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製躺椅寬大柔軟,上面鋪著一層厚厚的坐墊,人一靠進去就不想起來。
旁邊是同款的藤編小圓桌,上面放著一壺剛沏好的茶,茶湯清亮,熱氣嫋嫋地升起來,很快被晚風吹散。
林深掏出手機,開啟譚卿鴻剛發過來的影片。
開始挑挑揀揀,打算待會兒給李俊航發過去。
林深先把影片都看了。
然後退出播放,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劃,挑了幾段最精彩的。
麵包起飛的那段要發,被追著跑的那段也要發,還有最後兩個被同時按住的那一幕——那表情實在太經典了,不發可惜。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段鵝總在籠子裡炸毛的鏡頭,配上對面麵包委屈巴巴的嚶嚶聲,她覺得李俊航一定樂意看肥狗吃癟。
畢竟這倆的關係惡劣到連沒素質那小撩哥都知道李俊航想把麵包做成狗肉煲。
她把這幾段勾選出來,點開李俊航的對話方塊。
對話方塊還停留在兩天前。
他發了一張礦區的照片,土黃色的山,灰濛濛的天。
配了個哭唧唧的表情。
她回了個摸摸頭的表情包,他回了個舔狗笑,然後就沒了。
林深把影片發過去,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家狗肉煲今天和鐵鍋燉大鵝互毆了,那場面,老兇殘了。”
發完,她放下手機,把旁邊的毯子蓋腿上,還往上拉了拉。遠處有工人忙活的聲音,說笑聲隱隱約約地飄過來。
過了有那麼一會兒,林深手機螢幕亮了。
她正靠在藤椅上,眯著眼看湖面上兩隻大雁正在爭搶一條不知道甚麼品種的魚。
她伸手拿過來手機,看到的是一串數字——跨國號碼。
她接起來,嘴角先彎了。“喲,大忙人,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不是那種訊號不好的沉默,電話那頭傳來稀稀碎碎的聲。
林深的笑意收了收。
“深深,最近怎麼樣?”李俊航開口了。聲音很平,沒有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調子,也沒有跟她貧嘴時故意拖長的尾音。
他在很認真地問。
就是這問的有點沒頭沒尾,莫名其妙的。
林深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坐直了身體。
“一切正常。”她說,聲音很輕。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吐氣聲。
李俊航沒說“那就好”,但林深聽出來了。
“最近出門,”李俊航頓了頓,“多帶幾個人。”
林深沒說話。
“晚上能不出去應酬就不要出去了。白天也儘量別往人多的地方湊。家裡那邊——”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家裡那邊,要不實在不行你到爺爺那兒住幾天。”
李江河那兒,除非外星人攻打藍星了,不然就是世界大戰也波及不到。
林深眨眨眼,失笑,“沒這麼誇張吧。”
電話那頭的李俊航有點急眼,“媳婦兒,我沒在開玩笑。”
林深趕緊哄人,“好好好,我都多大人了,放心,我能照顧自己,我還等著你回來領證呢。”
李俊航又沉默了一瞬。
電話裡能聽見他那邊的背景音,有人用英語低聲說著甚麼,語速很快,還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他沒有避著她,但也沒有解釋。
“等我。”他說。
“好,”她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在外邊兒,照顧好自己。”
“嗯。”
電話結束通話了。
手機螢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臉,模糊的一團,看不清表情。
林深把手機放在藤椅扶手上,沒有立刻放下手,手指在邊緣摩挲了兩下。
林深端起茶杯,茶已經涼透了。
她抿了一口,涼意從喉嚨滑下去,整個人清醒了幾分。
林深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然後拿著手機轉身回屋。
身後,湖面上的霧氣越來越濃了。
電話的另一端,李俊航掛了電話,正在洗手。
旁邊幫忙拿著手機的郭鈣往後退了幾步。
洗手間不大,燈光白得刺眼,牆上貼著白色的瓷磚,有些縫隙裡嵌著洗不掉的暗色痕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白大褂——三防面料的,防水、防油、防汙,可是袖口和胸前依然濺著大片深色的漬跡。
已經半乾了,結成硬硬的殼。
他扯了扯領口,把袖子往上推了推,擰開水龍頭。
很涼,衝在手上的時候激得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擠了一大泵洗手液,搓出泡沫,從手指縫到手腕,又從手腕到手背,每一寸都搓到了。
泡沫變成淡粉色。他把手伸到水流下衝乾淨。
他舉手放在鼻尖聞了聞。
第二次,他搓得更仔細了,指甲縫裡摳了又摳,指關節揉得發紅。
這回衝出來的水是淺粉色的,比剛才淺的多。
第三次,又擠了一次洗手液,這回搓得慢,像是在數自己有幾根手指。
衝乾淨之後,他舉起手對著燈看了看,確認每一片指甲都是乾淨的,鼻尖也全是洗手液的味道。
才關掉水龍頭。
旁邊郭鈣遞過來一條帕子,手有點抖。
“手機。”李俊航說。
郭鈣趕緊從兜裡掏出他的手機遞過去。
李俊航接過來,劃了幾下,撥了個號。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那邊韓紀的聲音有點含糊,像是在吃東西:“喂?”
