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航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甚麼情緒,甚至算不上冷。
郭鈣的話卡在嗓子眼裡,脖子不自覺地往回縮了半寸。
李俊航收回目光,吸了一口煙。“人呢。”
郭鈣打了個激靈。
他挺直腰板,臉上的小心翼翼褪去,換上另一種表情——嚴肅,兇狠,帶著一股憋了太久終於要發洩出來的狠勁。
“控制住了,”他說,“三個人,都在臨時羈押室裡關著。我們的人二十四小時守著,水都沒讓喝一口,也沒讓睡覺。”
郭鈣咬了咬牙:“但是嘴硬得很,撬不開。”
菸灰落在地上,被風捲走。
李俊航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看了一眼還剩半截的煙,又放回去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唇間慢慢溢位來,再次模糊了他的眉眼。
“帶路。”
李俊航把煙扔在地上,用鞋尖碾滅。
只要是個活人,就沒有他李俊航撬不開的嘴。
臨上車前,李俊航又抬頭看了一眼樓上,想到某個慘兮兮的人。
又瞟了一眼幾乎半個身子都裹著紗布的連曉光,“你,在這兒等著。”
連曉光好忙說,“我沒事的不用住院了,李先生。”
李俊航連個正眼都沒給他,“礙事。”
連曉光:“……”
你好冷酷,你好無情。
京城。
林深再一次聞到了風聲鶴唳的味道。
這股味道比起當初新舊老闆交替的時候有過之而無不及。
李江河就是在這時候找她的。
電話是張叔打來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客氣:“林深小姐,老爺子說想您了,有空來老宅吃頓飯。”
林深應了,掛了電話,在日曆上畫了個圈。
老宅還是那個老宅,幽靜,肅穆,院子裡那棵老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
李江河坐在後院兒的竹編搖椅上,穿著件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前擺著一套茶具,正慢悠悠地泡茶。
身後,是肥狗麵包和鷯哥沒素質的狗鳥大戰。
譚卿鴻站在旁邊津津有味的看熱鬧。
“汪汪汪!”
破鳥,破鳥,被拴起來的破鳥!
“狗肉煲,狗肉煲,狗肉煲!把你宰了做狗肉煲!”
狗肉煲這三個字是之前李俊航罵肥狗的。
小鷯哥雖然不知道是啥意思——畢竟它也沒吃過狗肉煲不是。
不過狗和肉它是聽的懂的。
而且,它聽不懂,但是它看得懂啊!
看這肥狗衝李俊航激動的咆哮的樣子就知道肯定不是甚麼好話。
不是甚麼好話就好,等於壞話,壞話等於罵狗的。
於是就成了現在這樣。
“呵呵,這倆小傢伙,一見面就掐。”李江河抬頭看了林深一眼,目光溫和,“坐,嚐嚐今年的新茶。”
林深在他對面坐下,接過茶杯,抿了一口,“麵包這傢伙可不小,都破百斤了都。”
茶是好茶,但她知道,今天不是來喝茶的。
果然,李江河放下茶杯,慢悠悠地開口了。
他沒看林深,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語氣像是在聊家常:“林丫頭啊,有沒有想過出去走走?”
林深抬眼,臉上露出好奇的樣子,“走走?”
李江河笑眯眯的點點頭,“對,你們年輕人不老說甚麼世界這麼大,想出去走走?”
林深也跟著笑,“爺爺怎麼忽然間說起這個。”
李江河樂呵呵的說,“沒甚麼,這不最近看電視裡的紀錄片麼,那甚麼藍的極光甚麼唯一華國沒有的地貌甚麼的……哎,我老頭子是老了,走不動了。”
“就要想著,要不你們年輕人去走走看看,有機會回來的話,再跟老頭子好好說說。”
林深放下杯子,動手給李江河斟了杯茶,七分滿,然後雙手託著杯沿和北底,遞給李江河。
心中思緒千迴百轉。
看著李江河的眼神卻是堅定,“爺爺,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這句話,算是明明白白表達了林深的態度了。
李江河心中驚濤駭浪。
再看著林深,眼神複雜了起來。
有震驚,有欣慰,還有一絲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最後化作了無聲的感嘆。
有這丫頭在,李俊航這輩子,可能是難了點,但是,歪不了。
“好好好,”李江河手上的龍頭拐重重的,敲打著地面,一連聲三個好。
“不出去就不出去,這眼看著年底了,那臭小子又不在國內,你們結婚的事還得你一個人忙,不出去就不出去。”
林深趕緊道,“這不還有爺爺您麼!”
