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進入薺縣範圍以來,陳啟就覺得自己像是被針對了。
先是原本應該晉升六品,結果生生卡在半步六品。然後是從興覺寺地底進入薺縣縣城,按理說不會出現意外,結果剛剛鑽出來就遇到了圓覺大師。
再就是原本應該進入薺縣之後,回到白蓮教在城南“棺材鋪”的據點,可是半道上就遇到了薺縣的典史,問題是這個典史他不對勁,這哪是甚麼九品,分明是八品。
而且對方雖然是八品,但是不知道為甚麼,剛剛自己主動去接了對方一記鞭腿,還別說,這記鞭腿又快又狠,不愧是武夫,此時右手還有點微微顫抖。
最讓他想不通的,就是這一點。自己這是怎麼了,這手“佛怒血蓮”一擊不中,按照以往的動作,應該撤回來,或者有條件的時候趁勢追擊,可是怎麼還主動去迎接一個武夫的鞭腿呢!
莫非他給我施了幻術?
“你,你究竟對我幹了甚麼?”陳啟厲聲怒喝李逸,不過李逸只是抱著自己的橫刀,冷冷地看向陳啟。
“不管用的是甚麼方法,今日陳香主是走不掉了。哦,忘了告訴你,城南那處據點,也就是你們躲起來的棺材鋪,此時恐怕已經被剿滅了!”
話音剛落,城南,靠近內城碼頭的方向,一朵耀眼的煙花在夜空中轟然炸響。李逸轉過頭瞥了一眼,隨即道:“看來已經剿滅了,這樣一來,這縣衙,陳香主不去也得去了!”
其實李逸是沒打算這麼早就對棺材鋪動手的,只不過為了防範這處據點有甚麼修為比較高的人存在,所以帶上了徐肆一同去這處棺材鋪探查了一番,發現修為最高的也就是一個八品,兩個九品。
這個力量在如今的薺縣實在是翻不起甚麼風浪,李逸一開始還以為會有一個甚麼七品甚至是六品的白蓮教匪徒過來,結果就這?
真正讓他決定搗毀這處據點,還是因為興覺寺。他前往興覺寺可不僅僅是為了提醒圓覺,讓他小心有人會從地底出來,更多的還是在興覺寺的地底埋了陣法。
這套陣法是由縣衙專門負責城防的吏員佈置的,並沒有甚麼殺傷的效果,但是卻能起到一個預警的作用。
前一會兒,就是因為陣法被觸動了,李逸推測應該是有白蓮匪徒進來了,於是留下徐肆一人搗毀這處據點,他則在半道上攔截白蓮教中人。
結果還真讓他等到了,而且還是一條比較大的魚,一個七品,不對,應該叫半步六品的白蓮教修行者。
城南亮起的煙花陳啟自然是看到了,聽到李逸的話,心裡再次嘆息一聲。這套計劃按理說不會有甚麼紕漏,可是如今他被人堵著,而城內的據點也被拔除了。不用想了,計劃已經敗露了。
當下,收斂心中各種雜念,看向李逸,“既然李典史一再相請,陳某再拒絕,倒還顯得無禮了。”
“不過陳某來並未帶甚麼禮物,這初次上門,總不能空著手,不如,李典史將自己項上人頭借陳某一用!”
“哈哈哈!”李逸突然哈哈大笑,這陳啟實在是很有意思,既然不願意去縣衙,那就只能生擒了。當即,李逸道:“陳香主想要,李某也不好意思不給,不如這樣,陳香主自己來拿如何?”
月光下,一道青色的抱刀身影就這麼的看著不遠處的白蓮教香主。
第一次交鋒,陳啟不僅沒佔到便宜,反而因為李逸那彷彿預知未來般的攔截,此時見李逸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心中警鈴大作,忌憚陡生。
“或許你有些門道!”陳啟壓下翻湧的氣血,眼神陰沉地打量著李逸,“不過,憑你區區八品修為,真以為能攔得住我?”
李逸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淡淡道:“攔不攔得住,試過才知。陳香主從興覺寺逃得匆忙,傷得不輕吧?不如就此束手,也免得多受皮肉之苦。”
“狂妄!”陳啟怒極反笑,“就算有傷在身,捏死你這個八品也綽綽有餘!給我死來!”
