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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第178章 叢堪的回合

2026-02-20 作者:一清二白的白

薺縣東門外,白蓮教大營。

旌旗在傍晚的風中有氣無力地耷拉著,營地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草藥味和揮之不去的頹敗氣息。叢堪被兩名親衛攙扶著,幾乎是拖著腳步走進中軍大帳。

他胸前裹著厚厚的、仍在滲血的繃帶,臉色灰敗,嘴唇乾裂,每呼吸一下都牽扯著胸腔內撕裂般的劇痛,但那雙眼睛卻如同受傷的困獸,佈滿了血絲,燃燒著不甘、暴怒,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惶。

他帶出去近八百人,圍攻夏嫣然不足百人的殘軍,結果……野狼峪成了修羅場,能跟著他逃回來的,只有不到兩百五十人,還個個帶傷。更別提那些重傷被遺棄在谷中的,恐怕也難有生機。如此慘重的損失,如此屈辱的敗績,讓他幾乎無顏面對營中留守的部眾。

更讓他心頭滴血的是,夏家軍雖然也傷亡慘重,近乎被打殘,但夏嫣然那最後驚世一槍,不僅重創了他,更徹底擊碎了他剛剛穩固的五品心境,傷勢之重,恐已傷及本源,沒有數月精心調養和珍貴藥物,怕是難以恢復巔峰。

而那個該死的李逸,竟然在這個時候被人救出,還一舉奪回了薺縣!

“軍師……末將無能,請軍師責罰!”來到那頂熟悉的黑色大帳外,叢堪推開攙扶的親衛,忍著劇痛,單膝跪地,聲音嘶啞而沉重。此刻,他急需那位算無遺策、手段通天的紅袍軍師給他指條明路,哪怕是最嚴厲的懲罰,也好過現在這般茫然與絕望。

然而,黑帳內一片死寂。沒有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氣息波動,也沒有軍師那平淡卻總帶著深意的話語傳出。

叢堪等了片刻,心中不安更甚,又提高聲音重複了一遍。

帳簾微微一動,走出的卻並非紅袍軍師,而是一名全身覆蓋在暗紅色血紋鎧甲中、連面容都隱藏在猙獰面甲之後的高大身影——正是那兩百血衛的統領之一。血衛統領手中託著一個烏木托盤,上面放著一枚血色令牌和一卷用黑繩繫著的羊皮紙。

“叢統領,”血衛統領的聲音透過面甲,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冰冷質感,“軍師有令:薺縣之事,及血衛指揮權,現全權交由叢統領處置。此乃血衛調令符與軍師手諭。”

說著,他將托盤遞到叢堪面前。

叢堪愣住了,甚至忘了胸口傷處的疼痛,瞪大了眼睛看著托盤上的兩樣東西,一時沒有反應。交給我?全權處置?連血衛指揮權也……?

“軍師……軍師何在?末將想當面請罪,聆聽教誨……”叢堪喉頭滾動,艱難地說道。

“軍師已閉關,不見任何人。”血衛統領語氣毫無波瀾,“軍師說,叢統領既為前軍統領,當有獨當一面之能。此間事,便是考校。如何決斷,皆由叢統領自決。血衛上下,憑此符聽令。”

說完,他將托盤又往前遞了半分。

叢堪看著那枚觸手冰涼、入手沉甸甸的血色令牌,又看了看那捲可能寫著軍師最後指示或僅僅是一張白紙的羊皮卷,心中翻江倒海。

軍師這是……真的放權了?把爛攤子,不,是把絕境中的一線生機和全部責任,都壓在了自己肩上?是因為自己野狼峪慘敗,失去了價值,所以被拋棄?還是說,這本身就是軍師計劃的一部分,一種更冷酷的“歷練”?

他跪在帳外,良久未動。晚風吹過,帶著深秋的寒意,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冷顫。胸口的劇痛提醒著他現實的殘酷,而眼前的令牌和手諭,則代表著前所未有的……權柄。

最終,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先拿起了那枚血色令牌。令牌入手,一股冰冷的煞氣順著手臂蔓延,讓他精神一振,同時也感到一種沉甸甸的壓力。接著,他拿起羊皮卷,緩緩展開。

上面只有四個鐵畫銀鉤、力透紙背的大字,正是紅袍軍師的筆跡:

“自行其是。”

再無他言。

叢堪跪在那裡,看著這四個字,臉上的表情從茫然、困惑,逐漸變為一種混合著狂喜、忐忑、以及深深敬畏的複雜神色。

自行其是……軍師真的放手了!從現在起,他不再是那個只需聽令行事的衝鋒陷將,而是……一軍主帥了?儘管這支“軍”剛剛遭受重創,儘管局勢惡劣,但這份獨立的指揮權,是他多年來夢寐以求卻從未真正觸碰過的東西!

