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航把噴過除油汙的地方用清水再擦一遍。
他頭也沒回,只是“哦”了一聲,然後問:“你答應了?”
林深嗯了一聲:“反正也無所謂。”
“行,那你安排。定好了時間告訴我。”
他說完,又繼續擦灶臺。
林深胳膊肘支著下巴,看李俊航在廚房裡忙活。
暖黃的燈光把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暈裡,背影看著格外踏實。
“哎,”她開口,“你覺得那個沈江宏人怎麼樣?還有他那個未婚妻,唐司恬。”
李俊航手上動作停了一下,然後擰開水龍頭,把抹布放進水裡搓洗。
水聲嘩嘩的,他低著頭,語氣聽不出甚麼情緒。
“沈江宏啊……”
“以前讀書的時候,聽說成績挺好,能力也強。這幾年在國外折騰的那些專案,我聽過一些,搞得有聲有色的。具體的沒深入瞭解過,畢竟不是一個圈子。”
他把抹布擰乾,搭在水池邊的架子上,繼續道:“至於唐司恬,那姑娘挺單純的。現在在做慈善公益那塊,好像是唐家讓她去歷練歷練,掛個名,做點實事。人不錯,跟沈江宏也算門當戶對。”
林深靜靜聽著,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一會兒。
林深靜靜聽著,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一會兒。
她琢磨了一下,還是沒忍住。
“那你知道,唐司恬和薛琛,他們有甚麼關係嗎?”
李俊航正在洗手,動作頓了頓。他關掉水龍頭,抽出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把手上的水擦乾,然後把紙巾扔進垃圾桶。
他轉過身,看向林深。
“怎麼忽然問這個?”李俊航看著她。
林深猶豫了一下,把那天晚上的事說了出來。
“那天酒會結束,唐司恬追出來找我。”她說,“上了車,聊了幾句,她忽然問我……最近有沒有見過薛琛。”
李俊航點點頭,蹙眉,“嗯哼?”
“她說了一半,又咽回去了。”林深繼續道,“我覺著她想說甚麼,但最後甚麼也沒說,就下車走了。”
她看著李俊航,目光裡帶著點探尋:“所以,他們之間……有甚麼事嗎?”
李俊航靠在廚房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沉默了幾秒。
“其實也不算有甚麼,”他開口,語氣裡帶著點斟酌,“薛琛那傢伙,你知道,慣會哄小姑娘開心。”
林深挑了挑眉。
李俊航看著她,似乎在考慮怎麼說。
“那傢伙說好聽點就是老少咸宜,男女通殺,”他慢慢道,“說難聽點吧,就是嗯,你懂的。”
實在不是李俊航在黑薛琛,那傢伙都用不著黑。
“不過就我知道的,他應該和那小姑娘沒甚麼具體關係。”
林深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反正吧,應該是生意上的合作兩家有來往,說不定是那時候認識的,大概是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就不了了之了。”
李俊航聳了聳肩,“具體細節我也不清楚,那段時間我不在京城,反正小姑娘春心萌動的年紀,被大尾巴狼勾搭了也不是不可能。”
林深點點頭,“有道理。”
薛琛那種水平的,別說有心想勾搭小姑娘小夥子,就說無心,也能讓人看得臉紅心跳。
“怎麼,”李俊航看著她,“她跟你打聽薛琛?”
林深想了想,如實道:“我也不確定她到底想問甚麼。”
李俊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別摻和。”他說,語氣平靜,卻帶著點認真,“薛琛那邊夠亂了,唐司恬也定了親。這種事,外人摻和不了。”
林深齜牙,“好。”
李俊航忍俊不禁,伸手擼林深狗頭,“真乖。”
林深抬手pia的拍上去,“都說了別摸頭別摸頭……”
李俊航嬉皮笑臉認錯。
林深瞪他,“哎,要不要我改天去看看薛琛?”
“不用。”
林深笑道,“怎麼,還真大小夥坐月子,不好意思見人了?”
“那倒不是,”李俊航說“那傢伙被姥爺帶回去了——就是我姥爺,他爺爺。這會兒在老宅待著呢,他還不敢造他爺的反。”
林深笑了:“回去了?”
