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頭!別起來!”連曉光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陸明川聽見他在說話,語速很快,說的是甚麼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的耳朵裡全是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比槍聲還響。
然後就是那一聲。
不是槍響,比槍響悶得多,沉得多,像有甚麼東西在很近的地方炸開了。
整輛車被掀了一下,陸明川從座椅上彈起來,腦袋撞上車頂,又摔回去。
耳朵裡嗡嗡響,甚麼都聽不見了。
世界變成了一部默片,畫面在晃,灰黃的土路,碎裂的擋風玻璃,連曉光的嘴在動,在喊甚麼,他聽不見。
只感覺忽然眼前映出一片鮮紅,還有連曉光帶著驚慌的臉。
陸明川有點茫然的看眼前越洇越大的紅色,忽然鼻子一酸。
不是怕,是別的甚麼。他說不上來。
頭頂的天還是很藍,雲還是很慢,遠處有人跑過來,喊著他的名字。
天很藍,藍得不像是真的,雖然現在看著一半紅一半藍,詭異得很。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老家,夏天躺在竹床上看天,也是這樣的藍。
他躺在那兒,忽然想給家裡打個電話。
又想起來,這個點,家裡那邊應該是半夜。算了。
他閉上眼睛。
耳邊是腳步聲,喊聲,還有連曉光一直在說話的聲音,聽不清在說甚麼,但是好吵啊……。
再一睜眼,就是在醫院躺著了。
陸明川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玩意兒叫天花板,白慘慘的。
他轉了轉眼珠,看見輸液架,掛著兩袋液體,管子垂下來,連著他左手背上的留置針。
他臉上還套著呼吸機,長長的管子連線著旁邊的儀器。
右手臂上纏著繃帶,厚厚一層,從手腕一直裹到肘彎,動彈不得。
左手食指夾著心率監測儀,陸明川動了動?
胸口也悶悶的,像壓著甚麼東西,呼吸的時候肋骨下面會疼,也不算很疼,但一直在那兒,提醒他別亂動。
至於下半身,兩根大長腿被吊著。
陸明川:……。
很好,全身動彈不得。
但是,沒死。
腦子裡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好笑。
怎麼跟撿了條命似的。
不管了,反正老子居然沒死。賺了。
這個念頭剛轉完,肋骨下面就傳來一陣劇痛。
他本能地想蜷起來,身體卻不聽使喚,手臂動不了,腿也沉得像灌了鉛,只能僵直地躺著,等那陣疼自己過去。
疼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緩下來,額頭上已經出了一層細汗。
大夫是後來才進來的。
華國人,六十幾歲的老頭,戴著副金絲眼鏡,說話速度,但每個字都清楚。
他一邊檢查一邊說,“患者心率問題……”
“傷口情況良好……”
旁邊有個小護士拿著本子記錄。
按了按他的肚子,又看了看他手臂上的傷,用聽診器聽了聽胸口,最後總結:“醒了就好,醒了就死不了,沒事了,好好養著,沒大礙”。
陸明川想,這還沒大礙呢,我都快疼死了。
他努力的張嘴,試圖透過呼吸機告訴老頭兒,疼,老子真tm疼。
老頭兒也不知道是看懂沒有,還在旁邊感慨,“哎,還是年輕人體質好,一顆手榴彈近距離爆炸都沒被炸死,還這麼快就醒了。”
陸明川努力張嘴,“啊啊啊……”
老頭兒趕緊說,“不客氣,不客氣,救死扶傷是醫生的責任,不用謝。”
最後是旁邊的小護士看不下去了,“主任,他應該是疼的。”
“啊?這樣嗎?”
老頭兒先是,一臉茫然,然後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最後理直氣壯的說,“疼就上止痛藥啊!你們這些年輕人,一個個的,幹活要有點眼力見兒……”
護士:……
陸明川:……
止痛藥是護士推的,針扎進輸液管上的介面,涼涼的液體順著血管往上走,沒一會兒,那股悶疼就退潮似的消下去了。
他又被餵了幾口水,勺子送到嘴邊的時候,他張嘴接住,水是溫的,有點甜,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喝完水,他靠在枕頭上,終於能喘口氣了。
然後他就想到了李俊航。
這下好了。
第一次出來幹活,就把自己弄進醫院。
被李俊航知道了,要被他笑一輩子。
陸明川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飛速運轉。怎麼挽回一下面子。
說自己是為了掩護連曉光才受的傷?