話音未落,陳啟周身氣勢陡然暴漲!他不再有絲毫保留,氣海內半步六品的磅礴勁氣瘋狂翻湧,沿著體內某些特定的、帶著白蓮教詭異特色的氣脈路徑奔騰運轉,甚至發出了輕微的“汩汩”之聲,如同血流加速。
他的雙眼泛起一層不祥的血紅,雙手指甲陡然變得烏黑尖長,一股比之前更加陰森、嗜血的氣息瀰漫開來。
“血影追魂爪!”
他厲嘯一聲,身形化作三道真假難辨的血色殘影,從不同角度撲向李逸!爪風淒厲,帶著攝人心魄的鬼哭之聲,不僅籠罩李逸周身要害,那爪風之中更蘊含著一股侵蝕心神、消融勁氣的歹毒意韻!
這是白蓮教中頗為陰狠的招式,虛實結合,十分克制煉體者。李逸既然是武夫,那麼在練體上自然有所成就,這一招,可不好擋!
面對這凌厲詭譎的合擊,李逸眼神微凝,但身形依舊未動。在他的感知中,那三道殘影的“勢”強弱有別,撲擊的“意圖”也清晰可辨。
電光石火間,他腳下未動,上半身卻以微妙的角度連續三次晃動,每一次晃動都恰好讓一道血爪以毫厘之差落空。
緊接著,在陳啟真身因招式用老而略微顯露的瞬間,李逸動了!他並非後退躲避,反而一步踏前,縮地成寸般切入陳啟中門!右手並指如劍,不帶絲毫劍氣光華,卻精準無比地提前點向陳啟舊力已去、新力將生的手腕脈門!
後發,而先至!
陳啟駭然變色,對方又一次預判了他的動作!他急忙變招,化爪為掌,橫削李逸脖頸。然而李逸點出的手指如蜻蜓點水般在他腕上一觸即收,另一隻手已如同未卜先知般架住了他削來的手掌。同時,李逸的膝蓋無聲無息地頂向他的小腹!
近身纏鬥瞬間爆發!
“啪!砰!咚!”
屋頂之上,兩道身影以快打快,兔起鶻落!陳啟招式狠辣詭異,血煞之氣四溢,爪、掌、指、腿並用,每一擊都帶著腥風和蝕骨寒意。
而李逸的身法卻顯得異常簡潔高效,往往在陳啟招式剛起或力道將發未發之際,他的拳、腳、肘、膝便已提前封堵或擊打在對方最難受的位置。
這不是力量的碾壓,而是感知的差距。李逸彷彿總能“看”到陳啟下一瞬的動作意圖,提前半步做出應對。
反觀陳啟,他感覺自己像是在與一個知曉自己所有心思的影子搏鬥,空有半步六品的雄渾勁力,卻十成中用不出七成,打得憋屈無比,身上反而不斷增添新的淤青和暗傷。
“呃啊!” 陳啟久攻不下,傷勢被牽動,又被李逸一記蘊含巧勁的掌根推在胸口,悶哼一聲倒退,嘴角再次溢位血絲。
他心中的驚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越來越濃。
“這是你逼我的!” 猛地嘶吼一聲,陳啟眼中血色幾乎要滴出來,他不再追求招式精妙,而是將體內殘存的、以及剛剛透過秘法強行壓榨出的所有勁氣,如同火山爆發般從周身毛孔噴湧而出!
轟——!
一股肉眼可見的暗紅色氣浪以他為中心向四周猛然擴散!氣浪洶湧澎湃,帶著灼熱腥臭的氣味和強大的衝擊力,屋頂瓦片被成片掀起、碎裂!這突如其來的、蠻橫無比的爆發,目的並非傷敵,而是強行清場!
李逸首當其衝,也被這狂暴的氣浪推得向後滑退,暫時脫離了近身纏鬥的範圍。
“能把我逼到這一步,你足以自傲了!現在,給我死來!” 陳啟鬚髮皆張,面容扭曲,趁著李逸被氣浪推開、身形未穩的剎那,雙掌在胸前猛地合攏,隨即緩緩拉開。
隨著他雙掌拉開,一朵深邃如血淵、緩緩旋轉、足有磨盤大小的恐怖血蓮虛影在他掌心之間凝聚成形!
蓮瓣之上,彷彿有無數痛苦靈魂在哀嚎掙扎,散發出的威壓令周圍空氣都凝固了,下方街道的石板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白蓮秘法·血海種魔蓮!
這是他目前所能施展的、代價最大也是最強的一擊!他要將李逸連同這片屋頂,一起拍碎、湮滅!