“嗯,他剛好就想跑,”李俊航走過來坐下,“姥爺那天發了話,說要麼老老實實回老宅待著,要麼就等著被打斷腿抬回去。”
“本來還梗著脖子說打死他算了,後來他爸不知道跟他說了啥,老老實實回去了。”
林深點點頭,沒再說甚麼。
不過她大概是能猜到的。
第二天一早,林深剛到公司,手機就響了。
是陳豔。
林深接了電話。
電話那頭陳豔問了兩句上班了沒有,吃飯了沒有。
林深回了兩句,然後陳豔就直奔主題。
“你現在有空不,想跟你說個事情。”
林深一邊往辦公室走,一邊應道:“嗯,您說。”
“家裡這邊呢,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想著下個月請親戚們吃個飯。”陳豔頓了頓,“你們方便回來一趟不?”
林深腳步頓了頓,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去,把包放在桌上。
“吃飯?”她在椅子上坐下,“甚麼吃飯?”
“甚麼甚麼吃飯,”陳豔說,“你結婚了不得請客啊,說了不辦婚禮,但是我們這邊是孃家人,要擺幾桌,請親戚們吃頓飯,熱鬧熱鬧,你忘記了?”
哦,是有這事兒。
林深開啟電腦。
“那你們吃飯就行啦,看要請人來做,還是自己在家裡隨便燙點火鍋,實在懶得搞的話,直接去飯店吃,錢我轉給你。”
電話那頭的陳豔打斷林深的話茬兒,“不是錢不錢的事,錢我有,我是說你們甚麼時候回來,你們要不要提前幾天回來。”
林深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說:“媽,你女婿不太方便。我一個人回去也不好。”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陳豔的聲音拔高了一點,語氣帶著明顯的不高興:“就吃個飯,你們坐飛機回來也就兩三天的時間,有甚麼不方便的。”
她頓了頓,語氣越發理直氣壯:“你們甚麼都不用做,就回來吃個飯,其他甚麼都用不著你們操心,請問酒席那個我都給你弄好,你們人到就行。這還不行?”
林深無語。
她耐著性子解釋:“媽,真的不方便。您又不是不知道,他那工作,不適合大操大辦的。不然我們直接辦婚禮就好了,何必就自家吃頓飯?”
陳豔像是沒聽見她的話,繼續說下去,語氣裡帶著過來人的篤定:“你們年輕人不懂。你是家裡的大女兒,以前村裡的人結婚,我們包了多少紅包出去,你現在不回來請這一頓,人家以後也不會給你隨禮。”
“你不懂,你如果回來的話,那就是你們結婚請吃飯,人家是要給紅包的。”
“如果你們不回來,那就是我們長輩請吃飯,人家是不用隨禮的,到時候吃虧的是你們自己,懂不懂。”
“現在請客貴,紅包也不夠,可是你不收的話不是虧的更多。”
“而且你是大女兒,你結婚不請客,請客不回來,怎麼可以。”
林深眉頭皺起來。
“那不請不就好了。”
電話那頭的音量瞬間拔高了。
“小孩子不懂事就是小孩子不懂事!”陳豔的聲音尖銳起來,“不請你一開始就說不請。當時你姨你舅他們在你那邊,話都說出去要請了,現在又說不請?人家會怎麼想?人家會說的!”
林深心裡一陣大無語。
說甚麼?說她和誰有半毛錢關係?
她深吸一口氣,“媽,當時一開始我就說好了,我們不回去吧。”
“而且,人家怎麼想和我有半毛錢關係。”
電話那頭的陳豔道,“甚麼叫做和你有半毛錢關係,這是你結婚——”
“對啊,這是我結婚,又不是別人,我管人家怎麼說,有意見自己去跳樓啊,沒樓就去跳海啊,我自己結婚,我還要管別人怎麼說。”
“反正這件事沒得商量,你如果覺得我們不回去,沒面子,那就不吃這頓飯。如果非要吃這頓飯,反正我們是不會回去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陳豔的聲音就激動了起來。
深深啊,你知道媽這些年有多不容易嗎?”她的聲音開始發顫,帶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情緒,“當年我嫁給你爸,那是一窮二白,我們是淨身出戶啊,一毛錢都沒有,蓋房子的錢都被搶走了,你奶奶這邊是偏心的沒邊,你外婆家又那麼遠,當時我們沒辦法,去外面打工,把你扔在你外婆家……”
林深把手機放桌上,沒有說話。
手機質量還不錯,沒有按擴音都能聽清楚。
當然也有可能是電話那頭嗓門比較大。
“這麼多年,我跟你爸起早貪黑,省吃儉用,圖甚麼?還不就是為了讓你們姐妹倆過得好?讓你們不比別人家的孩子差?”
