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的是世界和平,”林深瞅著譚卿鴻,慢幽幽的說,“不是世界核平。”
譚卿鴻眨眨眼。
“哦。”
她重新拿起筷子,把烤鴨的鴨腿夾走。
吃東西。
假裝不尷尬。
於是尷尬的就變成林深。
“那個……我覺得你說的也挺有道理,就是……”
就是啥,林深就是了一會兒沒就是出來。
譚卿鴻嚼著紅燒肉,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
很好,這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嗯個啥。
林深和譚卿鴻吃完飯收拾了碗筷廚房,在樓下坐了一會兒,聽樓上書房的門終於開啟。
李俊航下樓的時候,臉色說不上好看,也說不上不好看,就是那種——事情辦完了,但事情還沒完的表情。
他看著林深。
“要出遠門?”林深問。
李俊航點點頭。
“到非洲挖礦。”
林深沒再問第二句。
她站起來,直接上樓,進了主臥。
李俊航跟上去的時候,就看見她已經把那個24寸的行李箱拖出來了,平攤在地上,正在衣櫃前挑挑揀揀。
林深回頭看了他一眼,繼續手上的動作。她從衣櫃裡抽出兩件換洗的襯衫,疊好,放進箱子。
跟著是衝鋒衣之類的戶外運動裝。
又拿了三條褲衩子,捲起來塞進角落的收納袋裡。
然後是襪子,六雙,一雙一雙卷好,碼得整整齊齊。
俊航靠在門框上,看著那道忙碌的背影,臉上的表情欲言又止。
他想說點甚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林深沒回頭,但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站著幹嘛,過來幫忙。”
李俊航乖乖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
林深又從抽屜裡翻出一個小藥包,開啟,往裡面塞東西——感冒藥、退燒藥、止瀉藥、創可貼、碘伏棉籤。一邊塞一邊唸叨:“這些是常備的,萬一水土不服能用上。那邊氣候跟國內不一樣,你注意點。”
想了想,又塞了三瓶風油精進去,能吃的那個牌子。
“這玩意兒差點忘了,防蚊蟲,感冒中暑,都用得著,外邊兒可買不到。”
李俊航看著她。
他每次出差林深都是這麼幫他整理行李箱的。
認真的,妥帖的,事無鉅細的。
林深又去洗漱間,拿了旅行裝的洗髮水沐浴露,還有一瓶防曬霜,一起塞進箱子的側袋裡。
“行了,”她拍拍手站起來,“換洗衣服夠一週的,不夠的話到那邊再買。藥包放最上面,到了先拿出來。”
李俊航也跟著站起來,目光一直在她臉上。
林深這才抬頭看他,笑了笑。
“哎,這回又要去多久?”她問,語氣輕鬆得像在問晚上吃甚麼,“年底能回來不?”
李俊航張了張嘴。
林深擺擺手:“回不來也沒事。不過——”
她指了指那瓶防曬霜,認真道:“那個,防曬得塗啊。我可不想到時候登記的時候,我老公黑乎乎的。”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促狹的弧度:“比起黑皮男大,我覺得奶油小生好一點。”
李俊航表情僵住。
心裡頭那股憋得慌的感覺馬上煙消霧散。
下一秒,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奶油小生?!”他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度,“看吧看吧,我就知道,你就是喜歡小白臉兒!”
林深:“……。”
“我就知道——”
林深被他這副樣子逗笑了,乾脆伸手捏了捏他的臉:“對啊,我就喜歡小白臉兒,所以你最好把自己給養好了,知道嗎?”
“敢給我變得乾乾瘦瘦像個小黑皮,我就——”
就甚麼還沒就出來,已經被李俊航一把攬進懷裡。
(我寫了,不讓寫,我又刪了。)
第二天一早,林深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空了。
行李箱也不見了。
床頭櫃上留了張紙條,李俊航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媳婦,我走了。防曬霜我帶了,每天都塗,保證回來還是你帥老公。
ps:不準喜歡小白臉!
