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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第376章 話中有話

2025-10-22作者:江中燕子

春陽,烈得有些不講道理。

金燦燦的光線潑灑在古鄉村蛤蟆灣副業隊的榨油坊上,把那扇用五年的老松木做成的門檻曬得滾燙,指尖貼上去能燙得人一哆嗦。

油坊是村裡前後新蓋的,青磚瓦房,比社員們住的土坯房結實多了,牆根下還留著堆油豆渣餅的痕跡,黑褐色的碎渣嵌在磚縫裡,混著空氣中瀰漫的熟芝麻香、菜籽油香,還有木頭被太陽曬熱後散發出的醇厚氣息,釀成一股獨屬於榨油坊的、讓人踏實的味道。

江奔宇正彎腰收拾牆角堆著的空油桶,後背被春陽烤得發燙,藍布褂子已經被汗浸溼了一大片,貼在寬厚的脊背上,勾勒出結實的肌肉線條。他是青石村副業隊的隊長,一米八五的個頭,肩膀寬得能扛起兩袋穀子,下鄉以來常常幹農活練出的腱子肉,隔著衣裳都能看出輪廓。

這些油桶是上個月榨新油時用剩下的,清一色的杉木箍成,桶壁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油垢,黏糊糊的,沾著些細碎的油渣。江奔宇一手扶著桶沿,一手伸進去,用抹布仔細擦拭著內壁。他幹活向來認真,哪怕是收拾這些不起眼的空桶,也容不得半點馬虎——副業隊的每一樣東西都是集體財產,油桶擦得乾淨,下次裝油才不會串味,也能多用幾年。

抹布蹭過桶壁,發出沙沙的輕響,混合著屋外偶爾傳來的雞鳴和遠處曬穀場的吆喝聲,倒也不顯得單調。江奔宇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滑過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滴落在腳下的青石板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抬手抹了把汗,指尖沾了點油垢,在藍布褂的衣襟上隨意擦了擦,留下兩道淺淺的油印。

覃龍也是幹著和江奔宇一樣的活。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特別,不是社員們上工時下腳沉穩的樣子,也不是知青們初來乍到時長輩的拘謹,而是帶著股子漫不經心的痞氣,鞋底蹭著地面,發出“沙沙拉拉”的聲響,不急不緩,卻透著一股讓人不舒服的輕佻。

江奔宇擦油桶的動作頓了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蛤蟆灣就這麼大,誰走路是甚麼動靜,他心裡大概有數。這腳步聲,聽著不像常見的人……?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一旁的覃龍低聲細語說道:“老大那個林海他過來了!”。

聞言,江奔宇的眼神就冷了幾分。林海的傳言他聽過了不少,聽說他從小就愛偷奸耍滑,好吃懶做。嫌村裡掙工分少,偷偷跑到縣裡打零工,聽說在城裡混得不算體。這人腦子活絡,但心思不正,淨想著走歪門邪道,加上這次他是剛剛勞改回來,村裡沒人願意跟他走太近。

他怎麼會來榨油坊?

江奔宇沒回頭,繼續手裡的活計,只是耳朵悄悄豎起,留意著身後的動靜。

一旁的覃龍看到自己老大都沒有甚麼反應,自己也就沒有出聲。

腳步聲在油坊門口停住了,接著,一道帶著煙味的聲音懶洋洋地飄了進來,尾音拖得長長的,透著股子玩世不恭:“江隊長,忙著吶?”

