薺縣城內總共就沒有多少白蓮教守軍,根據夏破雲事後的估算,可能就只有兩三百人在城內。然而,就是這兩三百人,將薺縣兩萬多人震懾住了。
拿下薺縣的戰鬥在卯時末,也就是早上快七點的時候結束的。一大早,家住城南的李二牛正準備去坊正家裡領今天的吃食,剛開啟門,就發現外面好像不一樣了。
具體哪裡不一樣,他又說不上來。去坊正家的路上,這種感覺更加明顯,最大的不一樣就是,平日裡總是在這附近遊蕩的白蓮教士兵,今天竟然沒看到。
他明白這些士兵在他家附近遊蕩究竟是為甚麼,是因為他有一個還算貌美的娘子,這些人,恐怕是惦記上自己的娘子了。
他自然是對這些宛如流寇一般的白蓮教士兵充滿著警惕心,所以每次他都是第一個來領一家人吃食,然後儘快回家,絕不給那些人任何機會。
自從白蓮教叛軍圍城之後,薺縣百姓的糧食供應就改成了定量配置,一開始還是一次性發放幾日的口糧,後來等白蓮教叛軍進城,他們口糧配給就變成一日一次了,而且數量也在逐漸減少。
他可是聽好幾個街坊說了,說是家裡人現在都開始吃不飽了,總是飽一頓、餓一頓的,他家還算好,自己和娘子還勉強能夠撐得住,不過,如果配給持續減少,不知道後面情況會如何。幸好,自己孩子已經出城了,希望李典史能夠好好對待他們吧!
到了坊正家,每日裡監督發放配給的,不是白蓮教的叛軍,而是身穿縣衙皂衣的衙役。對於這一變化,李二牛看在眼裡,結合這一路上的不一樣,他看向那衙役,心中早已熄滅的火,竟是以一種微弱的方式開始燃燒。
莫非,薺縣又回到自己人的手上?
有這樣想法的薺縣百姓不在少數,不過,這個疑問沒有持續太久,因為他們聽到了典史李逸的聲音。
視線回到李逸這邊。
縣衙正堂,那幅“明鏡高懸”的匾額已被扶正,擦去了蒙塵,在逐漸熄滅的粗大牛油火把映照下,反射著肅穆的光。堂下,徐肆、夏破雲、牛英、覺悟、覺性、王忠等人齊聚,雖人人帶傷,衣衫染血,但眼中都燃燒著熾熱的火焰。
更外面,是被臨時召集起來的數百名鄉勇、僧兵、獵戶和剛剛鼓起勇氣的百姓代表,黑壓壓擠滿了衙前廣場。
李逸站在公案之後,並未就座。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青色武服,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腰背挺直如松,眼神明亮銳利,掃過堂下每一張面孔。他的目光尤其在夏破雲身上停留了一瞬,看到了對方眼中深深的憂慮——那是對仍在城外血戰的夏嫣然及夏家軍的牽掛。
“諸位!”李逸開口,聲音並不算洪亮,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賴諸位壯士奮勇,百姓同心,薺縣四門、水門、縣衙均已光復!白蓮教守軍或潰或降,城內大局初定!”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和哽咽,許多人眼中泛起淚光。這些日子以來的恐懼、屈辱、壓抑,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些許釋放。
但李逸抬手下壓,示意安靜,臉色轉為凝重:“然,此刻遠非慶賀之時!真正的危機,才剛剛開始!”
他走到公案一側,那裡擺放著一座半人高、由青銅與瑩白玉石構成的複雜裝置,其上鐫刻著無數細密的符文,中心一塊臉盆大小的水晶正微微發光。這是縣衙中樞的“傳音陣基”,雖品階不高,無法遠距離通訊,但足以將聲音透過遍佈城中的幾個次級節點,傳遍全城主要區域。
就這東西,如果在平日裡,縣裡掌管傳音陣法的吏員們肯定不同意他將這東西帶出“通訊室”,但如今嘛,特事特辦!
