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歇,轉為淅瀝。薺縣東大街青石板路被血水與雨水浸泡,在零星火把映照下泛著暗紅油光。
李逸背靠著縣衙門前半傾的石獅子,臉色平靜,但臉色蒼白如紙,還是將他的狀態展露在眾人面前。身上的衣袍多處破損,沾染著泥濘與不知是誰的血跡,一切的一切,看上去,李逸都像是經歷過一場激烈的大戰。
而事實就是如此,此刻氣海空空如也,經脈灼痛未消,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腹間隱隱作痛。現在的他,莫說催動劍氣,連提起勁氣護體都做不到,純粹是憑著武夫體魄的底子硬撐。
他身前,是數十名同樣狼狽卻咬牙挺立的縣衙差役、殘存鄉勇,以及一些聞訊趕來、手持菜刀棍棒的家丁百姓。人人眼中都帶著驚惶與絕望,卻無人後退——身後便是家小、街坊,退無可退。
長街另一端,腳步聲如悶雷般迫近。
叢堪當先而行,灰褐短打沾滿泥血,一雙黃泥大手隨意垂在身側,每踏一步,腳下石板便留下一個淺淺的溼印。
他身後,黑壓壓的白蓮教眾如潮水般湧來,刀兵映著火光,殺氣騰騰。這支前軍雖經城外鏖戰,又遭周文遠術法阻擊,折損不少,但此刻湧入城中,依舊氣勢駭人。
兩支隊伍,在縣衙門前三十丈處,隔空對峙。空氣凝固如鐵,只剩雨滴敲打瓦片與粗重喘息聲。
李逸深吸一口氣,緩步上前。他腳步虛浮,卻挺直了脊樑。
“叢統領。”李逸開口,聲音因力竭而沙啞,卻清晰傳開,“城已破,常將軍、周大人想來是敗了。按你們白蓮教起事以來的規矩……接下來,是要屠城三日以立威,還是隻誅官紳,不傷百姓?”
此話一出,身後人群一陣騷動,驚懼低語。叢堪身後教眾則發出不屑嗤笑。
叢堪抬手,身後笑聲頓止。他眯眼打量著李逸,認出這正是前夜潛入營地、被他厚土勁打傷的小子,沒想到命挺硬,更沒想到此刻敢站出來說話。
“哦?李典史這是……要為滿城百姓請命?”叢堪嗓音粗糲,帶著戲謔,“就憑你現在這風一吹就倒的模樣?還是憑你身後這些蝦兵蟹將?”
李逸不答,只平靜道:“叢統領是帶兵的人,當知民心如流水,可載舟亦可覆舟。薺縣不過邊陲小城,軍民多是被裹挾或無奈守城。”
“屠之,不過洩一時之憤,卻坐實了‘白蓮妖眾、戕害生靈’之名,於你教日後收攏人心、攻城略地,有損無益。若只懲首惡,餘者不究,或可顯‘明尊’慈悲,亦安後方。”
他頓了頓,直視叢堪:“況且,叢統領昨夜軍中處置擾民士卒,規矩森嚴。李某斗膽猜測,統領並非嗜殺之人,所求者,無非是秩序與勝利,至於這個勝利能從朝廷換多少東西,相信叢統領心裡有數。”
叢堪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確實不喜無謂殺戮,屠城耗時長、易生變亂,且壞名聲。昨夜整頓軍紀,也是為長遠計。沒想到這年輕典史竟能看出這點,還敢當面說出來。
更重要的一點,是這個典史最後說出來的那句話,從朝廷手裡換甚麼東西?要知道在絕大部分人眼中,白蓮教進攻薺縣只不過是被朝廷追趕之下的慌不擇路。
拿下薺縣之後,他們就能馬上遁入茫茫大山。但是,現在李逸說他們想要和朝廷換東西。莫非這小子知道了甚麼?
“巧舌如簧。”叢堪冷笑,卻未直接否定,“可惜,亂世刀兵,不是講道理的時候。本統領縱有憐憫之心,也須聽上峰號令。更何況……”他目光掃過李逸身後眾人,“爾等冥頑不靈,聚眾於此,是想再做困獸之鬥?”