“我。”李俊航說。
他靠在洗手檯邊,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
鏡子有點髒,邊角蒙著一層灰,映出來的人影不太清楚,眼睛下面有兩團青色的影子。
“我這邊挖出了不少東西,”李俊航說,“你那邊盯緊點,最近別出亂子。”
韓紀在那邊嗯了一聲,沒多問。
“還有,”李俊航頓了頓,“你嫂子那邊你多看著點。”
韓紀笑了,聲音清楚了些:“行,你放100個心,保證你不管甚麼時候回來,學妹都全須全尾的,一根頭髮都不會少。”
李俊航沒再說甚麼,掛了電話,轉身往外走。
白大褂下襬掃過門框,帶起一點風,那件沾著漬跡的衣服裹在他身上,說不清是甚麼顏色。
他想了想,果斷把衣服脫了。
然後一腳往旁邊踢。
旁邊的保鏢默默的撿起來,路過垃圾桶的時候往裡頭一丟。
走廊裡的燈管不知道為甚麼壞了幾根,也不是完全壞了,就是接觸不良,忽明忽暗的,牆上刷著半截綠漆,下面半截是發黃的白灰。
空氣裡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著一股說不清的中藥味兒。
值班臺後面坐著個本地護士,正低頭看手機,聽見腳步聲抬頭,認出他來,又低下頭去。
走到病房門口,李俊航推門進去。
靠窗的病床上,前幾天還半死不活躺著的那個人,現在已經能坐起來了。
床頭搖高了些,靠墊墊在腰後,姿勢看著還挺自在。
身上依然裹得嚴嚴實實——胳膊上纏著繃帶,胸口纏著繃帶,一條腿吊著,另一條放在被子上,腳趾頭動了動,像是在跟誰打招呼。
整一個木乃伊,就露著個臉和一條好腿。
陸明川正張嘴接一口稀飯。
喂他的是一個當地護士。
——膀大腰圓,胳膊比連曉光的大腿都粗,站在那裡像一座小山。
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護士服,胸口那一塊撐得緊緊的,紐扣看起來隨時會崩開。
手裡端著個搪瓷碗,另一隻手拿著勺子,舀了一勺,穩穩地送到陸明川嘴邊。
嘴上是一口流利的中文,跟哄小孩兒似的,“來,張嘴——啊。”
陸明川乖乖張嘴,嚥下去,腮幫子鼓了鼓,含糊不清地說了句甚麼。
護士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又舀了一勺。
粥是廚子特地做的華國鹹粥,大米已經在大骨頭熬出來的的湯底裡煮得開了花。
還加了點南瓜,南瓜完全化在裡面,湯底是金黃色的,稠稠的,一勺起來能拉出細細的線。
肉是熬湯底的大骨頭拆下來的拆骨頭,燉得軟爛,骨頭和肉已經完全分開了,用舌頭一抿就化,連牙都不需要。
李俊航站在門口,看著陸明川一口一口喝粥 ,胃口好的不行。
陸明川餘光掃到門口,嘴裡的動作停了。
“李……”他想坐直,被身上的繃帶和吊著的腿拽住了,動彈不得,只好訕訕地笑了笑。
護士回頭看了李俊航一眼,又轉回去,把勺子裡那口粥塞進陸明川嘴裡,面不改色地說:“吃飯,別動。”
李俊航沒說話,走進來,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鐵的,上面墊著箇舊墊子,坐上去咯吱響了一聲。
他靠椅背上,看著陸明川。
眼裡透著點嫌棄。
白長這麼大高個了,出息。
兩人認識都多少年了,李俊航臉上那表情是啥意思,陸明川不用猜都知道,臉上一下覺得有點掛不住。
“那個……情況都問清楚了?”