“叢堪主力尚在城外,白蓮教大營未損,更有其軍中精銳‘血衛’。”李逸的手按在陣基冰涼的水晶面上,緩緩注入一絲剛剛恢復、卻異常凝練的勁氣。水晶光芒漸盛,其上的符文次第亮起,發出低沉的嗡鳴。
“薺縣城牆殘破,守具匱乏,我們人手有限,且經夜戰,已是疲敝之師。叢堪聞訊,必率大軍瘋狂反撲!下一次攻擊,將是生死之戰!”
“況且縣城守禦大陣已經破了,下一次等待我們的,唯有直面白蓮教叛軍的進攻了。”
他的聲音,透過陣基的放大與傳導,開始在整個薺縣上空迴盪!清晰、堅定,如同敲響的戰鼓,傳入每一個蜷縮在家中的百姓耳中,傳入每一處剛剛經歷戰鬥的街巷,也傳入了那些仍在暗中觀望、心懷忐忑的人心中。
“城外的白蓮教,視我薺縣如砧上魚肉,視我父老如待宰羔羊!他們攻城掠地,非為救民水火,只為滿足一己之私慾野心!數日來,諸位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他們在城中如何行事?劫掠、殺戮、淫辱、以人為質!此等行徑,與禽獸何異?!”
李逸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與沉痛,字字句句敲打在人們心頭,喚醒著那些被恐懼暫時麻木的記憶與仇恨。
“如今,四門已復,枷鎖暫開!但若我等此刻便以為高枕無憂,坐等叢堪大軍捲土重來,那麼昨夜的血,便白流了!今日的勝利,也將瞬間化為泡影!屆時,城破之日,恐無噍類!”
全城死寂。只有李逸那透過陣法擴大的聲音在空氣中震顫。
“我知道,很多人害怕。怕死,怕戰火,怕失去剛剛看到的這點微光。”李逸的語氣稍稍放緩,卻更加懇切,“但請想一想,我們的父母妻兒,我們的家園故土!想一想,若讓那群豺狼再次入城,等待我們的將會是甚麼!是屈辱地死去,還是像豬羊一樣被驅趕、被奴役?!”
“薺縣,是我們薺縣人的薺縣!守土安民,朝廷官兵在時,他們當仁不讓!如今官兵血戰在外,生死未卜,城內精銳盡喪……能保護這座城的,只有我們自己!只有我們這兩萬多個胸膛裡還在跳動的心,這兩萬多雙還能拿起武器的手!”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絕與號召力:
“我李逸,八品武夫,官微力薄,但今日,願以此身,與薺縣共存亡!然一人之力終有盡時,一木難支大廈!”
“現在,我懇請諸位父老鄉親、兄弟姐妹!凡年滿十六、未逾五十者,無論男女,若尚有一分血性,一分對家園的眷戀,請站出來!”
“我們需要人!需要人上城修補城牆、搬運滾木礌石!需要人燒火做飯、照料傷員!需要人傳遞訊息、維持秩序!更需要敢戰之士,持戈登城,與我等一同,用我們薺縣人自己的方式,守衛我們自己的家園!”
“此戰,不為功名利祿,只為身後父母妻兒,只為腳下故土家園,只為……生而為人,不可踐踏之尊嚴!”
“薺縣,絕不再任人魚肉!諸位,可願隨我李逸,再戰一場?!”
話音落下,傳音陣基的光芒緩緩斂去,但李逸那鏗鏘激昂的話語,卻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全城!
短暫的寂靜後——
縣衙廣場上,先是零星的怒吼,隨即匯聚成震天的聲浪:“願隨李大人死戰!守衛薺縣!”
城內各處,緊閉的門戶被猛地推開!男人們紅著眼睛,找出藏起來的柴刀、鋤頭、門閂,甚至拆下桌椅腿;女人們挽起袖子,搬出家裡的鍋碗、布匹、存糧;老人和孩子也開始收集磚石、燒煮開水……一種同仇敵愾、破釜沉舟的氣勢,如同沉睡的火山,在薺縣各處甦醒、噴發!
李逸看著眼前洶湧的人潮和遠處街巷中開始湧動的人影,心中一塊巨石稍稍落地。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但至少,人心可用,民氣已燃!