他緩緩站起身,因為動作牽動傷口而咧了咧嘴,但眼神卻漸漸凝聚起一種新的、名為“野心”和“責任”的光芒。他將血衛令牌緊緊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觸感讓他發熱的頭腦稍稍冷靜。

“軍師閉關,我等當恪盡職守,不負所托!”叢堪對著黑帳沉聲說道,既像是在對軍師表態,也像是在對自己宣誓。他轉身,對那名血衛統領點了點頭,然後挺直了腰背,儘管這個動作讓他疼得額頭冒汗,但還是以一種與剛才截然不同的、屬於統帥的姿態,向著中軍大帳走去。

“傳令:召所有百夫長以上將領,速至中軍大帳議事!另,喚軍醫來!”叢堪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粗糲,卻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決斷。

中軍大帳內,火把通明。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汗水和草藥混合的古怪氣味。十餘名身上大多帶傷、神情萎靡或驚魂未定的將領齊聚一堂,看著主位上雖然臉色慘白、胸前裹傷,但眼神銳利、腰板挺直的叢堪,都有些惴惴不安。

叢堪沒有立刻說話,他先讓軍醫重新處理了自己胸口的傷口,敷上最好的金瘡藥,又灌下一碗吊命的參湯,蒼白的臉上才勉強恢復了一絲血色。這個過程,他強忍著劇痛,一聲未吭,目光卻緩緩掃過帳中每一個將領的臉,將他們的恐懼、沮喪、疑慮盡收眼底。

“都坐。”處理完傷勢,叢堪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股沉靜的力量,“野狼峪,咱們栽了跟頭,損兵折將,老子也差點把命搭進去。”

他坦然承認失敗,反而讓帳中氣氛稍稍一鬆,但也更加凝重。

“但,仗還沒打完!”叢堪話鋒一轉,手指重重敲在面前的簡易地圖上,那裡標註著薺縣,“咱們拿下的地盤,薺縣,被李逸那小子帶人端了!奇恥大辱!”

將領們臉上露出憤恨之色,但更多的還是擔憂。現在情況是老家丟了,進不能速勝夏家軍,退無穩固據點,軍心渙散,糧草也支撐不了多久。

“軍師有令,”叢堪舉起那枚血色令牌,讓所有人都看清,“薺縣之戰後續,包括血衛指揮權,現由本統領全權負責!”

看到血衛令牌,帳中將領精神都是一振!軍師白天說的放權看來是真的了,而且血衛的戰鬥力他們清楚,那是軍師親衛,精銳中的精銳,平時根本調不動。有了這兩百血衛,戰力立刻提升一個檔次!

“也就是說,接下來怎麼打,老子說了算!”叢堪放下令牌,目光灼灼,“首先,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敗了一仗就蔫了?那還不如趁早抹脖子!咱們前軍,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他模仿著記憶中紅袍軍師那種從容不迫、掌控全域性的姿態,開始分析,既是在說服部下,也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第一,朝中會不會繼續派兵來援李逸?”叢堪自問自答,“我看不會!真要來,早該到了。軍師此時放權給我,很可能就是與朝廷某些人達成了某種‘默契’,薺縣這塊地方,短時間內就是咱們和李逸之間的牌局,沒有第三者能隨便插手!”

這個判斷讓將領們稍稍安心,至少不用擔心腹背受敵。

“第二,咱們還有多少本錢?”叢堪手指在地圖上划動,“營裡現在能戰的,加上剛回來的,滿打滿算只有一千出頭。但是——”他話音一頓,手指點向地圖上薺縣與上虞縣之間的某處山區,“別忘了,咱們在上虞方向,還藏著六個滿編的百戶所!那是軍師早先佈置,防備上虞官兵的奇兵!現在,該把他們召回來了!”

這個訊息讓不少將領眼睛一亮!六百生力軍!加上營中殘兵和血衛,能湊出一千五六百可戰之兵!雖然攻城依舊顯得單薄,但已非絕境!