氣氛驟然緊繃!白蓮教眾刀兵半舉,只待一聲令下。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從李逸身旁傳來。
“叢堪,李典史所言,不無道理。”
所有人俱是一愣,循聲望去。
只見司馬煒從李逸身邊越眾而出。他依舊青衫綸巾,肩頭傷口已簡單包紮,不見血跡。油紙傘已收起,面色如常,甚至帶著一絲悲天憫人的肅穆,全然不似剛剛在城外以心獄幻境廢掉周文遠、聯手重創常威之人。
“司馬……參議?”李逸身後的差役中有人認出來者,失聲驚呼,隨即眼中燃起希望,“是布政司的司馬大人!援軍到了嗎?”
“司馬煒?”叢堪眉頭緊鎖,目光驚疑不定。城外一戰,兩人算是盟友,此刻這廝突然以朝廷官員身份出現,唱的是哪一齣?
司馬煒對兩邊各異的目光恍若未見,徑直走到李逸身側略前位置,面向叢堪,朗聲道:“本官布政司參議司馬煒,奉上命巡查地方。今日薺縣之難,皆因爾等白蓮妖人蠱惑人心、興兵作亂!”
“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李典史所言亦有理——尋常百姓,多是被脅迫裹挾。叢堪,你若此刻令部下止殺收兵,退出薺縣,本官或可上書朝廷,陳明情由,對你等從輕發落!”
這番話說得義正辭嚴,儼然一副忠心王事、愛護百姓的朝廷棟樑模樣。
啊呸,叢堪心裡忍不住想吐槽!
李逸站在司馬煒側後方,低垂眼簾,掩住眸中一閃而過的冷光。他雖然不知道司馬煒究竟想幹甚麼,但是他自己對此人,實際上心中還存了不少的疑慮。
只不過……此人此時出現,尤其是這番作態,或許正是自己需要的“勢”。甚麼“勢”?藉著他司馬煒嘗試保下全城百姓的“勢”。
另一邊,叢堪先是一怔,隨即明白了司馬煒的用意——演戲!演給這些殘兵百姓看,演給可能存在的其他朝廷耳目看!這廝既要維持朝廷忠臣的表象,又想借白蓮教之手達成某些目的,甚至可能想兩邊下注。
“呵……哈哈哈哈!”叢堪忽然大笑,笑聲中充滿嘲諷,“司馬煒,你倒會往自己臉上貼金!退出薺縣?從輕發落?你當我三歲小兒?今日這薺縣,老子打下來了,就是老子的!你要充好漢,行啊,手底下見真章!讓老子看看,你這布政司參議,有多少斤兩!”
話音未落,叢堪身形已動!依舊是那般看似笨拙實則迅猛的撲擊,雙掌暗黃光芒吞吐,厚土勁引而不發,直取司馬煒中宮!這一擊看似兇猛,實則留了三分力,更未調動大範圍地氣——他在試探,也在配合“演戲”。
司馬煒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面上卻作大怒狀:“冥頑不靈!今日便替朝廷誅殺你這妖人頭目!”
他竟不閃不避,也沒有施展那詭異莫測的心獄幻境,而是左手捏個劍訣,右手並指如筆,凌空虛劃,口中清喝:“正氣如虹,破邪鎮魔!”
隨著他手指划動,空中竟真的浮現出幾道淡金色、略顯虛幻的筆劃軌跡,勉強構成一個扭曲的【鎮】字雛形,朝著叢堪壓去。這手法,竟有幾分模仿周文遠判官筆路數的意思,只是顯得生疏僵硬,威力更是天差地遠。
儒家修士,單字訣在下三品之時,很多人就已經運用的爐火純青了。而司馬煒身為從四品的參議,一個【鎮】字訣此時竟然使用得頗為彆扭,這一幕實在是有些說不過去。
叢堪心中冷笑,掌勢不變,暗黃勁氣微吐。
“噗”的一聲悶響,那淡金【鎮】字虛影如泡影般破碎。叢堪雙掌已至司馬煒胸前尺許!
