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航帶著人,一步一步往樓梯上。
懸浮式的樓梯設計感極強,每一級臺階都像是憑空懸在那裡,邊緣嵌著暖黃色的燈帶。
可是,這種現代簡約的設計最大問題是——不隔音。
他今天做好了和薛琛幹架的準備,所以特地穿了厚底的帶鉚釘的靴子。
靴子踩在實木貼面的臺階上,發出沉悶而清晰的聲響。
咚咚咚,一聲接一聲,在空曠的挑高客廳裡迴盪,又順著樓梯傳向二樓。
李俊航身後跟著何景臣,何景臣身後是那幾個一路跟來的男人,還有拿著外賣盒子的保鏢跟在最後。
六七個人的腳步聲疊加在一起,也是很明顯了。
剛走到樓梯三分之一處,二樓突然有了動靜。
兩顆腦袋從二樓護欄邊探了出來。
都是剃著板寸的腦袋,一個圓臉,一個方臉,臉上帶著警惕和戒備。
他們也是薛琛的貼身保鏢,聽到這麼一大群人上樓的動靜,本能地出來檢視情況。
“誰——”
圓臉那個剛吐出一個字,就看清了走在最前面那張臉。
話卡在了嗓子眼裡。
旁邊的方臉也愣住了。
兩個人面面相覷,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又同時看向李俊航,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變得複雜起來。
和提外賣的那個保鏢一樣,既覺得鬆了口氣,總算有能說上話的來了,又怕這倆大爺打起來。
他們當然認得李俊航。
薛琛的表弟,李家的小少爺,從小就跟薛琛關係最鐵的那個。
還有他身後那個小白臉兒,也是薛先生帶出來過的。
李俊航踏上最後一級臺階,站在二樓的樓梯口,目光從兩個保鏢臉上掃過。
那目光不兇,甚至沒甚麼情緒,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
但就這一眼,兩個保鏢同時覺得後脖頸一涼。。
“人在哪?”李俊航問。
圓臉保鏢嚥了口唾沫,抬起手,指向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
李俊航走到那扇門門口,“開門。”
保鏢硬著頭皮道,“只能從裡邊兒開。”
李俊航:“……”。
保鏢趕緊過去敲門。
李俊航站在兩步開外,雙手插在褲兜口袋裡,面無表情地盯著那扇門。
何景臣站在他側後方,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過了大概有半分鐘那麼久——也可能只有十幾秒,但在場的人都覺得過了很久——門鎖終於傳來“咔噠”一聲輕響。
保鏢速度飛快的竄到旁邊。
門從裡面開啟了。
薛琛站在門口。
李俊航和何景臣,薛琛三人對視著,然後同時愣了一下。
薛琛的頭髮長了不少。額前的碎髮已經蓋住了眉毛,有些凌亂地垂著,看起來有些日子沒打理過了。
整個人明顯消瘦了一圈,臉頰微微凹陷,下巴上的胡茬泛著青色,眼底下一片淤青,像是很久沒睡過一個好覺。
他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款式寬鬆,領口微敞,露出一截鎖骨。
毛衣的下襬隨意地塞進褲腰裡,褲子也是家常的休閒褲,褲腳堆在拖鞋上——那種酒店式的一次性拖鞋。
有點不修邊幅。
和以前的薛琛根本不是一個人。
李俊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慢慢上移,對上薛琛的眼睛。
薛琛的眼睛裡沒甚麼特別的情緒,沒他只是看了李俊航一眼,又看了何景臣一眼,然後開口,聲音有點啞。
“你們怎麼來了?”
李俊航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來看看你還活著不。”
何景臣扯著嘴角叫琛哥。
薛琛衝他點點頭。
他沒有讓開門口讓兩人進去的意思,而是自己往前邁了一步,走了出來,順手把門帶上了。
“到樓下聊吧。”他說。
樓下的客廳燈火通明,哪怕是白天,也是把所有的燈都來著,在地毯上投下朦朧的光斑。
薛琛走到沙發邊,隨手把沙發上扔著的薄毯和靠枕撥到一邊,自己先坐下了。
他往沙發裡一靠,姿態鬆弛,甚至有點懶散,抬手揉了揉眉心。
茶几上放著保鏢買過來的盒飯。
李俊航看了一眼,還他媽八菜一湯,挺豐盛。
李俊航站在沙發對面,沒有坐。
何景臣也在旁邊站著。
三個人就這麼沉默地對峙了幾秒。
旁邊的保鏢非常有眼力見兒的在桌上放了兩杯水。
至於何景臣的,直接塞他手裡了。
他們算是看出來了,這位和他們差不多,是過來當炮灰的。
最後還是薛琛先開口,聲音依舊啞,但語氣很平:“坐吧,站著幹甚麼。又不是來討債的。”
李俊航盯著他,慢慢開口:“你怎麼知道我不是來討債的?”