他轉向徐肆等人,語速極快:“徐肆、王忠,立刻組織青壯,分發繳獲的武器,編組隊伍,上城佈防,重點加固西、南二門!夏破雲,帶你的人上東門箭樓,監控全域性,尤其注意城外白蓮教大營動向!”
“牛英,你傷勢不輕,帶人負責城內治安、物資調配和傷員救治!覺悟、覺性大師,煩請帶領僧眾,協助安撫百姓,並作為機動預備隊!”
“另,”李逸眼中寒光一閃,取出紙和一支特製的筆,快速書寫了幾個字,交給一名機靈的獵戶,“你立刻出城,想辦法將這個訊息,送到野狼峪……送給叢堪本人!”
紙上只有一行殺氣凜然的字:“薺縣已復,爾巢已傾。速來領死!——李逸。”
幾乎在李逸的傳音迴盪薺縣上空的同時,野狼峪中的戰鬥,也到了最關鍵、最慘烈的時刻。
谷地中早已屍橫遍野,鮮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在黎明的微光下泛著暗紅油光。夏家軍的人數已銳減至不足五十,人人重傷,被數倍於己的白蓮教殘兵分割包圍在幾處小高地,進行著最後的、絕望的抵抗。夏嫣然與叢堪的交鋒,更是到了生死立判的關頭!
叢堪越戰越勇,厚土勁在戰場殺伐和部眾氣息隱隱加持下,竟讓他暫時穩住了剛突破不久、還有些虛浮的五品境界。他刀勢大開大合,每一擊都重若山嶽,逼得夏嫣然不斷後退,身上再添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左臂軟軟垂下,顯然已經骨折。她手中長槍依舊凌厲,但槍勢已不如最初那般圓融無礙,呼吸粗重,嘴角不斷溢位鮮血。
“夏嫣然!你的人快死光了!投降吧!老子可以給你個痛快,說不定還能饒你這些殘兵一命!”叢堪獰笑著,又是一刀力劈華山,刀風將地上的血泥都捲起三尺高。
夏嫣然咬牙硬架,槍桿彎曲成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雙腳深陷泥土,險險接下這一刀,卻被震得氣血翻湧,眼前陣陣發黑。她知道,叢堪說得沒錯,夏家軍已到了極限,自己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了。或許,今日真要葬身於此……
就在她心神因部下慘狀和自身絕境而出現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時——
“報——!!!”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呼喊,從谷口方向傳來!一名渾身是血、連滾爬進來的白蓮教斥候,手中高高舉著一枚剛剛收到的、帶著薺縣緊急印記的紙張,聲音充滿了無邊的驚恐:
“統領!不好了!薺縣……薺縣丟了!四門被破,李逸被人救出,正在全城召集百姓守城!咱們的老營……危在旦夕!”
“甚麼?!”這訊息如同晴天霹靂,狠狠砸在叢堪頭頂!他手中的刀勢猛地一滯,臉上狂傲猙獰的表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震驚、茫然,隨即轉為滔天的暴怒和一絲……慌亂!
薺縣丟了?老巢被端了?李逸跑出來了?還在組織抵抗?!
這怎麼可能?!他明明留下了精銳看守,佈下了陷阱!李逸應該被廢了才對!
這一瞬間的失神、震怒、心緒劇震,對於叢堪這等剛剛穩固境界、心氣正盛卻又驟然聽聞噩耗的武夫來說,無疑是致命的破綻!他周身那原本凝實磅礴的厚土勁氣,竟因此出現了剎那的紊亂和波動!
而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
對面,原本似乎已到強弩之末、眼神黯淡的夏嫣然,眸中驟然爆發出兩道璀璨如旭日初昇般的精光!
“就是現在!”
她喉嚨裡發出一聲近乎嘶啞的尖嘯,體內所有殘存的、一直被苦苦壓榨隱藏的最後力量,連同那半步五品巔峰對更高境界的無限渴望與決死意志,轟然引爆!
手中那杆陪伴她征戰多年的鑌鐵點鋼槍,槍身之上所有的雲紋彷彿瞬間活了過來,發出低沉龍吟!槍尖處,一點凝聚了她畢生修為、精氣神乃至夏家軍殘部不屈戰意的璀璨寒芒,驟然亮起,亮度甚至壓過了初現的晨光!
