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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冬夜搬肉記

2025-08-25 作者:江中燕子

臘月的風跟喝了烈酒的野漢子似的,在曬場上打著旋兒橫衝直撞。

剛過九點,天色早黑透了,唯有月亮在雲層裡鑽來鑽去,偶爾漏下片清輝,稻草被捆成結實的草垛,橫七豎八地支在場地邊緣。

把場邊的稻草垛照得像蹲在地上的灰獸。星星倒亮得很,密匝匝綴在墨藍天上,風一吹,連星光都像是在打顫。

曬場上卻熱鬧得很,村民們裹著厚棉襖,縮著脖子聚在避風的角落,手裡攥著旱菸袋或暖手爐,唾沫星子混著白氣在風裡飛。

"我說老林家那口子,今早在河埠頭洗被單,被風颳跑了三條!"王二嬸的大嗓門壓過風聲,袖口擦了擦凍得發紅的鼻尖,"追著被子跑了半里地,最後眼睜睜看著被捲進河邊蘆葦蕩裡,回來時凍得直打擺子,現在還在床上焐著呢!"

"要我說還是李家嫂子精明,"旁邊的劉大爺磕了磕煙鍋,火星子在風裡一閃就滅了,"前些天趕集帶了頂棉帽,說是城裡親戚送的,耳罩能翻下來的那種,今早看她在菜地裡幹活,耳朵紅撲撲的,一點沒凍著。"

"可不是嘛,咱們這南方的冬天,看著溫度沒北邊低,可這風跟帶了夏天賣的冰棒似的,專往骨頭縫裡鑽......"

議論聲此起彼伏,混著孩子們追逐打鬧的尖叫——村裡半大孩子都匯聚在草垛間躲貓貓,被風吹得像斷線的風箏,棉襖下襬嘩啦啦地響。

秦嫣鳳扶著腰站在離人群不遠的地方,許琪正幫她把圍巾往脖子裡緊了緊。

"這天兒是真冷,"許琪呵著白氣,搓了搓凍僵的手,"早知道帶個竹編手提暖爐過來了。"

秦嫣鳳輕輕拍了拍微微隆起的小腹,臉上漾著柔和的笑意:"沒事,不冷。你看阿宇他們忙得熱火朝天,我站在這兒都覺得暖和。"她的目光落在場中央,江奔宇正和覃龍、何虎圍著一輛板車忙活,現在已經到了夜晚限時停電的時間,所以昏黃的手電筒光圈在風裡搖搖晃晃,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板車上堆著剛處理好的雜碎:豬下水用竹框裝成兩大框,豬下水間還反著晶瑩的水光;排骨剁得整整齊齊,碼在竹筐裡,油星子冷成了白霜;還有些帶筋的大棒骨,橫七豎八地堆在角落,骨縫裡的血絲被風吹得發黑。江奔宇正彎腰搬起一框豬下水,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棉襖袖子滑上去,露出的手腕凍得通紅。

"老大,慢著點,"何虎在旁邊搭了把手,他的棉鞋沾著泥,褲腳捲到膝蓋,露出的小腿上還沾著幾根豬毛,"這玩意兒看著不重,實則墜手得很,裡面的水灌得太多了,大腸,粉腸都被水漲得發亮了。"

覃龍蹲在板車旁檢查輪子,手指在軸承處抹了把油,"吱呀"一聲推了推車把,"輪子還行,就是風太大,等會兒拉的時候得使勁。"

江奔宇直起身,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剛要說話,眼角瞥見秦嫣鳳往前挪了兩步,趕緊直起身子擺手:"鳳兒,別動!"

他大步走過去,風把他的棉襖吹得鼓鼓囊囊,像只張開翅膀的大鳥。"你懷著孕呢,這風颳得人站不穩,萬一絆著怎麼辦?"他伸手幫秦嫣鳳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髮,指尖觸到她的面板,冰涼一片,"快站回那邊去,許姐,麻煩你多照看她些,這丫頭總愛逞強。"

秦嫣鳳抿著嘴笑,睫毛上沾了點細碎的霜花:"我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搭把手,又不是紙糊的。"話雖這麼說,還是順從地往許琪身邊靠了靠。

她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五個腦袋從草垛後探出來,是秦嫣鳳的五個弟弟——阿金、阿水、阿木、阿火、阿土,最大的阿金十三歲,最小的阿土才六歲,一個個穿著不合身的棉襖,鼻尖凍得通紅,像五隻偷瞅動靜的小獸。

"姐夫!我們來幫忙!"阿金嗓門最亮,喊完還吸了吸溜到嘴邊的鼻涕。

"對!我們有力氣!"阿水晃了晃細瘦的胳膊,棉襖袖子太長,手都快看不見了。

江奔宇被他們逗笑了,風把他的笑聲吹得有些散。"行啊,你們幾個小傢伙,"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分派任務,"阿金、阿水、阿木,你們仨力氣大點,跟在板車後面推,記住了,要一起使勁,別亂晃。"