旁邊的生活助理小凌適時接茬兒,“可不,他們年輕人又沒經驗,哪裡懂這些,您老就別想著偷懶了。”
李江河瞪他,“去去去,壓榨老人啊?”
小凌無辜,“能者多勞麼不是。”
林深笑呵呵。
李江河嘆了口氣,“行行行,說不過你們年輕人,一個個的,哼,牙尖嘴利。”
轉而又看向林深,“既然不打算出去,那就不出去了,香江、賭城、灣灣,這些地方,也別去了。”
林深聽著,點了點頭。“好的,爺爺。”她說。
沒問為甚麼,沒多嘴,也沒露出一臉好奇。
李江河看了她一眼。這一眼裡有審視,有打量,也有幾分意外。
這林丫頭,可真有意思。
好像甚麼都不知道,又好像甚麼都知道。
他以為哪怕林深猜出了甚麼,或者李俊航提前給她透了點甚麼,至少林深也不應該表現的這麼平靜才是。
他想過林深的各種反應,各種微表情。
或許淡定,或許慌亂,或許相信俊航那個臭小子,又或許想著亂世出英雄。
但都不是。
她就坐在那裡,端著茶杯,表情平靜。
不是那種刻意維持的平靜,也不是被人牽著走的順從——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淡定。
淡定的就像早就知道了遊戲結局,並且提前選擇了正確答案。
是單純的自信嗎,還是信仰——都不是。
一瞬間,李江河心裡忽然生出一種錯覺,一種讓他細思極恐,甚至覺得有點荒謬的錯覺——林深好像是個提前知道考試答案的學生一樣。
不,不可能。
李江河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慈祥,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像秋天裡被風吹皺的湖面。“好,”他連說了兩個“好”,“好孩子。”
林深看著他,也笑了笑,低頭又抿了一口茶。
她不知道老爺子在心裡給她加了多少分,但她知道,這一關,算是過了。
再一次,感謝重生大神。
其實她真沒那麼堅定,要不是早知道這是把必勝局,她覺得自己還真不一定能表現的這麼淡定。
就這,也不妨礙她其實早就默默的狡兔三窟了。
原則上的錯不會犯,但是自我保護,永遠排第一。
她本就是這麼自私的一個人。
廚房裡的陳叔不知道甚麼跑到後院兒,一邊雙手按著使勁往他身上扒拉的麵包——這肥狗精著呢,第一次過來李家老宅就摸索清楚了這個地方的廚房誰是老大,該巴結誰。
這個地方的大老大是正在和主人說話的老頭兒。
但是廚房的老大是眼前這個穿著花圍裙的。
老陳一邊按著麵包,一邊說,“廚房送過來兩隻大螃蟹,滿黃的大油膏,一隻有一斤二兩重呢,要不要吃蟹黃拌麵,還是我給清蒸了?”
林深看李江河。
不待李江河說話,老陳就說,“您別管他,他不能吃多,最多來兩筷子嚐嚐鮮!”
李江河氣的鼻孔噴氣。
“汪汪!汪汪!”
舔狗麵包汪汪叫。
老頭兒不能吃我能吃啊!
鷯哥沒素質繼續罵狗,“舔狗!不要臉,!舔狗!舔狗……”
一時間雞飛狗跳,熱鬧的很。
從老宅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張叔送她到門口,替她拉開車門。
還貼心的把手上幾個保溫飯盒放在後座。
裡頭有滿滿一隻拆出來的蟹黃和蟹肉。
還有兩隻老山參石斛鴿子湯。
野生的老山參,野生的老石斛。
不是菜市場買的蘿蔔參,明膠石斛。
還有幾個簡單的油炸小零嘴兒。
哄麵包的。
肥狗趴在後座座椅上,一隻爪子按在其中一個飯盒上,目光炯炯。
麵包誓死保衛飯盒。
林深彎腰坐進去,車子緩緩駛出小區。
林深坐在副駕駛上,手指按著太陽穴。
車裡沒有開暖風,但悶久了還是有點昏沉。
她照慣例從小抽屜裡摸出那瓶風油精,擰開蓋子,在太陽穴上抹了一點。
清涼的氣息散開,那股子昏沉感被驅散了些。
天有點涼了。
車窗開著一條縫,風灌進來,帶著初冬特有的乾燥和清冷。
她打了個噴嚏。
“會冷嗎?”譚卿鴻側頭看了她一眼,“要不要開暖氣?”