薛琛抬起眼皮,看向李俊航,那眼神裡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意味:“我怎麼不知道我欠你錢了?”
李俊航站在沙發對面,雙手依舊插在風衣口袋裡,沒有坐下的意思。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語氣平靜,“我和深深的訂婚宴,你沒來。”
薛琛愣了一下。
“抱歉。”他說,“這不,你嫂子跟我鬧彆扭呢,等你們婚禮那天,我一定和你嫂子去參加,到時候給你補一份大禮。”
嫂子。
這個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詞,落進安靜的客廳裡,像一塊石頭扔進深潭,濺起點甚麼,又沉下去沒影了。
李俊航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那麼看著,目光平靜,卻又像是能看穿很多東西。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換了個話題:“你還是想想怎麼跟姥爺交代吧。”
薛琛挑了挑眉,臉上的表情沒甚麼變化,“交代甚麼?”
“他不是一直想要個孫媳婦麼?我這不就是在把他孫媳婦帶回去。”
李俊航沉默了。
這是在把人帶回去嗎。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何景臣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眉頭微微皺著。
倒是薛琛說話了,“景臣你怎麼跟這傢伙一塊兒來了,你們的關係甚麼時候那麼好了。”
何景臣趕緊道,“咱不是好久沒見了麼,我也怪想你的,哥。”
薛琛笑笑,“吃了麼,沒吃的話,叫人去買點。”
“桌上這些都是你們嫂子愛吃的,得等她吃過了。”
李俊航無奈。
““哥,你別這樣。”
薛琛歪著頭看他,“我怎麼樣?”
李俊航沒有接他的話,只是繼續說下去,語氣更沉了幾分:“強扭的瓜不甜,想吃就得想辦法讓它瓜熟蒂落,你當初不是這麼教我的嗎?”
這句話落下去,空氣似乎又凝滯了一瞬。
薛琛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抬起一隻手,朝旁邊伸過去。
一直縮在角落努力COS空氣的保鏢立刻上前一步,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到他手裡。
然後又掏出打火機,俯身,小心地給點上火。
火光在他指尖亮了一瞬,然後熄滅。
薛琛把煙送到嘴邊,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從鼻腔裡逸出,在昏暗的光線裡緩緩升騰、擴散,模糊了他的眉眼。
那雙眼透過煙霧看向李俊航,眼底有些許疲憊,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出息了啊,”他開口,聲音被煙燻得更啞了幾分,但語氣裡帶著點揶揄,“還管起你哥的事兒了。”
李俊航皺起眉頭。
他看著薛琛手裡的煙,看著他那副不修邊幅的樣子,看著他眼底那片濃重的淤青,心裡堵得慌。
這不是他認識的薛琛。
那個從小到大永遠意氣風發、永遠掌控一切的薛琛,不該是這個樣子。
李俊航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走到沙發對面那張單人椅上,坐了下來。
他往後一靠,盯著薛琛,聲音恢復了平靜:“那你打算怎麼辦?就這麼把人關著?”
薛琛彈了彈菸灰,垂下眼皮,沒有回答。
煙霧在他指間嫋嫋升起,飄向天花板上那盞沉默的燈。
“你們回去吧,這事兒,和你們沒關係。”
李俊航飛快的說道,“回去可以,但你必須跟我一起。”
薛琛皺眉,“我都說了,你嫂子正在生氣——”
李俊航嗤笑,“嫂子嫂子嫂子,人家承認了嗎?就嫂子。”
薛琛臉馬上就沉了下來。
“李俊航!”
“怎麼的,被我說中了,心虛了?”
薛琛咬牙,“你還真是能耐了——”
“沒您能耐,都快40的人了,還學人玩甚麼強制愛——”
“你再說一邊”
薛琛站了起來。
“怎麼,再說10遍我也敢。”
李俊航也站了起來。
然後哥倆開始對線。
李俊航語氣裡滿是嘲諷,您當您是拍偶像劇呢?人家姑娘願意搭理你嗎?”