不行,這話說出去狗都不信。
說對方人多勢眾,火力太猛,寡不敵眾。
也不行,李俊航那傢伙肯定會嘲笑他白痴。
到人家地盤也不知道多帶幾個人,寡不敵眾,怪誰。
他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從白色變成了淡金色,輸液袋換了一袋,護士進來量了兩次血壓。
最後他放棄了。
無解。不管怎麼說,結果都一樣——他陸明川,第一次出任務,躺醫院了。
於是陸明川就破罐子破摔了。
所以這會兒,陸明川才能若無其事地在李俊航面前喝鹹粥。
一碗粥喝了大半,南瓜的甜糯混著肉糜的鹹香,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他靠在搖高的床頭上,那條好手還跟著護士哼的歌輕輕晃了晃。
護士收拾完碗勺,端著托盤出去了,走之前衝李俊航笑了笑,胸口的扣子又緊了緊,陸明川的目光跟著她轉了一圈,才收回來。
李俊航面色古怪看的看著陸明川。
陸明川被他看得毛毛的,下意識的往後靠了靠,“你想幹嘛?”
李俊航試圖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委婉一點,“你現在喜歡這一款的?”
好吧,一點都不委婉。
陸明川悲憤,剛要撲上去,就感覺全身一陣痛,又靠了回去。
一陣齜牙咧嘴。
房裡安靜下來。
李俊航坐在床邊的鐵椅子上,一碗粥還端在手裡,沒動過。
——剛才一個小護士非說,反正煮了一大鍋也吃不完,硬給他也盛了一碗。
他看著陸明川,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目光在纏滿繃帶的手臂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臉上。
陸明川是真的怕了。
認識這麼多年,他從來沒見過李俊航是這樣的。
陸明川覺得有點尷尬,“那個……你說四九城,是怎麼回事。”
“有條魚,一直躲在國內。”
陸明川驚訝,這才過去多久,李俊航就查到了這麼多?
“放心,”李俊航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這口氣,我替你出。”
陸明川頓了一下。
他設想過很多種李俊航見到他時的反應。
笑話他,罵他,說他沒用,說他丟人,說他連個礦都看不好。
他甚至在腦子裡排練過怎麼回嘴,怎麼把鍋甩出去,怎麼用“對方人多”和“火力太猛”來挽回一點面子。
但他沒想過這一種。
替他出氣。
這四個字從李俊航嘴裡說出來,不輕不重。
但是李俊航這個人,越是輕描淡寫的話,分量越重。
陸明川忽然感覺有點眼眶發燙。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喉嚨裡卻像堵了甚麼東西,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
“打狗還得看主人呢。”李俊航把粥碗放在床頭櫃上,往後一靠,椅子咯吱響了一聲,咬牙切齒。“敢在老子的地盤動老子的人——就是打老子的臉。”
陸明川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圈,嘴微微張開,臉上的血色先是湧上來,又退下去,然後變成一點悲憤。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
“我就知道!”他一巴掌拍在床沿上,扯到了手臂上的傷,疼得齜牙咧嘴,但嘴上一刻沒停,“我就知道!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甚麼叫打狗?誰是你養的狗?你才是狗!你們全家都是狗!”