後面畫了一個哭唧唧的表情。
林深有點哭笑不得,最後還是摩挲著紙條,把那張紙撫平了,摺好。
拿著它走到書房,拉開書桌最下邊的抽屜,從裡頭拿出個小盒子——裝曲奇餅乾的那種鐵盒子,把東西放進去。
盒子裡裡還有幾樣小東西——他以前隨手寫的便籤,一張電影票根,一個不知道甚麼時候塞進去的隨身碟。她把紙條放在最上面,關上抽屜。
另一邊。
李俊航帶著團隊上了飛機。
不多,七八個人,坐滿了頭等艙靠前的幾排。
個個面容冷峻,坐在那兒不說話,也不看手機,有人閉目養神,有人翻著平板上的資料,手指偶爾劃一下。
空姐過來送飲料的時候,笑容都比平時標準了幾分——這幾個人一看就不好惹。
李俊航坐在靠窗的位置,扣上安全帶,閉著眼睛。
腦子裡還在轉著出發前收到的那些訊息,一條一條,像拼圖一樣在黑暗中拼出完整的畫面。
飛機落地的時候,當地時間是下午。
飛機落地的時候,當地時間是下午。
艙門開啟,熱浪撲面而來。
陽光白晃晃的,曬得面板髮燙,空氣裡帶著一股乾燥的塵土味。
一行人下了舷梯,腳步不停地往出口走。
出站口外,一輛巨大的黑色怪獸停在路邊。
那不是普通的越野車——是改裝過的武裝野戰越野車,軍綠色的漆面被噴成了啞光黑,車身高大,底盤極高,輪胎厚實得像是能碾過任何東西。
車身加裝了防彈鋼板,車窗是深色的防彈玻璃,車頂架著天線和某種看不清楚用途的裝置。
前後還裝上了像是防盜網一樣的鐵柵欄,仔細看的話你會發現那些柵欄還是帶著勾刺的。
像一頭蟄伏的黑色猛獸。
司機站在車門邊,穿著一身沒有標識的作戰服,戴著墨鏡,腰板挺得筆直。
看見李俊航一行人出來,他拉開車門,動作乾脆利落。
一行人也沒休息,烏泱泱地上了車。
腳步聲沉悶,車門關上的聲音厚重得像是關上了一座堡壘。
李俊航坐在後排人群中央,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陌生的風景。
車隊——前後還跟著兩輛稍小些的越野車——駛出機場,匯入那條通往礦區的公路。
後視鏡裡,機場的航站樓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飛揚的塵土中。
子一直開了很久很久。
久到李俊航甚至在後座眯了一覺。
醒來的時候,窗外還是一樣的景色——荒原,灌木,偶爾路過一大片連在一起的山脈。
夕陽西沉,霧色濃重,地面像是在冒煙。
他看了一眼手錶,已經過去六個多小時了,距離目的地還遠。
身邊兩個人,一個睜著眼睛,面無表情,一個閉眼正在假寐。
中途車停了下來。
不是到了,是被司機“請”下去的。“先生,您必須下來活動活動,吃點東西。”
司機說得很客氣,但語氣裡明顯不是在跟李俊航商量。
李俊航沒說甚麼,推門下車。
熱風撲面,帶著一股乾燥的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氣味。
路邊的攤子上擺著幾樣水果——芒果、香蕉、還有一種他不認識的,表皮紫紅色的果子。
隨行的人買了些,用刀切開,遞過來。
芒果很甜,汁水順著手指往下淌。
他又吃了兩根香蕉,站在路邊囫圇吞了幾口,去買東西的人回來,一人一個盒飯,都很簡單的東西,填肚子夠了,算是晚飯。
吃完就馬不停蹄的繼續出發。
夜色漸漸暗下來的時候,星空滿天,路況變得更差了。
坑窪越來越多,車身時不時劇烈地顛簸一下,李俊航被晃醒了好幾次。
窗外徹底黑了,只有車燈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
遠處的黑暗裡偶爾閃過幾點微弱的燈光,不知道是村落還是甚麼。
到了目的地,已經是深夜。
車子停在一棟樓前。
李俊航推門下車,抬頭看了一眼——是一家醫院。樓不大,四五層的樣子,外牆刷著白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
門口掛著燈箱,上面用當地文字和漂亮國語言寫著寫著“XX中心國家醫院”。
燈箱的光有些昏暗,照著門口站著的那個人。
郭鈣。
他站在那兒,像是等了很久。
看見李俊航下車,他往前迎了兩步,又停住了。
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凝重,憤怒,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就像是有淚要流出來,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三種情緒攪在一起,把他那張本來就曬得黑紅的臉擰得有些扭曲。