司馬煒這才“慌忙”側身,左袖拂出,袖中似有清氣流轉,與叢堪掌緣一觸即分。
“蹬蹬蹬!”司馬煒連退三步,面露“驚容”,腳下步伐略顯凌亂。
叢堪得勢不饒人,與其說進攻,不如說繼續“配合”。只見他踏步跟進,雙掌翻飛,掌影如山,卻是將厚土勁的“滯重”“沉渾”特性發揮得淋漓盡致,每一掌都勢大力沉,帶起沉悶風聲,逼得司馬煒“只能”不斷以袖勁、指風、以及時靈時不靈的凌空“字元”招架格擋。
兩人就在長街中央交起手來。場面看起來頗為激烈:叢堪攻勢兇猛,掌風呼嘯,腳下石板不斷碎裂;司馬煒則“左支右絀”,身法“笨拙”,時常“險象環生”,那儒修術法用得時斷時續、似是而非,完全不見城外那種言出法隨、掌控規則的莫測手段。
李逸冷眼旁觀。他雖無力運勁,但精神力感知仍在。
在他“勢、意”的隱約感應中,叢堪的勁氣運轉沉凝卻留有餘地,許多殺招在將發未發之際便自行轉化;而司馬煒那邊……看似狼狽,實則體內那股深邃詭異的心念之力如古井無波,根本未曾真正調動,所謂的“清氣”“字元”,不過是些粗淺的浩然氣外放,徒具其表。
這根本不是生死搏殺,而是一場心照不宣的表演。一個要維持兇悍形象卻不想真和可能“有用”的朝廷高官死磕;一個要演忠臣戲碼卻絕不會暴露真正實力和立場。
轉眼三十餘招過去,司馬煒“終於”抓住一個“機會”,硬拼一記,與叢堪雙掌對撞!
“嘭!”
氣勁四溢,兩人同時向後滑開丈餘,各自“氣息翻騰”,站穩身形。
司馬煒“臉色微白”,衣袖破裂一處,沉聲道:“好個厚土勁!叢堪,你果然有些本事!”
叢堪也“胸膛起伏”,哼道:“司馬煒,你也不賴!不過想勝我,還差得遠!”
兩人隔空對視,眼中皆是無言的默契與冰冷的算計。
“今日便到此為止!”司馬煒“深吸一口氣”,彷彿壓下翻騰氣血,轉向李逸及身後眾人,朗聲道,“李典史,諸位鄉親!非是本官不願誅殺此獠,實是妖人勢大,本官獨力難支!為今之計……當以保全百姓性命為要!”
他又看向叢堪,語氣“嚴厲”卻暗含妥協:“叢堪!本官可暫不過問薺縣之事,但你須立下誓言,入城之後,只懲首惡,不得濫殺無辜、劫掠百姓!否則,本官縱拼卻性命,亦要與你周旋到底!”
叢堪眯著眼,佯裝猶豫片刻,才粗聲道:“好!司馬煒,老子敬你是條漢子!便給你這個面子!入城之後,只殺頑抗官軍,不動安分百姓!但若有誰敢暗中作梗,休怪老子刀下無情!”
“一言為定!”司馬煒“鄭重”點頭,隨即對李逸低聲道,“李典史,事已至此,當以百姓為重。速帶大家散去,歸家閉戶,莫要觸怒他們。”
李逸深深看了司馬煒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忠臣的偽裝,直抵其深不可測的內心。但最終,李逸只是拱手,聲音平靜無波:“下官……遵命。”
只不過,在只有兩人才能聽得到的時候,李逸輕聲道:“演技頗為拙劣,雖然李某不知道司馬參議究竟想要做甚麼,但是薺縣的百姓是無辜的,饒他們一命,這一點,希望司馬參議說到做到。”
司馬煒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但並未言語。
李逸則在轉身後,面對那些茫然、驚恐又帶著一絲劫後餘生慶幸的差役百姓,揚聲道:“都聽見了!各自回家,緊閉門戶,白蓮教眾不得騷擾安分之家!違者,叢統領軍法處置!”
人群騷動著,猶豫著,最終在差役的引導下,開始緩緩退散,沒入兩旁巷道。
叢堪冷冷看著,並未阻止。他身後教眾自動分列長街兩旁,讓出通路。
司馬煒負手立於縣衙門前,望著逐漸空蕩的長街和開始接管要道的白蓮教徒,面色“沉痛”,眼底卻是一片漠然。
李逸最後看了一眼這虛偽的平衡與血腥的街道,轉身步入縣衙陰影之中。
雨已停,烏雲未散。
薺縣的夜,被更深的血色與未知的陰謀籠罩。這一場街前演戲,暫時保住了百姓的性命,卻也揭開了更復雜局面的序幕。
此時李逸已經不太想要去了解甚麼內幕了,一路走來,實在是有太多的陰謀詭計了。他累了,想擺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