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塵迎著兩人的目光,沒有絲毫慌亂,也沒有故作高深,只是平靜、坦誠地說出自己那一刻的真實感受:
“王導,我當時想的是——於途在忍。”
“忍甚麼?”
“忍那股差點湧上來的心酸。”
陳塵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他是個科研人員,理智永遠壓在情緒上面。”
“他不能哭,不能崩,不能在同事、在領導面前露出半點脆弱。”
“主任那句話,‘後顧之憂,所裡幫你們扛住’,對別人來說可能只是一句安慰。”
“對於途來說,是有人在他快要塌的時候,伸手託了他一把。”
他頓了頓,繼續說:
“所以那一瞬間,他是感激的,也是破防的。”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只能在開啟會議室大門的時候猶豫一秒,把心酸壓回去,把苦澀嚥下去。”
“然後,再以最穩定、最可靠、最不讓人擔心的樣子,出現在眾人面前。”
他看著監視器裡的自己,輕聲總結:
“一瞬間的猶豫,不是軟弱。”
“這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唯一允許自己露出的一秒脆弱。”
“轉過去之後,他就又是那個可以扛住一切的於途了。”
王支盯著畫面,久久沒有說話。
聽到這些話的工作人員,也安靜了下來,熱芭站在一旁,更是直接流下了眼淚。
不對,是又一次流下眼淚。
她剛剛就沒繃住,要說誰最心疼於途…咳…陳塵,那一定是她。
只有她在心裡一遍遍地想:
“橙哥剛剛,一定很難受吧……”
站在她旁邊的顧曼遞過紙巾,小聲安慰:
“唉喲,熱芭,別哭了啊。”
“你這孩子,戲還沒拍呢,別把眼睛給哭腫了。”
熱芭接過紙巾,輕輕按著眼角,鼻尖紅紅的,連聲音都帶著一層溼軟的鼻音:
“我也不想哭的……”
“可我控制不住……”
顧曼看著她這副模樣,輕輕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背:
“我知道喬晶晶心疼於途,可你也得顧著點自己。”
“等會兒還有對手戲,眼睛一腫,鏡頭裡就不好看了。”
熱芭點點頭,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把情緒往下壓。
可視線一越過人群,落在那個被導演和老戲骨圍在中間的身影上,眼眶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發熱。
熱芭下定決心!
不看了!
打死也不看了!
至少在開拍前,真的不能再看!
喬晶晶一開始,可沒這麼心疼於途。
她是驕傲的、明亮的、帶著點小女生的試探和歡喜,是慢慢靠近,才一點點讀懂於途骨子裡的隱忍和沉重。
再看下去……
她飾演的喬晶晶就徹底齣戲了。
不是喬晶晶在心疼於途,
是她熱芭,在心疼陳塵。
這兩者現在還不能混在一起,要是混在一起,兩人的對手戲就歪了。
熱芭猛地扭過頭,深呼吸一口,在心裡一遍遍默唸角色臺詞。
強迫自己從“心疼陳塵”的情緒裡抽離,拉回“喬晶晶”的身份。
顧曼不知熱芭心中所想,只當她是入戲太深,低聲勸道:
“你呀,就是太走心了。”
“戲是戲,人是人,小心別把自己搭進去嘍~”
聽到這話,熱芭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小心別把自己搭進去?
哼哼~早就搭進去了。
……
監視器前。
三人還在討論剛剛那段表演,對於張老師那段即興,陳塵說出了他的想法:
“王導,對於張老師剛剛那段表演,我有一個想法,你們聽聽看合不合適。”
王支立刻認真點頭:
“你說,我跟張老師都聽著。”
陳塵目光落回監視器畫面,定格在主任望著於途背影落淚那一幕,語氣沉穩而誠懇:
“我覺得……”
“主任落淚是因為他懂於途。”
“他說給於途批好了假,實際上根本沒有這麼一回事。”
“重大封閉任務,想批假,怎麼可能會這麼簡單?”
“主任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他了解於途的性格。”
“於途太硬了,硬到不會給自己找退路,硬到不會主動開口求照顧,更不會因為私事拖任務後腿。”
“他這種人,你真把假條遞到他手上,他都未必肯走。”
“所以主任乾脆撒了一個謊。”
“一個溫柔到骨子裡的謊。”
“他不是真批了假,他是在給於途鬆勁。”
“是在告訴於途:你不是無路可退,你不是沒人兜底,你不是隻能硬扛。”
“你可以放心去處理家裡的事,這裡有我頂著。”
“可實際上,任務紀律擺在那兒,程式擺在那兒,封閉期根本不可能隨便放人。”
“主任心裡比誰都清楚。”
“他落淚,不是因為於途可憐,不是因為場面煽情。”
“是因為他太懂這種明明不能退、卻又放心不下家人的滋味。”
“是因為他看著於途,就像看著年輕時的自己。”
“他明知道這是個謊言,卻不得不說,明知道於途不會走,卻必須給一個臺階。”
“他哭的,是一代又一代科研人,一模一樣的堅守,一模一樣的委屈,一模一樣的忠孝難兩全。”
“他哭的,是他只能用這種方式,護住這個年輕人最後一點體面和心安。”
“最後同意於途休息半小時,不是許可權,不是規定,是一個長輩,能給於途最溫柔、最體面、最不動聲色的成全。”
陳塵說到這裡,聲音輕輕一頓,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
“所以張老師剛才那一瞬間的淚,不是演出來的情緒,是兩代人之間,一眼看穿、卻又心照不宣的疼。”
“你們覺得呢?”
監視器前徹底安靜了。
王支導演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原本只是在琢磨表演細節、鏡頭節奏,可陳塵這一番話,直接把這場戲的底色、邏輯、人情,全都說透了。
這他喵的是演員?
要不你來做導演?
張老師更是怔怔地看著螢幕,半晌才長長嘆了一聲,眼眶又一次紅了。
“小陳……”
“你這哪裡是在演戲啊。”
“你這是在剖心析肝啊。”
王支導演緩過了神,他猛地一拍監視器,斬釘截鐵:
“我明白了!”
“你剛剛說的這些話,代表的是傳承!”
“是一個經歷過這一切的人,護住另一個正在經歷這一切的人。”
“就按你這個理解來!”
“鏡頭該補拍補拍,研究所戲份確實可以拍的更深入一些。”
說著,他看向陳塵,眼神裡已經不只是欣賞,而是真正的敬重。
“橙子,你不只是演員,你是真的懂人,懂這世間藏在最骨子裡的溫柔啊。”
“呼~”
“先不說了,兩位調整一下情緒、找好狀態。”
“我們準備開拍下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