三個半大小子立刻挺直了腰,使勁點頭,阿金還特意把棉襖拉鍊拉到頂,像是要證明自己長大了。

江奔宇又看向躲在秦嫣鳳身後的兩個小姑娘,那是覃龍的妹妹覃靜和覃丹,八九歲的樣子,梳著羊角辮,辮子梢被風吹得亂晃。"阿靜、阿丹,你們倆有更重要的活兒。"他從一個乾淨的竹筐底下摸出兩個鐵皮手電筒,遞過去,"拿著這個照路,特別是你哥拉車的時候,得把他腳底下的路照得明明白白,別讓石頭絆倒了,知道嗎?"

覃靜趕緊接過手電筒,啪地按亮,一道光柱直直射向夜空,被風攪得微微發顫。"放心吧,宇叔!"她把另一個手電筒塞給妹妹,"我照著我哥,保準摔不了!"

覃丹也跟著點頭,小手緊緊攥著電筒,指節都發白了。

何虎已經把板車的竹筐用繩子綁緊了,覃龍彎腰把連個粗木槓架提到手上,一根大麻繩子套到肩上,麻繩在他棉襖上勒出深深的印子。"都準備好了?"他喊了一聲,聲音被風吹得有些啞。

"好了!"眾人應道,孩子們的聲音又脆又亮。

江奔宇站在板車右側,雙手搭在車幫上,"一、二、三,走!"

隨著他的號子,板車"吱呀"一聲被推動了起來,輪子碾過幹固成片成片的泥土,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覃龍在前頭弓著腰,雙手控制著板車,像老牛拉犁一樣,一步一挪地往前拉,麻繩壓得他肩膀微微下沉,後腦勺的汗珠剛冒出來就被風吹成了白汽。

江奔宇和何虎在兩側使勁,五個孩子擠在車後,小胳膊小腿都繃得緊緊的,嘴裡還哼哧哼哧地喊著不成調的號子。

風變得有些大了,吹得人睜不開眼。覃靜和覃丹舉著手電筒,光柱在地上掃來掃去,照亮了坑坑窪窪的土路,也照亮了覃龍腳下的腳印——每個腳印都踩下一個深深地印記。

秦嫣鳳和許琪跟在後面,走得很慢,許琪不時扶一把被風吹得晃悠的秦嫣鳳,兩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像兩條跟著移動的帶子。

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何虎忽然湊近江奔宇,壓低了聲音:"老大,有件事得跟你說。"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剛才幫採購員搬肉的時候,有兩個傢伙不對勁。"

江奔宇腳下沒停,側過頭看他:"怎麼了?"

何虎往四周看了看,見孩子們都在專心推車,才從棉襖內袋裡摸出兩張摺疊的紙條,紙邊都被汗浸溼了,冷得硬邦邦的。"他們偷偷塞給我的,說......說有大生意做就聯絡。"

江奔宇騰出一隻手接過紙條,藉著天空中明亮的月光飄來光亮展開。紙條是粗糙的草紙,上面用藍黑墨水寫著一行字,筆鋒潦草卻有力:"三鄉鎮,江灣一號,半山居"。他眉頭微挑,指尖捻了捻紙角,紙面上的墨跡被風吹得有些發皺。

"看著像兩個地址。"他低聲說,把紙條折回原來的樣子,遞給何虎,"收好了,明天你把這紙條給鬼子六和子豪送去,讓他們去探探底,看看對方能吃下多少貨。"

何虎趕緊把紙條揣回內袋,手在外面按了按,有些猶豫地咂咂嘴:"老大,這事兒靠譜嗎?那些採購員是單位公家的人,突然來這一手......"

"怕啥?"江奔宇笑了笑,風捲著他的笑聲打了個旋,"我們鎮現在這樣的風聲雨緊的,他們敢冒這個險,背後肯定有人撐著。咱們現在私下裡倒騰這些,哪天被盯上了,哭都來不及。找他們牽線搭橋,大不了少賺點,但至少能把風險降下來,划算。"

何虎琢磨了琢磨,點頭道:"你說得是。那我明天一早就去找子豪他們,讓他們趕緊去三鄉鎮上看看。"

"嗯,"江奔宇應著,又叮囑道,"不過老主顧那邊不能斷,該供的貨還得供足了,兩邊都得穩住。"

"曉得了。"

兩人正說著,身後傳來秦嫣鳳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像被棉花裹著:"阿宇,等會兒。"

江奔宇示意大家停下,板車剛一落地就被風吹得微微發晃,何虎趕緊用石頭墊住了輪子。"怎麼了鳳兒?"他轉過身,看見秦嫣鳳正被許琪扶著,慢慢走過來,月光落在她臉上,連細小的絨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剛才瞅著板車上的肉還不少,"秦嫣鳳的手輕輕搭在肚子上,聲音裡帶著點商量的意思,"陳雨菲她們幾個知青,這段時間多虧她們照顧了。"

