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內，血腥氣與河水的潮氣混雜。
徐肆隨手將癱軟如泥的白蓮教頭領丟在角落，自己拖過一張木凳坐下，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沒甚麼耐心，直接開口，聲音低沉而具有壓迫感：
“兩個問題。”
“第一，白蓮教此次潛入薺縣，具體計劃，人員佈置。”
“第二，此前你們可有遇到甚麼不尋常之處？人或者事？”
頭領咳著血，眼神閃爍，還想硬撐：“哼…要殺便殺！我聖教弟子…”
“咔嚓！”
他話音未落，徐肆一腳已踩在他完好的左腿膝蓋上。骨頭碎裂聲清晰可聞，劇烈的疼痛讓頭領眼球暴突，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嚎。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徐肆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彷彿只是踩碎了一塊瓦礫，“我在錦衣衛當值七年，有一百三十七種法子讓你開口，並且保證你試完第一百三十七種後才會斷氣。你想試試？”
“這不是在哄騙你，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說話之間，徐肆一雙冰冷的眼睛死死的盯著白蓮教頭領，雖然並沒有勁氣波動，但是目光卻彷彿有重量一般，狠狠的壓在頭領身上。
“錦…錦衣衛？！”頭領的慘叫戛然而止，瞳孔因極致恐懼而收縮。朝廷鷹犬，還是最兇名在外的錦衣衛！落在他們手裡，死亡都是奢望。
徐肆不再廢話，俯身，兩根手指如鐵鉤般捏住頭領右手的一根手指。
“我說！我說！” 強烈的恐懼壓倒了對教規的畏懼，頭領崩潰地嘶喊起來，“薺縣…城西‘福壽’棺材鋪是我們的暗樁！裡面有密室…藏了好些個弟兄，由…由一位七品香主帶領，準備在…在我聖教軍隊攻過來之時製造混亂，接應城外大隊人馬潛入…”
他語無倫次，竹筒倒豆子般將知道的據點、聯絡方式、計劃時間全盤托出。
徐肆靜靜聽著，直到他說完，才繼續問：“還有嗎？你們此次前往薺縣的目的是甚麼？行動計劃又是甚麼？”
“不，不知！”
“不知？”徐肆語調一變，手上的動作越發重了，這頭領此時頭上的冷汗都出來了。隨即一股痛徹心扉的疼痛感從手指上傳遞過來，他一時撐不住，大叫一聲。
“好漢，好漢饒命啊！我本是一個農戶，因為誤殺了地主老爺走投無路之下才加入的白蓮教。好漢明鑑啊！”
“原本對於我這樣的人，在白蓮教也只不過是當做炮灰而已，只不過這些日子以來，白蓮教的處境愈發艱難，手底下能用的人不多了，這才給了我機會啊！”
“只因為我在之前作戰中表現沒有後退，啊……不是，不是，其實當時我是嚇傻了，嚇尿褲子了，腿腳不聽使喚，結果香主誤會了，我這才有機會晉升上來。”
徐肆聞言，手裡的動作稍稍放緩，看向此人，問道：“你的意思是，你在入品之前，實際上只是一個農戶，並沒有學過修行之法？”
“並未學過修行之法啊。”
“那你是如何晉升的？”
“好漢，好漢，你先鬆鬆手，我這手快要廢了！”徐肆鬆開手，重新坐回凳子上，一雙眼睛冷冷地盯著白蓮教頭領。
“好漢，其實在白蓮教內部，據我所知，除了一些像是香主之類的‘大人’，其他例如九品的隊佐，八品的頭領，其實都是不需要修行法的。像是我，只不過就是在香主大人佈設的法壇內睡了一晚，醒來之時就已經入品了。”
睡了一覺就入品了？而且還不需要修行法，也就是說不需要修煉出勁氣？這是甚麼修行手段？
“好漢，其實這件事我也告訴過在你之前的那位朝廷‘大人’，你剛才問有沒有遇到過不尋常之人，確實有。在你之前，就有一位朝廷的大人將我等攔了下來，然後我便入了幻境。我們現在所在的這條船就是那位大人的。”
“那…那人…”頭領喘著粗氣，忍著劇痛，“我…我也不知道他具體是誰！他用的是儒修的神通，製造幻境…那幻境是一片竹林，進去之後莫名其妙的就被黑衣人追殺。”
他將在幻境中遇到的事情全部說了出來，甚至將那人附身幻境中的人物之事也說了出來。之所以將幻境中的場景也說了，是因為很多儒修從下三品開始編織幻境到上三品的修行中，用的都是一個場景。
倒不是說不能編織更多的場景，而是一來這本就是一件耗費心神的事情，另一個則是編織幻境需要儒修精神力與勁氣相結合，重要的就是精神力。
下三品之時，精神力本就不強，這個階段的儒修編織幻境，都只能算是勉強，哪還有這個機會去編織第二個幻境呢？
那麼是不是到了中三品，精神力強了就能編織好幾個幻境了呢？誒，也不行，因為按照儒修的修行，從下三品晉升到中三品，對幻境，或者說對自己精神力的掌控是有要求的。
而下三品之時編織幻境，能在一定程度上鍛鍊自己對於精神力的掌控。