面對這足以威脅六品修士的搏命一擊,被氣浪推向更外圍屋脊的李逸,眼神終於變得銳利如劍。
一直未曾出鞘的橫刀,於此刻發出一聲清越的長鳴!
“鋥——!”
刀光乍現,如秋水橫空。
李逸單手握住刀柄,面對那碾壓而來的滅世血蓮,沒有閃避,沒有格擋,只是簡簡單單,向前一揮。
一道凝練得近乎半透明、邊緣閃爍著微芒的淡金色劍氣,自刀鋒之上悄然掠出。
劍氣不大,不如血蓮聲勢駭人。卻快得超出了陳啟的感知!更帶著一股斬斷虛妄、破滅邪祟的凜然之意!
劍氣無聲地劃過夜空,精準地切入那緩緩旋轉、看似無可抵擋的龐大血蓮中心。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下一刻——
嗤……嘭!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那威勢恐怖的血蓮,如同被刺破的氣球,又像遇到驕陽的冰雪,從核心處開始,迅速變得黯淡、虛幻,然後在一陣輕微的悶響中,化作漫天飄散的血色光點,消失無蹤。
劍氣餘勢不竭,在陳啟瞪大到極致、充滿難以置信和絕望的瞳孔中,一閃而過。夜風拂過屋頂,吹散了殘留的血腥氣。
李逸還刀入鞘,發出輕微的“咔噠”一聲。
遠處,陳啟僵立在原地,一道細細的血線,自他眉角緩緩向下蔓延至胸腹。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卻最終只能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是你贏了!”
轟隆一聲,這位白蓮教半步六品的修行者向後倒在屋頂之上,他腳下被他氣浪蹂躪的屋頂再也承受不住,帶著碎瓦片以及木屑,向著地面墜落而去。
輕飄飄落在地上,看了一眼瓦礫堆中喘著粗氣的陳啟,李逸臉上並沒有甚麼獲勝之後的喜悅,反而同樣嘆了口氣。
走上去封住對方几處氣脈,順手止了血,李逸不由得看向了這處宅院,所幸沒有人住,不過這麼大的動靜,還是將此間主人吵醒了。
等主人家帶著家丁們趕過來,得知是李逸在此,原本是不打算追究的,不過李逸還是給此人寫了一張條子。打壞的房子,縣衙修了!這筆錢,也應該縣衙來出!
提溜著陳啟來到縣衙,讓大夫給他治傷,李逸輕輕一點,坐在典史署衙的房頂上,看著當空的月亮發呆。
從興覺寺地底進來的陳啟,驗證了他之前的猜測,朝中某些大人或許與白蓮教之間達成了某項約定,或者是默契。
當初李逸知道興覺寺地底存在地下暗河,那還是因為偶然間那鐵匠的提醒,在此之前,就算是夏嫣然他們也沒有找到這處地下暗河。
那麼事後有沒有洩露的風險呢?有,畢竟當初知道這條通道的,除了徐政、李逸等人以及身邊人,還有夏家軍的一些將士們,但是他們沒有洩露的動機啊!
為甚麼這麼說呢,一來是這處地下通道在平時實在是沒甚麼用,二來是李逸相信他身邊的人,也相信夏家軍。
難道徐政、徐肆、王二他們會將這個訊息傳出去,相處了這麼久,李逸相信他們的人品。至於夏家軍,李逸相信夏嫣然,所以同樣相信夏家軍。
那還有甚麼人知道呢?朝廷中的大人們!因為當初攻打薺縣之後,需要上交一份報告,類似於活動總結。
在這份報告中,可是有提到過這處地下暗河的,而有能力查閱卷宗之人,都有可能是洩密者。
但是李逸為甚麼還是覺得這是朝中某些大人與白蓮教之間的“默契”呢?因為巧合,換個說法,因為太多的巧合。
馬吉飛、陳啟、官府百人隊、白蓮教先遣隊,這一切的一切,有太多的巧合了。
李逸覺得,自己或許猜錯了,但是先射箭後畫靶,如果先考慮這麼做最後受益之人,再反推回來,那麼一切就合理了。
如果朝中真有人與白蓮教高層之間有“默契”,那麼大機率就是當初嚴嵩給胡宗憲的指示,倭寇不能不剿,但不能全剿。為甚麼,時間拖得越久,攫取的利益也就越多。
或許朝中大人們沒有這個想法,大家都是忠臣。
但還是那句話,在利益面前,先射箭,後畫靶。這件事,十有八九就如同李逸他自己所猜測的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