“第三,怎麼打薺縣?”叢堪進入正題,眼神變得冷酷而算計,“城裡現在有兩萬多青壯,李逸肯定在忽悠他們守城。硬攻,就算打下來,咱們也得崩掉滿口牙。所以,得先打掉他們的膽氣!”

“怎麼打掉膽氣?打一場他們看得見的、絕望的勝仗!”叢堪的手指重重戳在代表薺縣的圓圈上,“但在那之前,輿論要先動起來。派人混進城裡,或者用箭往城裡射信,就散播訊息:朝廷已放棄薺縣,白蓮教大軍不日將至,頑抗者城破之日,雞犬不留!再許諾,開城投降或提供幫助者,免死甚至有賞!攪亂他們的軍心民心!”

“第四,攻城策略。”叢堪的指尖在地圖上移動,“咱們人少,不能四面開花。東門離咱們大營最近,李逸必重兵防守,可作為佯攻,吸引注意。北門、西門連線鬧市,牆高門固,強攻不易。南門……”

他手指停在薺縣南面,“南門偏僻,靠近水門,守軍歷來薄弱,周圍多是貧苦百姓,牆也低矮些。更重要的是,南門外地形相對複雜,利於咱們隱藏和突然發力!”

他環視眾將:“所以,主攻方向,定在南門!那六個百戶所的人馬秘密調回後,不要進大營,直接潛伏到南門外預定區域,作為奇兵!攻城器械,立刻著手打造,雲梯、衝車、箭樓,都要!材料不夠就去周圍山裡砍!時間緊迫,但必須做!”

“第五,兵力調配。”叢堪開始分派任務,“營中現有兵馬,分為三隊。一隊由老子親自率領,配合血衛,主攻東門!血衛……”他看了一眼靜靜立在帳角的兩名血衛統領,“充作先登死士!破門奪牆,就看你們的了!”

兩名血衛統領微微頷首,面具下的目光毫無波動,彷彿只是接受一個尋常任務。

“另一隊,負責南門佯攻,要打得熱鬧,打得像真的主攻!第三隊,作為預備隊,同時看住北門和西門方向,防止城內出城迂迴襲擊。”

“要給城內之人一種假象,倒地是東門主攻還是南門主攻,倒地哪邊是佯攻?如果東門能夠拿下來,那麼東門就是主攻,南門也是主攻,如果東門陷入苦戰,那麼南門的佯攻轉換為主攻。”

“最後……”叢堪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光芒,“去周圍山裡,找那些躲起來的山民寨子!能找來多少就找來多少!告訴他們,不想寨子被屠,就出人出力!攻城的時候,把這些人頂在最前面!老子倒要看看,那滿口仁義道德要保百姓的李逸,對著同樣是他薺縣治下的山民,手裡的刀,還砍不砍得下去!”

這條毒計讓帳中一些將領都暗自吸了口冷氣,但也不得不承認,這確實能極大削弱守軍的抵抗意志,製造混亂。

一條條命令清晰下達,雖然倉促,卻展現出了叢堪身為將領的基本素養和一股被逼到絕境後的狠辣決斷。他或許沒有紅袍軍師那般算無遺策、高深莫測,但此刻,他正努力將恐懼和傷勢壓在心底,強迫自己思考,強迫自己擔負起統帥的責任。

“都聽明白了沒有?”叢堪最後厲聲問道。

“明白!”帳中將領齊聲應諾,士氣比剛才提振了不少。有了明確的方略,有了生力軍和血衛的加入,更有了叢堪重新挺起的脊樑,他們似乎又看到了一絲翻盤的希望。

“立刻去辦!時間不等人!老子要在李逸那小子把城牆修好、把人心完全攏住之前,把薺縣重新奪回來!”叢堪一揮手,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眼神卻兇狠如狼。

眾將領命而去,大帳內只剩下叢堪一人。他癱坐在鋪著獸皮的主位上,劇烈地喘息著,額頭上冷汗涔涔。剛才強撐的氣勢散去,重傷的虛弱和獨自決策的巨大壓力一同襲來,讓他幾乎虛脫。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枚冰冷的血衛令牌,又看了看地圖上那座小小的、卻彷彿重若千鈞的薺縣城池。

“李逸……夏嫣然……”他喃喃自語,眼中交織著恨意、忌憚,以及一種前所未有的、獨屬於統帥的凝重,“這次,咱們就真刀真槍,分個你死我活!”

這一次,雙方要採用最原始的攻城方式,來一決勝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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