著,書記也說在忙別的事,最後只從辦公室的幹事那兒捎回來一句話,說‘副業隊現在需要更穩妥的人牽頭,避免冒進出錯’。”
“穩妥?”江奔宇捏著粗瓷碗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碗裡的涼茶都跟著晃了晃,“李叔,我這叫冒進嗎?為了搞副業,我跑遍了周邊三個縣的十幾個村子,去學別人養兔子的經驗,冬天頂著寒風去幾十裡外的集市買優質兔苗;為了編竹筐能賣上個好價錢,我去鎮上的工藝品店請教,還自己琢磨著改進樣式;這次想養鵪鶉,我提前查了半個月的資料,跑了縣農技站三次,人家技術員都說羊城的技術成熟,只要學到位,半年就能見效,收益比種果園高兩倍還多!我做的每一步都心裡有數,怎麼到了他們嘴裡就成了冒進?”
李志抬手按了按他的胳膊,示意他先冷靜:“你性子急,做事雷厲風行,這是好事,能幹事、敢幹事,但也容易被人抓了把柄。”他頓了頓,往灶膛裡添了塊乾柴,火苗“噼啪”竄高,橘紅色的光映在他皺紋深刻的臉上,忽明忽暗,也照亮了他眼底的凝重,“這裡頭的門道,我大概能猜個七八分。你還記得上個月,你跟公社裡提過,想把古鄉村副業隊名下那片二十畝的荒山地,擴建成鵪鶉養殖基地,需要從村裡正式調拔土地使用權的事嗎?”
江奔宇毫不猶豫地點頭,眼神裡帶著一絲不解:“當然記得!那片山地荒了好些年,除了長些雜草灌木,啥用沒有。我想著養鵪鶉佔地不大,還能給土地增點肥力,等以後不養了,改種莊稼也合適,最重要的是見效快,能讓大夥兒早點多掙點錢。當時公社裡的人聽了,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只讓我先去學好技術再說,怎麼,這事還出了岔子?”
“問題就出在這二十畝地上。”李志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諱莫如深,“鎮裡分管農業的王副鎮長,你知道他跟林海啥關係不?是林海的遠房表舅,雖然不算至親,但這些天林海沒少往鎮上跑,不說逢年過節都沒落下過。你盯上那片荒地的時候,林海早就惦記上了,他想把那片地改成果園,說起來是為了村裡,實則是他自己想搞果樹種植,還找王副鎮長遞了好幾次話,只是之前你牽頭的副業隊勢頭正好,鎮裡也沒好意思明著偏向他。”
江奔宇的眉頭越皺越緊,心裡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你走之後,可就給了林海機會。”李志繼續說道,聲音壓得更低,“你走後的第三天,他就拉著王副鎮長去了那片荒山地,指著滿地的雜草說,鵪鶉這東西嬌貴得很,咱們村沒人有養殖經驗,你一個年輕人又是憑著一股子衝勁,萬一技術沒學到家,鵪鶉養死了,地也被折騰得沒法用,到時候村民們不僅掙不到錢,還得怨聲載道,甚至可能找鎮裡要說法。”
“他倒是會顛倒黑白!”江奔宇咬牙切齒地插話。
“還不止這些。”李志搖了搖頭,“他還拍著胸脯跟王副鎮長保證,種果園穩當,雖然要等三年才能掛果,但一旦掛果,收益穩定,還能長期惠及全村。最關鍵的是,他當場就提了句,說要是鎮裡能支援他搞果園,將來果園盈利了,願意把三成收益上交給鎮裡統籌支配——這話說到了鎮領導的心坎裡啊。”
“上交收益?”江奔宇猛地從板凳上站起來,胸口的火氣“噌”地一下就竄了上來,胸腔裡像是堵了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他這哪裡是為了村裡,分明是明著給鎮裡送禮!用村民的土地,換自己的官帽子,還踩著我往上爬!我提鵪鶉養殖,是真真切切想讓大夥兒早點富起來,半年就能見回頭錢,他就是怕我做成了,壓過他的風頭,斷了他的財路!”
李志再次伸手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坐下:“你先別激動,聽我把話說完。林海這陣子在鎮上跑了不下五趟,逢人就說你‘下鄉知青,年輕氣盛、做事冒進,不把村裡的老幹部放在眼裡’,還暗指你走之前提調地的事,根本沒跟村裡的老夥計們商量,是獨斷專行。公社裡,甚至鎮裡那些領導,大多求穩,不想擔風險,再加上林海給的‘三成收益’誘惑力不小,還有王副鎮長在旁邊吹耳邊風,自然就順水推舟,藉著‘需要穩妥之人牽頭’的由頭,撤了你的職,讓他頂上了。”
江奔宇頹然坐回板凳上,指尖狠狠掐著自己的大腿,心中雖然知道這事遲早會來,但是不知道這事來得那麼快,試圖用疼痛壓制心裡的憋屈與憤怒。他想起這為副業隊付出的心血:為了摸清兔子的習性,他在兔舍旁搭了個簡易棚子,守了整整一個月;為了趕在年前把竹筐賣出去,他帶著副業隊的婦女們熬夜編筐,雙手都磨出了水泡;為了這次去羊城學技術,他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整理筆記,把想問的問題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紙。
“我為了副業隊,為了村裡的大夥兒,掏心掏肺地幹,跑斷了腿、熬紅了眼,就想讓大夥兒的日子能過得寬裕點。”他聲音發顫,眼裡滿是不甘與委屈,“結果呢?就因為林海會鑽營、有靠山,會用利益收買人,我這段時間的心血就這麼不算數了?鎮上的領導就不管事實真相嗎?就任由他這麼胡搞亂搞,耽誤村裡的發展?”