沒有花裡胡哨,這看上去就是極為平常的一槍!
此刻,夏嫣然人槍合一,手中的長槍化作一道撕裂血色黎明的驚電,直刺叢堪因震驚憤怒而微微洞開的胸口空門!槍勢之快,甚至超越了聲音!槍尖未至,那凝練到極致的殺意與鋒芒,已刺痛了叢堪的面板與神魂!
“不好!”叢堪驚得魂飛魄散,倉促間只來得及將門板大刀迴護胸前,厚土勁瘋狂湧向刀身!
“叮——咔——噗!”
先是清脆到刺耳的金鐵交擊脆響!緊接著是厚重刀身承受不住這股凝聚到極致點穿刺力而發出的、令人牙酸的骨裂般呻吟!最後,是利刃穿透血肉與骨骼的沉悶撕裂聲!
叢堪那柄跟隨他多年、不知飲過多少鮮血的鬼頭大刀,竟被夏嫣然這凝聚了所有的一槍,在刀身中央刺出一個對穿的孔洞!槍尖餘勢未衰,透過刀身,狠狠扎進了叢堪的右胸!若非他最後關頭拼命側身,這一槍本應貫穿心臟!
“啊——!!!”撕心裂肺的慘叫從叢堪口中爆發!他感覺一股凌厲無比、帶著破滅氣息的勁氣順著槍尖瘋狂湧入體內,瘋狂破壞著他的經脈臟腑!五品武夫的強悍生命力讓他沒有立刻斃命,但重傷已然註定!
他右手虎口崩裂,大刀脫手,左手死死抓住透胸而出的槍桿,眼中充滿了驚駭與不甘。明明就要將夏嫣然以及她手下的夏家軍全部斬殺乾淨了,怎麼會這樣呢?
夏嫣然一槍得手,亦是強弩之末,臉色瞬間慘白如金紙,大口鮮血噴出,身體搖搖欲墜,卻死死握住槍桿,還想發力。
叢堪知道再不退,今日必死無疑!他狂吼一聲,不顧胸口劇痛,運起殘存勁氣,猛地向後倒飛,同時右手拼盡全力一掌拍在槍桿末端!
“砰!”夏嫣然本就力竭,被這一掌震得長槍脫手,踉蹌後退數步,被衝上來的兩名夏家軍戰士死死扶住。
“撤!快撤——!回援薺縣!”叢堪捂著胸口恐怖的傷口,鮮血從指縫間泉湧而出,面目猙獰如惡鬼,嘶聲對同樣被這逆轉驚呆了的白蓮教殘兵吼道。
主將重傷敗退,士氣瞬間崩潰!剩餘的二百多白蓮教士兵再無戰意,發一聲喊,攙扶著叢堪,丟下滿地同伴的屍體和重傷員,如同喪家之犬般向著野狼峪出口亡命逃竄。
夏嫣然被老劉攙扶著,望著敵人潰逃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僅存的三十餘名個個帶傷、幾乎站立不穩的夏家軍戰士,以及谷地中那層層疊疊、屬於敵我雙方的陣亡者,心中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只有無盡的悲涼與沉重。
這,是一場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代價慘重到極致的……慘勝。
這一戰,老劉斷了一隻手臂,今後恐怕就要退出軍武了。
“百戶大人,接下來,我們怎麼辦?”老劉的語氣中聽不出任何哀傷,彷彿那些死去的同袍不是自己的同袍一般,然而只有夏嫣然知道,從東南抗倭之時活下來的老劉,能夠問出這個問題,就已經證明他此刻的內心至少不是表面這麼平靜。
“接下來的事情,我們不要管了!讓人去通知我們留在野狼峪外面的兄弟,讓劉家堡的人來一趟,將同袍們的屍身好好收斂,至於叛軍的,就葬在這野狼峪吧!”
“那我們去哪裡?”
“我們回千戶所城,那裡一直沒有被白蓮教叛軍發現,可接下來,就不一定了!”
夏嫣然的語氣很輕,說到這,她突然看向薺縣的方向,想說些甚麼,但最終只道:“收斂好陣亡兄弟之後,我們,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