江奔宇這才緩緩直起身,腰桿挺得筆直,像棵迎風而立的白楊樹。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門口的男人身上。

果然是林海。

只見林海斜倚在門框上,一條腿曲著,腳尖點著門檻旁的地面,另一條腿隨意地伸著,姿態散漫。他上身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領口敞著兩顆釦子,露出裡面黝黑的脖頸,下身是一條藍色的工裝褲,褲腳捲到了膝蓋,露出沾著泥點的小腿。他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菸捲是用劣質菸絲自己卷的,露在嘴角,隨著他說話的動作上下晃動。

林海的眼神掃過江奔宇,然後越過他的肩膀,肆無忌憚地往榨油坊裡打量起來。他的目光掠過牆角堆著的油簍,掠過屋中央那臺龐大的榨油機——那是副業隊的寶貝疙瘩,去年花了不少積蓄從廢舊回收站一個個零件拼接而成的,榨油效率比以前的老石碾子高多了——又掃過靠牆擺放的幾個裝滿油枯的麻袋,最後停在了屋角那張臨時搭起的木板桌上,桌上放著幾個搪瓷缸子,還有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碎花布,看樣式像是女同志用的擦汗毛巾。

“這榨油坊倒是清淨,”林海收回目光,砸了砸嘴,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比村裡曬穀場舒坦多了。”

曬穀場是村裡最熱鬧的地方,春曬草,夏曬穀,秋曬玉米和豆,人來人往,吆喝聲、拍打穀物的聲音不絕於耳,確實不如榨油坊這般安靜。但這話從林海嘴裡說出來,就透著股子陰陽怪氣——誰都知道,榨油坊的活看著清淨,實則累人,尤其是榨油的時候,脫殼,炒貨、搬油桶、裝油,收集豆渣餅,哪一樣不是重體力活,比曬穀場的活還熬人。

江奔宇手掌在藍布褂上又擦了擦,把手上殘留的油垢蹭乾淨。他看著林海,眼神不冷不熱,既沒有熱情,也沒有刻意的疏遠,只是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淡漠:“副業隊的活,哪有舒坦的?在哪裡不都是為了人民,為了集體?”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警惕:“林同志剛回來,不在家歇著,跑這兒來湊甚麼熱鬧?”

“歇著?”林海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甚麼好笑的話,他清了清嗓子,舌尖頂了頂嘴裡的菸捲,然後慢悠悠地抬起手,把菸捲從嘴角拿下來,夾在指間晃了晃,“家裡那破屋有甚麼好歇的?不如出來逛逛,看看村裡的新鮮事。江隊長的事蹟在附近十里八鄉都是出了名的。”

說著,他的腳步放輕了些,右腳往前挪了半步,腳尖已經跨過了門檻,踩在了油坊裡的青石板上。

江奔宇的目光瞬間沉了下來,眼神像淬了冰似的,直直地盯向林海的腳尖。那目光太過銳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懾力,就像獵人盯著獵物,讓人心頭髮緊。

林海的動作猛地一頓,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再也不敢往前挪半分。他心裡咯噔一下,暗道江奔宇這氣場真是越來越強了。以前在村裡只聽說,江奔宇只是個幹活勤快的知青,可自從今年初當了副業隊的隊長,管著村裡的榨油坊後,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沉穩、幹練,還帶著一股說一不二的威嚴,讓人不敢輕易招惹。聽說他這個副業隊有準備開始做豆腐,成立豆腐坊了。

林海訕訕地笑了笑,收回了那隻腳,重新倚回門框上,只是眼神依舊在油坊裡打轉,像是在找甚麼東西。他摸了摸下巴,指腹蹭過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語氣忽然變得輕佻起來,帶著點試探:“江隊長,勞煩問下……這榨油坊招短工不?我剛從縣裡回來,隊上暫沒派活,在家閒著也是閒著,想找個活計掙點工分。”

這話聽著合情合理,剛回村沒活幹,找副業隊謀個短工,是村裡常有的事。但江奔宇有上一世的記憶在,他太瞭解林海了,這人好吃懶做,榨油坊的活又累又枯燥,他怎麼可能真心想來幹活?估計心裡念念不忘的還是那幾個女知青。

果然,沒等江奔宇回答,林海就話鋒一轉,眼神瞟向屋角的木板桌,語氣曖昧:“聽說村長把幾個女知青調這兒來了?”