陳豔的聲音越來越高,“你們上學、你們工作、你們買房,哪一樣我不是操碎了心?現在你們出息了,日子好過了,就嫌我管得多了是不是?”
林深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依舊沒吭聲。
“我跟你爸現在圖你們甚麼?圖你們那點錢?圖你們那點東西?”
陳豔越說越激動,“我們就想著,女兒結婚了,孃家人熱熱鬧鬧擺幾桌,讓親戚們都看看,我陳豔的女兒嫁得好,有出息!這也有錯嗎?”
說著說著,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哭腔:“你現在說不回來,讓人家怎麼說我們,是,你翅膀硬了,你會賺錢,但是你知道別人會怎麼說嗎?”
“會說你不認孃家人,說你攀了高枝,看不起窮親戚,還會說你是去大城市給有錢人當二奶又不是大老婆,所以才沒有辦婚禮,你說你婆家瞧不起你,所以才不肯辦婚禮,會說你上趕著倒貼,你知不知道?”
“我跟你爸這輩子,甚麼苦沒吃過?甚麼委屈沒受過?”陳豔的聲音顫抖著,“我們唯一的心願,就是看著你們姐妹倆好,看著你們風風光光的,你要理解我們的良苦用心。”
“要不是因為這樣,你以為我想辦婚禮,我不知道麻煩嗎?”
“哈,你以為辦婚禮我是想收紅包嗎?你知道現在一桌多少錢嗎,一桌最少3000塊錢,我們這邊紅包一個就收400塊,再加上其他的煙、酒、回禮,根本沒賺,還要倒貼的。”
“還要準備,還要安排,以為很輕鬆嗎?要不是為了你……”
林深依舊沉默。
電話那頭的陳豔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涼。
“行,你們忙,你們不方便。我跟你爸老了,不中用了,說的話也不頂用了。你們愛怎麼著怎麼著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下來。
電話這頭的林深古井無波,甚至沒有半點波瀾。
上輩子逼婚的時候,說的可比這難聽多了。
反正就是不聽父母的,等於不孝順。
她輕輕嘆了口氣,孝是指老有所養,順是指順著老人的意思。
可惜,她這輩子都學不會順的。
哦不,兩輩子都不會。
“媽,”她開口,聲音平靜,“你不要跟我講甚麼別人會說甚麼,我不關心,我也不想聽,你想想從小到大甚麼時候這一招對我管用了。”
陳豔那邊沒說話。
林深又說:“別人會說,別人會講,別人是我誰。”
“我再說一遍,別人會怎麼樣跟我沒有任何關係,誰看我不順眼,誰自己去跳樓。”
陳豔打岔,“你這孩子怎麼說這種話?”
林深想說就說,“我就這麼說吧,別說我一開始就跟你們說好了,我不會回去,哪怕我本來打算回去。”
“就衝你今天的一堆別人會說,我也會把票退了。”
陳豔哭哭啼啼,“你怎麼一點都不懂事——”
“對啊,我本來就不懂事啊,你今天才知道嗎?”
“我今兒就非要試試看,我不照著別人說的過,究竟是會怎樣。是會掉一根頭髮,還是會錢包少一塊錢。”
“而且鄰居說鄰居說,你跟那些鄰居相處了這麼多年,那些鄰居是甚麼人,你心裡不清楚,誰是真的希望別人好。”
“還有親戚,呵呵,以前家裡沒錢的時候,那些親戚說甚麼了,怎麼那個時候那些親戚就沒那麼好,就沒那麼關心。”
陳豔大吼,“那是因為大家都不容易,工作忙,你怎麼可以這麼說!”
“我就這麼說了,怎麼了。”
電話那頭的陳豔怒極反笑,“行行行,你長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你愛怎麼樣怎麼樣,我甚麼都不管了,以後也別找我,我也不找你,有甚麼事也別通知我,我們都當不知道。”
“結婚不回孃家,以後被婆家欺負,你也別來找我。”
然後果斷掛了電話。
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