那這裡就有一個問題，修士的品級與官位掛鉤，那如果朝廷直接任命一個人，直接從下三品晉升中三品呢，跳過所謂的修行要求，這樣做卻是可行，但是最終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此人必然會瘋癲，無一例外。
所以朝廷在晉升官員之時，不僅僅是考察官做得怎麼樣，同樣也會考察修行成果。
因此，一個儒修一般情況下跟隨自己的，就只有一個幻境。這也是為甚麼白蓮教頭領會將幻境內容說出來，因為這有可能就是確認此人身份的一個條件。
聽到白蓮教頭領說出來的竹林、黑衣人、追殺，徐肆瞳孔一縮，這場景他似乎見到過，就在當初跟隨李逸從上虞縣回薺縣的途中，也在這條白沙河之上。
那天晚上，他也是進入幻境眾人之一。按照當時他們的推測，能夠讓六品的夏季裡都進入一段時間的“矇昧期”，那麼此人必然是五品，甚至有可能是四品。
而如今根據這個白蓮教頭領的說法，那人似乎對幻境的掌控更加強了，而且還說甚麼晉升上三品的方法，那麼此人很有可能就是四品。
可是一個四品的儒修，或者說一個四品的朝廷官員，當初為甚麼要對他們出手？這次又為甚麼要對白蓮教之人出手？
“在幻境中還發生了甚麼？例如一些你聽不懂的話，看不懂的事情！”
“好，好像還真有。當時那人附身的那道留影，據他所說，是甚麼他遇到的在九品之境內幾無敵手之人。當初他將此人弄到幻境中，此人甦醒的時間甚至堪比六品修士。”
“而且，此人好像還有殺招，是叫劍氣甚麼的，聽那位大人的語氣，感覺很厲害。”
聽到這話，不用再懷疑了，這白蓮教頭領遇到的那人就是當初將他們拉進幻境之人。可就算確認了是同一個人，他也不知道此人是誰。
倒不是沒有找過，甚至於他還運用了一些徐家的路子找過，可就是沒有找出此人的根腳。就好像這南平府突然冒出來一個四品儒修，或許當時那人還不是四品，而是這段時間晉升了四品？
不管是哪種可能，如此修為，放在一府之地已經是知府或者是同知的存在了。但是南平府的鐘知府以及林同知就被他們懷疑過，私下裡調查之後可以確認並非他們二人，那麼此人又是誰呢？
從目前此人的行事風格來看，不僅將他們拉進了幻境，而且還對付白蓮教，行事風格邪門的很。
但是現在已經確定了此人的幻境，只要順著這個線索去查，那麼就一定會查到的。而且此人如果目前真的是四品，而且在為三品做準備，那麼留意近段時間晉升的三品或許也是一種辦法。
畢竟三品的官員，在朝廷那也是有數的。
沒在這個問題之上過多糾結，徐肆再次問道：“可還有甚麼要說的？剛才問你的，你們這支小隊前往薺縣的目的是甚麼？”
“好漢，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只知道香主讓我們偽裝成商隊前往薺縣，如果能夠進城最好，如不能，就在城外靠近西邊安頓下來，其他的真的不知道啊！”
“真的不知道？”
徐肆伸出手指，在白蓮教頭領身上點了幾下，隨即一股酥麻的感覺傳遍頭領全身。明明身上很癢，但是當他去撓的時候，卻感覺有些疼。而且隨著時間推移，這種疼、癢感越來越強烈。
頭領原本還能忍住不去撓，後來是真的忍不住了。可是去撓，身上又疼的厲害，到最後，他的一張臉因為這癢與疼而變得扭曲起來。
“好漢，好漢，我真的不知道了，只知道城外有一條密道能夠到城內，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好漢饒命，饒命啊！”
徐肆盯著他因痛苦和恐懼而扭曲的臉，確認他沒有說謊。
“密道”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微動。
隨即，他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爛泥般的頭領。
“還算識趣。”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走出船艙。接下來，他需要立刻將這些情報傳遞出去，這個所謂的密道，以及白蓮教在棺材鋪的暗樁，都必須儘快處理。
船艙內，只餘下白蓮教頭領因劇痛和劫後餘生而發出的、斷斷續續的呻吟。
片刻後，他原本那張扭曲的臉上突然像是失去了光彩一般，全身的勁氣以及修為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在船艙了。
也就是幾息時間，他身上原本八品的修為便消散一空。隨即，他的身體開始癟下去，好像全身的血肉也在消失一般。
又是幾息之後，船艙裡就只剩下一具皮包著骨頭屍體。而這些，已經離去的徐肆並沒有看到。自然也就沒有發現，那些跟隨白蓮教頭領而來的九品、半步入品白蓮修士全部如此。
就在這詭異的一幕發生之後，遠在薺縣不遠處的一處山坳裡，一個人影拔地而起，身上氣血翻湧，隱隱有突破六品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