江奔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村裡的女知青被他騷擾一次後,幸好沒有出事。所以村長考慮到榨油坊的活雖然累,但比在地裡風吹日曬要強些,而且相對集中,方便照應,就把她們調到了副業隊,跟著榨油坊的工人幹活,主要負責一些篩選、裝油、打掃衛生,登記之類的輕活。

這事兒村裡不少人知道,人家女知青一調過來,他林海就打聽這個,顯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是我說,”林海咂了咂嘴,語氣裡帶著點刻意的憐惜,實則透著股子輕慢,“這榨油坊油煙重,到處都是油垢,哪適合女娃子?一個個嬌滴滴的,怕是連油桶都提不動吧?江隊長可得多照拂著點。”

“照拂?”江奔宇的聲音沉了沉,像是投入了一塊石子的深潭,泛起冷冽的漣漪。他指尖扣住身旁一個油桶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那油桶足有半人高,裝滿油的話得有百十來斤,他扣著桶沿,穩如泰山,“知青是來插隊建設祖國勞動的,不是來享清福的。村裡的規矩,來了就得幹活,掙工分換口糧,沒有誰特殊。”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林海,一字一句地說:“榨油坊有榨油坊的規矩,誰來幹活都得守著,不分男女,也不分是不是剛從那裡來的。她們雖然是女同志,但幹活從不偷懶,篩選能篩得乾乾淨淨,裝油也沒撒過一滴,登記也登記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比某些想投機取巧的人強多了。”

最後那句話,江奔宇說得毫不客氣,明晃晃地指向林海。

林海的臉色僵了一下,眼神閃了閃。他沒想到江奔宇會這麼不給面子,直接把話說得這麼透。他心裡有點窩火,但看著一旁覃龍結實的臂膀和冷硬的臉,和不遠處揹著槍的民兵,又不敢發作——覃龍不僅長得壯,打架也厲害,跟不要還是從部隊上退伍回來的,小時候他跟覃龍搶東西,被揍得鼻青臉腫,這事兒他記了好多年,心裡多少有點怵。

但他也不是那麼容易服軟的人,尤其是在自己的小算盤被戳穿之後。林海往前探了探身,脖子微微伸長,眼神裡帶著點挑釁,聲音壓低了些,像是在說甚麼秘密:“規矩?江隊長,我倒是想問問,你說的這規矩,是村裡的規矩,還是你江奔宇自己的規矩?”

這話就有點誅心了。村裡的規矩是大隊定的,江奔宇作為副業隊的隊長,只是執行者。林海這麼問,無非是想暗示江奔宇在副業隊搞“一言堂”,把自己的規矩凌駕於村裡的規矩之上,挑撥離間。

江奔宇自然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非但沒生氣,反而往前邁了半步。

這半步邁得沉穩有力,帶著一股無形的氣場。江奔宇本就比林海高大,這麼一靠近,身影直接罩在了林海面前,像一座山壓了下來,把門口的陽光都擋了不少,給林海投下一片陰影。

“既是村裡的規矩,也是我江奔宇的規矩。”江奔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村裡的規矩,是讓大家好好勞動,按勞分配;我江奔宇的規矩,是在副業隊的地界上,誰都得安分守己,好好幹活,不準耍滑頭,不準搞歪門邪道,更不準欺負人。”

他的目光像鷹隼一樣銳利,死死地盯著林海的眼睛,語氣冰冷:“這兒是副業隊的地界,幹活的人安心幹活,不相干的人,別在這兒添亂。”

林海同時被江奔宇和覃龍他們兩個人,盯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他能清晰地看到覃龍額角的青筋,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壓迫感,那是常年乾重活練出來的力量感,還有一種不容侵犯的凜然正氣。他知道,覃龍這話不是在嚇唬他,如果他真的敢在榨油坊搞事,覃龍絕對不會客氣。

林海眯了眯眼,眼神在覃龍結實的臂膀上掃了一圈,又落在他冷硬的臉上,僵持了半晌,才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江奔宇:“江隊長倒是護得緊。行,我就是來看看熱鬧,沒別的意思,不打擾你幹活。”