許琪在旁邊幫腔:"是啊,自從你懷了孕,她們一有空就過來幫忙做衣服,雖然我們給人家工錢了,可是她們還教孩子們認字,阿金現在都能背能寫《靜夜思》了。"

秦嫣鳳點點頭,繼續說道:"她們在知青點大院,估計也吃不上甚麼好的,要不分點肉給她們送去?也算咱們的一點心意。"

江奔宇想都沒想就點頭:"應該的。我們跟她們關係也不錯。何虎,等會兒你順道跑一趟知青點大院,挑塊好肉送過去。"

"老大,那我現在就去?"何虎眼睛一亮,他知道那幾個知青姑娘待人客氣,上次送菜過去,還被塞了塊水果糖,"這邊有覃龍和孩子們,肯定沒問題。"

"去吧,"江奔宇揮了揮手,"路上小心點,風大。"

何虎剛要轉身,秦嫣鳳又想起了甚麼,趕緊喊道:"虎哥,等一下!"

何虎停下腳步,回頭看她。秦嫣鳳被風吹得縮了縮脖子,聲音卻很清楚:"麻煩你跟她們說,明晚來家裡吃飯,就我和阿宇做幾個家常菜。對了,虎哥,你也一起來,別推辭。"

何虎看了看江奔宇,見他嘴角噙著笑沒說話,便爽快地應道:"成!我一定帶到!"

他轉身回到板車旁,藉著阿靜手裡的手電筒光挑了塊豬後腿肉,足有十斤重,肥瘦相間,油光鋥亮的。"就這塊了,"他掂量了掂量,用草繩把肉捆結實了,往手上一搭,又從乾淨的竹筐裡摸出一把手電筒,"啪"地按亮,光柱在風裡抖了抖,"我走了啊!"

"路上慢點!"江奔宇喊道。

"知道啦!"何虎的聲音越來越遠,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很快就拐過了村裡的路口,只剩下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裡晃了晃,像顆移動的星星。

風還在刮,吹得草垛、樹葉嗚嗚作響,像是有人在哭。江奔宇拍了拍手,對眾人說:"咱們也走吧,早點把東西送回牛棚房,暖和暖和。"

覃龍重新把木槓架到肩上,這次他往肩上棉襖裡塞了塊厚布墊著。"都使勁啊!"他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響亮了些。

"起嘍!"

板車再次被抬起,"吱呀吱呀"的聲響混著風聲,還有孩子們"嘿呦嘿呦"的號子,在冬夜裡傳得很遠。覃靜和覃丹舉著手電筒,光柱穩穩地照在覃龍腳下,照亮了他每一步踩過的地方——幹固的土上的裂紋,小石子,還有被風吹來的碎稻草和落葉。

秦嫣鳳和許琪跟在後面,走得很慢。許琪忽然說:"鳳兒,你看奔宇對這些孩子多上心,真的跟對親弟弟似的。"

秦嫣鳳望著前面江奔宇的背影,他正彎腰幫阿土把被風吹掉的帽子撿起來,重新戴在孩子頭上。她笑了笑,眼角眉梢都帶著暖意:"他就是這樣,看著厲害,心細著呢。"

風捲著她們的話,往天上飄去,剛被烏雲遮擋的月亮恰好從雲層裡鑽出來,清輝灑滿大地,把所有人的影子都鍍上了一層銀邊。

遠處曬場的熱鬧還沒散,隱約能聽見王二嬸的大嗓門,混著孩子們的笑鬧聲,在風裡忽遠忽近。

板車"軲轆軲轆"地往前挪,牛棚房的方向傳來幾聲牛哞,沉悶而悠長,像是在回應這冬夜的忙碌。江奔宇回頭看了一眼,秦嫣鳳正扶著許琪的胳膊,慢慢跟在後面,月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溫柔得像一汪水。

他笑了笑,轉回頭,使勁推著板車,風把他的棉襖吹得獵獵作響,卻吹不散他眼底的暖意。這南方的冬夜雖冷,可身邊有這些人,有這份熱熱鬧鬧的煙火氣,倒也覺得渾身都暖和起來了。

孩子們還在喊著號子,聲音又脆又亮,像一串被風吹響的鈴鐺。覃龍在前頭拉著,腳步穩了許多,木槓勒過的肩膀雖然疼,可聽著身後的動靜,心裡卻踏實得很。

風還在刮,星星還在閃,板車"吱呀"作響,載著滿車的肉和雜碎,也載著這冬夜裡的幾分熱乎氣,慢慢往牛棚房的方向去了。遠處的天際線上,月亮像個銀盤,把清輝灑在每個人的身上,彷彿在說:這漫長的冬夜,有彼此作伴,便不算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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