林深揉了揉鼻子,搖搖頭:“不用,透透氣就好。”
譚卿鴻嘴上嘀咕著,“明天我把車送去洗一下吧,這換季了,可別到時候過敏性鼻炎。”
空氣粉塵可不管你這車貴不貴,可不管你坐車的人是路人甲,還是霸道總裁。
況且京城這地方的空氣質量本來就有點一言難盡。
然後伸手開啟車載電臺,開始調頻。
廣播訊號在幾個頻道間跳了跳,最後停在一個放老歌的臺。
旋律很輕,斷斷續續的,像隔著甚麼在唱。
窗外,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
林深靠在椅背上,目光散漫地落在車窗外,沒注意到路邊那條巷口,一張臉一閃而過。
那張臉曾經風光無限,眉眼間是掩不住的銳氣和精明,此刻卻顯得有些狼狽。
鬍子沒刮乾淨,眼窩深陷,身上的衣服皺巴巴地裹在身上,像是從甚麼地方匆匆趕回來。
他低著頭,腳步很快,消失在巷子的陰影裡。
車子繼續往前開,沒有停。
林深忽然說,“我們去莊園那邊看看。”
譚卿鴻沒有問為甚麼,點點頭,方向盤直接拐了一下,調轉車頭。
然後打電話過去。
“喂,是我,嗯,林董現在過去,不用,房間再重新收拾一下,新風系統提前開啟,嗯,對。”
林深到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她也沒折騰人,吃了宵夜,洗了澡,看著麵包對陌生地方的豪華大狗窩沒有一點不適應,反而還一副美滋滋的樣子,就去睡覺了。
第二天林深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又去看了看那片人工湖。
湖很大,連著小區公共外湖的水域,自己家地盤兒的面積就佔地佔地五六畝,一眼望過去波光粼粼的,岸邊種著菖蒲和蘆葦,風一吹沙沙地響。
然後她看到了那隻大白鵝。
準確地說,是被那隻大白鵝看到了她。
那傢伙正帶著它的小弟在湖面上巡遊——幾隻不知道從哪裡收編的野鴨跟在它屁股後面,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字型,浩浩蕩蕩地劃開水面。
它的脖子昂得高高的,雪白的羽毛在陽光下亮得刺眼,橘紅色的喙微微張開,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嘎——”。
——特麼的林深仔細一看,居然還能看到幾隻大雁。
大雁拜鵝為王,倒反天罡了這是。
那架勢,像極了巡視領地的香江惡霸。
林深嘴角抽抽,這是從鐵鍋燉變成浩南哥了。
工人告訴林深,這鵝現在徹底成了這片湖的霸王。
任何靠近湖邊的人都會被它盯著——工人去清理菖蒲,它追在後面咬;
園丁去修剪蘆葦,它扇著翅膀撲過來,嚇得人家扔了剪刀就跑。
有次一個新來的小夥子不知道厲害,蹲在湖邊洗手,被它從背後偷襲,一口叨在屁股上,青了一大塊。
“那你們不管管?”林深問。
工人笑笑,欲言又止。
管?怎麼管?
女主人送來的,又是女主人喜歡的,誰敢真對它怎麼樣。
再說了,鵝這玩意兒,本來就有點天老大它老二,還特別愛記仇,誰敢得罪它。
工人們私下裡叫它“湖霸”,當面都恭恭敬敬地喊“鵝總”。
也不知道這傢伙是不是真聽懂了,反正現在都是鼻孔朝天的看人。
林深站在湖邊,看著那隻趾高氣揚的白鵝。
它一翅膀三開,正在撒飼料的工人,爪子一叨,裝著飼料的鐵桶,直接散了一地。
那工人想去扒拉,嘴裡喊著,“鵝總,鵝總您別急啊…我這邊撒一點,那邊撒一點,您的小弟們才能雨露均霑……”
回應他的是一聲嘹亮的嘎嘎。
林深:“……”。
好的,鐵鍋燉大鵝變成浩南哥實錘了,還喜提大名鵝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