說罷,他往後退了兩步,退出了門框的陰影,重新站到了陽光下。陽光照在他臉上,能看到他眼底的不甘和悻悻。他轉身的時候,腳步頓了頓,撂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往後日子長呢,江隊長多擔待著點。”

說完,他便轉身,依舊是那副拖沓的、帶著痞氣的腳步,慢悠悠地離開了,背影消失在榨油坊外的大路盡頭。

江奔宇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指尖攥得更緊了,指節已經泛白,連帶著扣著的油桶都微微晃動了一下。

他太瞭解林海了,這人表面上服軟,心裡指不定憋著甚麼壞主意。那句“往後日子長”,分明是在威脅他,暗示以後不會讓他好過。

江奔宇的眼神沉得能滴出水來。

村裡的人,大多是淳樸老實的,就算有矛盾,也都是些家長裡短的小事,擺到檯面上說開了就好。可林海不一樣,他心思歹毒,做事沒底線,就像一條藏在暗處的毒蛇,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跳出來咬一口。

前世的記憶林海在村裡的時候,就總愛偷雞摸狗,挑撥離間,後來跑到縣裡,估計也沒學甚麼好。這次回來,怕是不懷好意。他剛才說想找短工,明顯是藉口,真正的目的,恐怕是衝著那幾個女知青來的,或者是想攪和副業隊的生意——副業隊是村裡的搖錢樹,榨出的油不僅能滿足村裡人的需求,還能賣到鎮上的供銷社,給村裡掙不少集體收入,林海向來見不得別人好,說不定就想搞破壞。

江奔宇輕輕吐了口氣,胸口的憋悶感稍稍緩解了些。他轉過身,重新看向牆角的油桶,眼神裡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和堅定。

林海這隻毒蛇,果真比以前林耀華那隻“狐狸”更難對付。

但他江奔宇也不是嚇大的。既然當了副業隊的隊長,就有責任護好副業隊的人和物,護好村裡的集體財產。不管林海想耍甚麼花招,他都接著。往後的日子,他得多留個心眼,尤其是要照看好那幾個女知青,不能讓她們被林海欺負了。

春陽依舊毒辣,榨油坊的木門檻還是燙得嚇人。江奔宇重新彎腰,拿起抹布,繼續擦拭剩下的油桶。只是這一次,他的動作比之前更沉穩,眼神也更銳利,像一把蓄勢待發的弓,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風浪。

屋外的蟲鳴漸漸響了起來,伴隨著遠處水田裡傳來的吆喝聲,構成了一幅熱鬧的鄉村春耕圖景。但江奔宇知道,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一場看不見的暗湧,已經悄然開始了。而他,必須站穩腳跟,守護好自己想守護的一切。

他擦完最後一個油桶,直起身,活動了一下酸脹的腰肢。目光落在屋角的木板桌上,那幾個搪瓷缸子旁邊,放著一塊剛洗過的碎花毛巾,還帶著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女知青們用來擦汗的,她們也懂事,每天早早地就來上工,從不抱怨。

江奔宇的眼神柔和了些許。

不管林海想幹甚麼,他都不會讓他得逞。古鄉村的副業隊,是他和社員們一起辛辛苦苦撐起來的,這榨油坊裡的每一滴油,都凝聚著大家的汗水,他絕不會讓任何人破壞這份安寧和成果。

他走到屋中央的榨油機旁,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鐵製機身,心裡暗暗打定主意。往後,他不僅要把活幹好,還要多留意村裡的動靜,尤其是林海的行蹤。只要林海敢露出一點不軌的苗頭,他就會立刻出手,讓他知道,古鄉村不是他可以肆意妄為的地方,他江奔宇,也不是好惹的。

春陽透過油坊的窗戶,灑在江奔宇的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他的身影愈發挺拔,像一棵紮根在泥土裡的大樹,沉穩、堅定,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這場即將到來的較量,他勢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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