“事實終究是事實,但事實得靠結果說話。”李志磕了磕手裡的菸袋鍋,菸灰落在地上,被風吹散,他的語氣沉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跟村裡的幾個老夥計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你是真心實意為村裡辦事,也有幹事的本事,我們都信你那鵪鶉養殖能成。但現在不是跟鎮裡硬頂的時候,林海已經佔了副業隊長的位置,王副鎮長又護著他,咱們硬碰硬,只會吃更大的虧,說不定還會被安上個‘不服管理’的罪名,到時候想做事都沒機會了。”
江奔宇抬起頭,看向老村長,眼裡滿是茫然與無措:“那我現在該怎麼辦?技術還沒學完,我還把人家養殖鵪鶉的老師傅從羊城請了過來,現在我隊長的位置沒了,難道就這麼算了?眼睜睜看著林海把那片好地改成果園,讓村民們等著三年後的‘畫大餅’?”
“當然不能算。”李志拿起茶壺,往江奔宇的碗裡又添了些涼茶,茶湯的微涼透過粗瓷碗傳到指尖,讓江奔宇躁動的心稍稍平復了些,“你既然回來了,就先把心穩住。羊城老師傅的技術必須學紮實,這是你將來翻盤的底氣。既然你已經聯絡了當地一個養鵪鶉十幾年的老養殖戶,人家經驗足,更重要的是手裡還有穩定的銷路、無數的人脈資源,到時候你去跟人家好好學,把育苗、防病、飼料配比、銷路拓展這些門道都摸透,學精學透,這才是最實在的東西。”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格外鄭重,緊緊看著江奔宇的眼睛:“至於村裡的那片地,你也不用太擔心。林海想種果園,沒那麼容易。那片山地涉及三村生產隊的地界,當年生產隊土地的時候就有些模糊,我已經提前跟那三個村的生產隊打了招呼,讓他們以‘地界沒釐清’為由,暫時不讓林海動工。沒有其他的生產隊同意,他就算是副業隊長,也不能強行佔地,這就能給你爭取到足夠的時間。”
“你是咱們村最有闖勁、最肯辦實事的年輕人,大夥兒心裡都跟明鏡似的。”李志的聲音裡滿是信任,“林海想靠關係、靠許諾坐穩位置,可他沒實打實的本事,種果園也不是光靠嘴說就行,選苗、施肥、防蟲,哪一樣都得懂行,他能不能搞成還兩說。可你不一樣,你有想法、有衝勁,還肯下苦功學技術,只要你把鵪鶉養殖的技術學到位,帶著真真切切的致富門路回來,到時候就算鎮裡不鬆口,咱們村民聯名請願,也得把你請回副業隊。”
江奔宇靜靜地聽著,老村長的話像一股暖流,慢慢淌過他焦躁的心田。心裡的火氣漸漸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韌勁,像院角的竹子,就算被風雨壓彎了腰,也能慢慢挺直。他看著老村長滿是皺紋卻格外堅定的眼神,又想起那些入股村民們平時對他的期盼——分紅時臉上的笑容,遇到困難時信任的目光,那些畫面一一在腦海裡閃過,讓他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眼神也重新亮了起來。
“李叔,您是說,大夥兒還願意跟著我幹?”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也帶著一絲期盼。
“傻孩子。雖然以前我們之間有些誤會,但是你我的目的都是為了大家過上好日子。”李志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溫度厚實而溫暖,“現在跟著你能掙到真金白銀,能看到實實在在的希望,誰願意跟著林海畫大餅、等三年?你先回去家裡,你一路奔波累壞了,先歇幾天,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有時候不要著急,他狂讓他狂,潮水褪去的時候,才知道有沒有料。”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邊有我盯著,我會跟村裡的老夥計們多通通氣,也會留意林海的動靜,他掀不起大浪。你只管安心,等合適的機會來臨,你再你回來,咱們再合計下一步,一定把這口氣爭回來,把副業隊重新帶起來。”
江奔宇重重點頭,眼眶有些發熱,他端起桌上的涼茶,一飲而盡。茶湯的苦澀在舌尖散開,卻又慢慢回甘,帶著一股清冽的味道,順著喉嚨滑進心裡。他知道,眼前的這道坎確實不好過,有算計,有打壓,有不公,但他不是孤身一人——有老村長的支援,有村民的信任,還有自己從未放棄的初心。
這口氣,他一定要爭回來;這份事業,他一定要幹成。
放下空碗,江奔宇的眼神裡再也沒有了茫然,只剩下堅定與執著。白雲擋著的太陽,露出一點點光,陽光透過窗欞照進堂屋,落在他身上,暖意融融,也照亮了他腳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