李俊航坐在椅子上,嬉皮笑臉地看著他表演。
陸明川罵了兩句,氣接不上來,胸口疼得直抽抽,靠回枕頭上喘了好一會兒。
喘完了,他又不甘心地補了一句:“老子這是不小心。”
李俊航站起來,椅子在地上拖出一聲輕響。
他沒走,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陸明川氣呼呼的樣子,嘴角那點弧度終於鬆動了一點。“那就小心點。”
他說,“不要再有下次了。”
陸明川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整個人往下一滑,腦袋往枕頭裡陷了陷,閉上眼睛。
“滾吧,”他嘟囔著,“別在這兒礙眼。”
幾天後,京城的天又涼了些。
可是空氣乾燥的很。
林深琢磨著今年的雪可能下的會比往年遲一點。
林深在新房那邊住了有幾天才回來。
她坐在辦公桌前,電腦螢幕是鬥地主的介面。
她剩下三張牌了,兩個小老二,一隻三。
她正在一臉嚴肅地思考是要直接來個小老二,還是先出一隻三。
小老二怕對方有炸,一隻三的話,還有一隻小王沒出。
譚卿鴻坐在旁邊沙發上,膝上型電腦開著,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鍵盤,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她現在基本24小時跟著林深,連辦公都是在林深的辦公室裡不出去了。
手機忽然響了,全神貫注的林深嚇了一跳,一個哆嗦把一張二打了出去。
林深:“……。”
林深默默的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王煙。
嘆了口氣。
“喂。”
那邊就傳來一陣噼裡啪啦的語速:“林深,我跟你說個事!我下週末辦婚禮!你有空沒?快來快來!”
“我給你留了最好的位置,到時候蔣婭婭和張彩虹也要過來!”
林深下意識看了一眼對面的譚卿鴻。
譚卿鴻正低著頭敲鍵盤,但耳朵顯然豎著——她手指停了一下,抬起眼,衝林深輕輕搖了搖頭。
林深把手機往耳邊貼了貼,“最近事情多,走不開,真過不去。”
林深眼睛盯著電腦螢幕,看著對面小王出來,然後開始打對,打三帶一,就是不打單數。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王煙的笑聲還在,“哦……那行吧,沒事沒事,你忙你的,我懂。”
“那這週六呢?這週六你有空不?”
“週六?”林深納悶。
“對!”王煙的聲音雀躍一點,“我打算辦個單身派對!現在可流行了你知道吧?就是結婚前,姐妹們一塊兒聚聚,吃吃喝喝,好好狂歡一下!”
“我訂了個民宿,能做飯能燒烤,還能唱K!蔣婭婭也來,還有我幾個同事,都是女孩子,熱鬧得很!你週六總能抽出空吧?”
林深握著手機,又看了譚卿鴻一眼。
譚卿鴻聳了聳肩。
林深心裡嘆了口氣,終究沒有直接拒絕。
剛想說到時候再看吧,有空的話,我到時候提前聯絡你。
話還沒說完就聽到電話那頭王煙嘰嘰喳喳的聲音。
“對了,林深,你還記得你們學校那個教授不?”
“教授?”
這話說的沒頭沒尾,“哪個教授?”
王煙說,“就是那個啊,那個以前張彩虹還想追他來著的那個教授,還管你要了聯絡方式呢。”
“對了, 他姓秦!”
秦教授。
張彩虹。
林深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腦海中浮現出一張臉——三十幾歲,永遠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溫和有神,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微微皺起,看起來像個很好說話的人。
他上課的時候喜歡穿深色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肘,粉筆字寫得又快又好,板書像印刷體一樣工整。
那張臉從記憶深處浮上來,一點一點變得清晰。然後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腦子裡炸開了。
就像是走在一條很暗的路上,腳下踩到的東西忽然往下陷,你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於意識知道了危險。
脊背發涼,汗毛豎起。
譚卿鴻餘光掃到林深的臉色,手指停了。
林深吸了一口氣,把聲音穩住了。
“嗯,記得,”她說,“我大學的一個老師。怎麼了?”
電話那頭王煙完全沒察覺,聲音還是那種嘰嘰喳喳的興奮:“你就說巧不巧!我和我男朋友去看婚禮現場的時候,正好遇到了那個秦教授。”
“那家婚慶公司居然是他朋友開的!他還在那裡偶爾兼職當司儀呢,你說是不是很巧?”
林深臉上表情晦暗不明,嘴上卻應著:“嗯,那是挺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