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靜靜地看著他,沒有打斷,只是眼神裡多了幾分瞭然。
書房安靜了一會兒,老爺子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少了幾分嚴厲,多了幾分長輩的心疼:
“你能看清這一層,不算晚。”
“名利來得快,不是你的錯。”
“迷失一陣子,這也很正常。”
“陳塵,你很聰明,不,應該說非常有天賦。”
“你最大的問題是不真實,你給我一種感覺,就好像你沒有腳踏實地的站在這個世界一樣。”
“是虛幻的,是遊離的。”
他抬手,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心口,一字一頓:
“你人站在地上,心卻不知飄向何方。”
“再說細緻一些——”
“拍偶像劇,你飄在粉絲的歡呼裡。”
“去上綜藝,你飄在鏡頭的高光裡。”
“就連去研究院體驗生活,你都飄在‘我要演好一個角色’的執念裡。”
“你好像從來沒真的把腳踩進泥土裡,沒把心沉進日子裡。”
“關於你的這點——”
“我看不清,也想不明白。”
老爺子嘆了口氣,聲音放得更輕,也更重:
“我要你破掉偶像氣,不是讓你故意扮醜、故意落魄,是想讓你踏實落地。”
“面對一切,敢有喜怒哀樂,敢有缺點瑕疵,敢像個真正的活人一樣,有溫度、有煙火、有軟肋。”
“你每次來我這兒,都會故意逗一逗我這個老頭。”
“你表現的很真實,但又不完全真實。”
老爺子目光沉沉地看著他,話裡藏著幾分看不透的意味:
“你逗我開心,哄我喝酒,陪我泡茶說話,樣樣都做得貼心自然。”
“可我能感受到,那裡面,有一大半是你真心敬我這個師父,另一小半是你下意識在扮演一個懂事、乖巧、討人喜歡的晚輩。”
“你習慣性地把最妥帖、最溫和、最沒有攻擊性的一面露在外面,連在我這個老頭子面前,都不肯徹底卸下防備。”
“你怕我覺得你飄了,怕我覺得你不懂事,怕我對你失望。”
“所以你演了一個‘好徒弟’。”
他輕輕一頓,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疼,又幾分銳利:
“我想不明白為甚麼。”
“一開始我以為你是性格使然,但後來我才發現,你好像迷失了自己。”
“你自己清不清楚。”
“你活在一層一層的人設裡?”
“在粉絲面前是完美偶像。”
“在媒體面前是體面藝人。”
“在我面前是懂事徒弟。”
“甚至!”
“就連在熱芭面前,你都忍不住要維持一個可靠、溫柔的形象。”
“每一面都好看,每一面都挑不出錯。”
“可就是沒有一面,是完完全全、不加修飾的陳塵自己。”
“你把真實的情緒、笨拙、狼狽、甚至一點小脾氣,全都藏起來了。”
“久而久之,你自己都忘了,哪個是演的,哪個是真的。”
“橙子啊,人一旦活成了一場完美表演,腳就落不了地,心就定不下來。”
“戲演不好,是小事。”
“人活得不真切,才是大事。”
“師父希望你,能活得真切。”
“哪怕以後不表演,也讓心有個歸處。”
陳塵猛地一怔,指尖一顫,杯沿與茶盤輕輕撞出一聲細響。
他臉上那點慣常的溫和笑意,幾乎是瞬間淡了下去,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不加掩飾的錯愕。
穿越過來這麼久,他一直以為自己藏得極好。
從另一個世界空降而來,頂著一張萬眾青睞的臉,擁有著順到離譜的際遇,身邊圍著粉絲、團隊、愛人、朋友、長輩……
完美偶像、懂事徒弟、可靠男友,他像一個精準的演員,在這場名為人生的戲裡,從沒有出過差錯。
他從沒想過,自己藏得最深的心事,會被老爺子,用幾句話,便一層層剝得乾乾淨淨。
老爺子說他沒有一面是真實的自己,說他活在人設裡,腳不落地,心無歸處。
每一個字,都精準砸在了他穿越者最脆弱的隱秘之上。
一個不屬於這裡的靈魂,一具不屬於前世的軀殼,一段憑空而來的人生。
他怎麼可能沒有一絲顧慮?
所謂漂浮,所謂不真切,根本不是偶像包袱,而是他靈魂深處,重生帶來的疏離。
陳塵喉結微微滾動,半晌說不出話,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表面卻只能強作鎮定。
他張了張嘴,聲音輕得發啞,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師父……”
只這兩個字,後面的話,竟一個字也接不下去。
老爺子輕輕應了一聲,端起茶杯碰了一下陳塵的杯子,聲音輕得像一句叮囑:
“我要你落地,不只是為了戲。”
“更是為了你自己。”
“別一輩子都在演別人,”
“抽空,也活一活你自己。”
“師父想看到這一天,看到你不用再對著任何人表演,不用時刻端著、撐著、藏著。”
老爺子的目光溫和卻有力量,像看透了他靈魂深處那層無法言說的隔閡,卻又小心翼翼沒有點破:
“等你哪天在我面前,不用刻意懂事,不用故意逗我笑,累了就說累,煩了就皺眉,哪怕跟我頂兩句嘴,我反倒更高興。”
“戲可以演,人生不能演。”
“你現在有了名利,有了愛人,身邊也有了牽掛,可心要是一直飄著,再多東西都填不滿。”
他頓了頓,語氣放得更柔,帶著一絲長輩獨有的期盼:
“橙子,我活不了那麼久,沒辦法一直護著你。”
“等你哪天真正紮下根,活得像個實實在在的人。”
“這樣的話,就算哪天我不在了,也能安安心心閉上眼。”
老爺子將杯中的涼茶一飲而盡,轉頭看向窗外:
“茶涼了,酒醉了。”
“記住今天的話。”
“彆著急,別恐懼。”
“師父就在這兒等著看。”
“你活成自己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