李俊航點點頭。
“你養好自己就行了,用不著操心這些。”
陸明川想說甚麼,看了一眼自己那條吊著的腿,又看了看李俊航的臉色,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護士又舀了一勺粥遞過來,他張嘴接了。
李俊航忽然覺得有點嘴癢癢。
又看著齜牙咧嘴的陸明川,忍了。
算了,他也有責任。
明知道這傢伙是家裡嬌養的乖寶寶。
前邊二十幾年日常生活裡最刺激的就是半夜飆車。
第一次給他安排的活兒就是到非洲挖礦這麼高難度的。
最後李俊航只是咬咬牙,說,“你放心,這事兒哥給你報仇,哥就是把整個四九掀過來,那傢伙也別想跑。”
其實這事兒還真不能完全怪陸明川。
在華國長大的,又沒經歷過這種陣仗的,他是真沒想到有人居然敢在大街上動槍,而且還是一群人,手榴彈都出場了。
他從小到大最刺激的經歷,也就是半夜跟人飆車,最高時速兩百多,被交警追了三條街。(好孩子不要學,這人不是好孩子。)
那已經是他能吹一輩子的牛逼了。
那天的事,現在想起來還像一場夢。
他和連曉光一塊兒在礦區外圍溜達。
主要是去那個“小老鼠”招供出來的交易地點看看——上線每次都是從那邊過來,沿著乾涸的河床走,翻過一道土樑子,有個廢棄的淘金工棚。
他們在那附近轉了一下午,甚麼都沒找著,腳印痕跡甚麼的,附近出沒的人太多了,基本沒有任何參考價值。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連曉光說,“走吧,回去還能趕上晚飯。”
“別啊,都出來了,咱到城裡溜達一圈唄,改善改善伙食。”
那破食堂,吃了兩頓之後,他就不想吃了。
於是倆人開車往市裡去,打算順便買點東西。
陸明川坐在副駕駛,手裡還攥著瓶沒喝完的水,腦子裡想的是待會兒回去要洗個澡,這破地方灰太大,頭髮裡全是沙子。
連曉光開著車,目光時不時掃一眼後視鏡,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
“後面那輛白色的,”連曉光忽然說,“跟了我們多久了?”
陸明川想回頭看。
連曉光趕緊制止,“別回頭,看後視鏡。”
後視鏡裡,土路上揚起一路黃塵,一輛白色的皮卡跟在後面,不遠不近,看不出甚麼異常。
“也許順路?”陸明川說。連曉光沒吭聲,又開了一會兒,拐上另一條岔路。
那輛皮卡也拐了。
“兩輛了。”連曉光的聲音還是平的,但車速明顯快了。
陸明川從後視鏡裡看見,後面又多了一輛灰色的越野車,兩輛車一左一右,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再往前開了一段,第三輛從側面的土路上斜插出來,三輛車呈品字形,把他們包在中間。
“坐穩。”連曉光說。然後猛地一腳油門。
陸明川被狠狠地摔在椅背上,水瓶從手裡飛出去,砸在擋風玻璃上。
他沒來得及震驚,就聽見後面傳來一聲爆響——不是槍,是車撞車。
那輛白色皮卡加速衝上來,車頭懟在他們車尾上,整輛車猛地往前一衝,陸明川的額頭磕在手套箱上,眼前一陣發黑。
“趴下!”連曉光一隻手打方向盤,一隻手把他腦袋往下按。
車身劇烈地擺了一下,輪胎在碎石路上尖叫著,揚起一片沙塵。
陸明川趴在座椅上,聽見車窗外噼裡啪啦的聲音——像有人在往車身上扔石頭。
然後他就反應過來了,不是石頭。
是子彈。
那一瞬間,陸明川感覺自己腦子有點懵。
不是害怕,不是緊張,就是空白。
像電腦宕機了一樣。
連曉光罵了一聲,方向盤猛打,車子從兩輛車之間擠過去,車門刮在甚麼東西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陸明川從座椅縫隙裡往後看,看見那輛白色皮卡的副駕駛車窗搖下來,一個人探出半個身子,手裡端著甚麼東西——黑乎乎的,長管子,槍口對著他們。
他的腦子終於重新啟動了,第一個念頭是:操,是真的。
子彈最終還是幹碎了後擋風玻璃。
碎玻璃像雨點一樣砸下來,陸明川本能地縮成一團,雙手抱住腦袋。連曉光一隻手擋在他頭頂,另一隻手握方向盤,車速已經到了一百多,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整輛車都在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