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希特星。
第六天。
傳送門準時開啟。
一千臺經過改造的數字生命轉化裝置，在九章的遠端控制下，緩緩駛出那道幽藍的光門。
它們在暗灰色的平原上排成整齊的佇列，如同一千座等待點亮的燈塔。
維拉索站在徐啟身旁，看著那些裝置。
“可以開始了？”他問。
“可以。”徐啟說，“從現在開始，七天七夜，不間斷轉化。”
“每一臺裝置一次可以轉化一個利希特人，耗時三小時。”
“理論上，七天可以轉化五萬六千人。”
“但考慮到裝置除錯、人員更替、可能出現的意外......”
“五萬人，是可以做到的。”
維拉索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看向遠處那座城市。
看向那些正在等待的利希特人。
“開始吧。”他說。
——
接下來的七天，是利希特星曆史上最漫長、最緊張的七天。
每一天，每一小時，每一分鐘，都有新的利希特人躺進轉化艙，被掃描、被轉化、被儲存。
那些完成轉化的數字生命，會被匯入特製的儲存單元中。
那些單元，被一層一層地封裝起來，等待著最後的離開。
那些還沒有被轉化的利希特人，站在轉化艙外面，靜靜地等待著。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抱怨。
也沒有人哭泣。
他們只是等。
等著輪到自己，等著成為傳承的希望。
維拉索還沒有進轉化艙。
他站在轉化區邊緣，看著那些年輕的利希特人一個一個地走進艙門，一個一個地變成資料。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悲傷。
那是一種親眼看著自己的文明被“打包”成資料的悲傷。
是一種看著同族一個一個“死去”、只留下記憶的悲傷。
是一種知道自己也將“死去”、但必須親眼看著這一切發生的悲傷。
第五天的時候，那位一百五十三歲的元老來到了轉化區。
他站在維拉索身旁，看著那些正在運作的轉化艙。
“還剩多少人？”他問。
“兩萬。”維拉索說，“大部分是孩子。”
元老點了點頭。
“那些傳承者，都轉化完了？”
“差不多了。”
元老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維拉索。
“你後悔嗎？”
維拉索愣了一下。
“後悔甚麼？”
“後悔和人類接觸。”元老說，“如果不是他們，我們可能不會知道這個絕望的命運。”
“到時候，可能還來不及恐懼一切就會化為烏有。
“雖然我們的文明可能就此斷絕，但至少不會經歷漫長的絕望。”
“你也不需要做出選擇，成為那個絕望而又不得不拒絕絕望的存在。”
維拉索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搖頭。
“不後悔。”
“為甚麼？”
“因為就算沒有他們，”維拉索說，“那些東西也會來。”
“我們早就被標記了，三百三十天前就開始了。”
“他們只是恰好在這個時候出現。”
“而且，如果不是他們，我們連現在的機會都沒有。”
“五萬個火種，五萬個帶著我們文明的希望，能夠離開這裡，去往別處重生。”
“這比甚麼都沒有，好太多了。”
元老看著他，那雙銀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欣慰。
“維拉索，”他說，“你長大了。”
維拉索苦笑了一下。
“快一百歲了，也能叫才長大嗎？”
“怎麼不算！”元老笑著說，“只要有光，甚麼時候都不晚。”
他轉過身，慢慢向遠處走去。
走出了幾步，他停下。
“維拉索。”
“在。”
“記住我們。”
“記住那些留下的人。”
“記住我們曾經活過。”
“然後......替我們活下去。”
“讓利希特人的光芒永不熄滅！”
“還有，辛苦你了......”
“抱歉！”
維拉索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蒼老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遠方。
——
第七天。
最後一個轉化艙完成了它的工作。
螢幕上，進度條終於走到100%。
【數字生命轉化完成。】
【總計五萬零七十三人。】
【儲存單元封裝完畢，等待傳送。】
徐啟站在那一堆被封存的儲存單元面前。
每一塊儲存單元裡面都封存著一個利希特人的意識。
每一個意識，都承載著利希特文明的一部分記憶、知識、文化。
它們是利希特文明最後的火種。
最上面的一塊是一個被特別標記的，那是維拉索，他也是最後一批完成轉化的。
如今他的肉身就在徐啟旁邊。
現在沒有足夠的條件來儲存這些被轉化者的肉體，因此只能就那樣把他們放在一旁，甚至連幫他們維持生命體徵都做不到。
徐啟走到維拉索的身旁，看著這位第一個接觸的利希特人。
此時，他的臉上彷彿還有著深深的擔憂。
“放心吧，朋友。”
“雖然以後你應該見不到我了。”
“但利希特人的光芒一定還會亮起。”
“我保證！”
......
“隊長，利希特人那邊發來訊息，他們的傳送裝置已經充能完畢，詢問我們甚麼時候可以開始。”
徐啟的通訊裝置裡面傳來了林海的聲音。
他轉過身，走出了那個專門安置被轉化為數字生命後的利希特人的建築，走到基地的外面，看向遠處那些高塔。
看向那些依然在閃爍的光紋。
看向那些站在高塔頂端的沉默的身影。
那些都是留下的人。
那些都是選擇用死亡保護文明火種的人。
他們沒有揮手。
沒有告別。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這邊。
就像他們曾經站在封鎖線後面，看著人類一樣。
徐啟抬起手，把手掌按在自己胸前。
那是維拉索教給他的，利希特人表達敬意的最高禮儀。
然後，他放下手。
轉身。
走向基地的指揮所。
“通告燧人指揮中心，傳送準備已經完成，所有種子已經進入運輸狀態。”
“特定的“鑰匙”已經交由利希特人，並且完成了確認。”
“下一步計劃可以按計劃進行。”
“請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