一米八的大老爺們,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李俊航走過去,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很冷,不是生氣的冷,而是不帶任何情緒的冷。
像冬天的風,不衝你來,但你就是覺得後脖子涼颼颼的。
郭鈣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李俊航沒搭理他,直接問:“人呢。”
郭鈣抽了抽鼻子,聲音有點啞:“頂樓。”
行人烏泱泱上了頂樓。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李俊航甚至用不著人帶路。
走廊裡站著一排迷彩服。不是那種零零散散的兩三個,而是從頭到尾,每隔幾步就是一個。
有人靠著牆,有人筆直地站著,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抽菸。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壓抑,像是有甚麼東西壓在這條走廊上,連燈光都比別處暗幾分。
他們看見李俊航,自動讓出一條道,目光跟著他移動,卻沒有人出聲。
走廊盡頭是一間病房。門關著,門上的小窗透出裡面白晃晃的燈光,在昏暗的走廊裡格外刺眼。
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看著就慘兮兮的。
左手臂吊在胸前,打著石膏左腿也是,從大腿到腳踝裹著厚厚的石膏,架在一個小凳子上,整個人靠一條右腿和牆撐著。
迷彩服上還有沒清理乾淨的血跡,已經乾涸了,變成暗褐色的斑塊,在肩頭和胸口的位置洇開。
是連曉光。
他看見李俊航,撐著牆想站直,嘴張開——
李俊航抬了抬手。
連曉光識相的把嘴巴閉上。
李俊航從他身邊走過,目光落在病房門的小窗上。
玻璃後面,燈光白得沒有一絲溫度。
一張病床,白色的床單,白色的被子。
一個人躺在上面,身上插滿了管子——手腕上有留置針,鼻子裡有氧氣管,胸口連著監護儀的導聯線,那些彩色的線從被子下伸出來,連到床頭的機器上。
機器上的數字跳動著。
邊擺著監護儀、呼吸機,還有幾臺李俊航叫不出名字的裝置。
一個護士坐在角落裡,手肘撐在膝蓋上,低著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祈禱。
李俊航站在門外,看著那張蒼白的臉,很久沒動。
走廊裡安靜得能聽見監護儀滴滴的聲音,從門縫裡漏出來,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
連曉光還靠在牆上,那條打著石膏的腿架在小凳子上,姿勢彆扭,卻努力站得筆直。他看著李俊航,嘴唇動了動。
李俊航看著他那條被石膏裹住的腿,心裡嘆了口氣。
“他怎麼樣了。”
“大夫說今晚能醒來就沒事。”
反過來理解意思就是醒不過來就有事。
李俊航面色沉了下來,“轉機,轉院,要甚麼裝置就調甚麼裝置。”
身後的郭鈣說,“已經是最好的了,大夫,裡頭的裝置,都是從xxx戰區調過來的,用最快的武裝直升機送到的。”
“而且他現在也不好移動。”
一群人又烏泱泱下了樓。
連帶著堅持不肯走的連曉光也被郭鈣生拉硬拽的拽下去了。
出了樓門,夜風撲面。
非洲的夜不是很涼,但裹著一層溼氣,黏糊糊地貼在面板上。
遠處的黑暗裡有蟲子在叫,斷斷續續的,像壞了很久的收音機。
李俊航站在醫院門口,從褲兜裡掏出一根菸,叼在嘴裡,又摸出打火機。
打火機的火苗在夜風裡晃了幾下才穩住,點燃了菸頭。
他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從鼻腔裡噴出來,很快被風吹散。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抽菸了——自從和林深求婚之後,就把煙戒了。
抽屜裡那包沒拆封的軟華子放了多久,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但現在他覺得自己很需要一根。
煙在指間燃著,火光一明一滅。
他站在那兒,看著前方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臉上的表情被煙霧遮去了一半。
郭鈣從後面跟上來,小心翼翼地站在他側後方。
他看了李俊航一眼,又垂下目光,斟酌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先生,要不要先休息一下?酒店安排好了,就在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