“非法拘禁是犯法的你不知道嗎,追個女人追到把自己追進局子裡!您可真是給咱們家長臉!”
薛琛狠狠掐滅手裡的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你懂個屁!”
“是,我是不懂。”
李俊航冷笑,“您自己說說,您這些年換了多少個女朋友?一個月換三個還是四個?”
“夜店裡的鴨子換金主都換的沒您勤快。”
“現在跟這兒裝甚麼深情,裝甚麼大尾巴狼。”
薛琛的臉色徹底黑了。
“我換女朋友?”薛琛冷笑,揭老底是吧,誰怕誰!“你倒是不換,你倒是專一!可你那個老婆怎麼來的,你心裡沒點數?”
“裝好人裝久了,真以為自己是甚麼好東西了。”
李俊航的表情僵了一瞬。
薛琛見狀,越發不肯罷休:“你個男小三,得瑟甚麼,連自己發小的牆角都撬,你還驕傲上了。”
“你放屁!”李俊航反駁道,“我跟深深清清白白,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她單身!”
“單身?”薛琛嗤了一聲,“要不我現在把陸明川叫來,你敢當著他的面說這話?”
李俊航扭頭看了一眼何景臣,又轉回來,臉漲得通紅:“你別轉移話題!現在說的是你的事!”
“我的事?”薛琛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的事和你有甚麼關係?”
“你他媽——”
“我甚麼我?”薛琛冷笑,“有本事你把自己那些事兒跟你女人坦白清楚啊!你跟她說說陸家為甚麼莫名其妙的針對她,你跟她說你那些年在外面都幹了些甚麼,你跟她說——”
“閉嘴!”李俊航吼了出來。
“憑甚麼我閉嘴?”薛琛半步不退,聲音比他更大,“你不敢了是吧,雙標是吧。”
李俊航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大步上前就要去揪他的衣領,“你——”
“我甚麼我?”薛琛拍開他的手,“我還告訴你,對,我承認我是爛人一個,但是我敢做敢當。”
“你和林深呢?你敢說你以前那些爛攤子,她全都知道?”
“臥槽你媽——”
“我媽是你姨,你槽不起!”
“夠了!”
何景臣終於忍不住了。
他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越說越離譜,已經開始變成小學雞,問候對方父母了,他實在是聽不下去了。
何景臣往前邁了一步,張嘴剛說了一句:“你們都少說一點——”
話沒說完呢,兩道目光同時轉向他,帶著同樣的怒氣、同樣的不耐煩、
“閉嘴!”
兩個人異口同聲。
何景臣被這兩道目光釘在原地,嘴張著,後面的話全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幹嘛,這會兒倒是挺有默契的了。
身後站著的兩波保鏢,向何景臣發去同情光譜。
然後互相對視一眼。
默默的,不著痕跡的,悄悄的。
往後退了幾步。
李俊航和薛琛繼續對峙。
李俊航咬牙,“反正今天不管怎麼說,你必須跟我回去。”
薛琛才不怕他,“如果我說不呢。”
李俊航握緊了拳頭,“那我就來硬的。”
薛琛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哦,你打算怎麼來硬的?”
“我今天就是把你綁了,也要把你綁回去。”
空氣中噼裡啪啦彷彿一陣火光帶閃電。
兩人對視的目光裡,刀光劍影,誰也不肯示弱。
何景臣站在旁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只覺得頭皮發麻。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終於,李俊航繃緊的肩膀微微鬆了一點。
他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語氣裡的鋒芒收斂了些,無奈,擔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哥,”他說,聲音低了下來,“你別這樣。”
薛琛看著他,沒說話。
李俊航繼續說下去,語速慢了些,“事情總要解決的。你不可能把人關一輩子。”
薛琛垂下眼皮,沉默了幾秒。
再抬眼時,也不再那麼鋒利。
“我知道。”他說,“你放心,我會把人哄好的。你嫂子這人……心軟,她只是生我氣罷了。”
李俊航皺起眉頭:“那你別把人關著。我們好好談談,哄人不是這麼哄的。”
薛琛的眼底飛快地掠過一抹蒼涼。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有苦澀,有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