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戶所城外面一處山崗上,李逸與夏嫣然並肩走在一起,小丫頭翠娥跟在身後不遠處。
“帶你去個地方!”
夏嫣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然後李逸就被這一抹比遠處的鮮花還要靚麗的笑容勾走了。跟著夏嫣然大概走了兩三里路,又是爬坡又是翻越溝壑的,最終在一棵大樹前停了下來。
這確是一棵大槐樹,在這周圍都是杉樹、松樹的林子裡,單獨一棵槐樹還是顯得特別。不過,雖然只有一棵,但是這棵大槐樹長得又高又大,枝葉繁茂,在樹下面撐開了一個幾十米的空間。
“這是我來到此地之後偶然發現的一個地方。小時候父親沒有太多的精力照顧我,有一天,在結束操練之後,我一個人溜達,最後在山裡迷了路,最終來到了這裡。”
說起小時候的事情,夏嫣然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雖說那時候練武也練了幾年,但是隨著夜晚降臨,我也是怕的。於是就在這棵樹上過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夏季裡找到了我。”
隨著夏嫣然腳步輕點,身體向著樹上飄然而去,李逸隨後跟上。兩人落在一根大的樹枝之上,此處距離地面有七八米的距離。
“當時我就坐在你那邊的樹叉裡,然後坐了一夜。我知道父親會因此責罰我,不過我並沒有因此而害怕。”
坐在樹枝上,夏嫣然晃動著雙腿,看著頭頂的樹枝,緩緩道:“其實我當時是害怕的,一來是害怕那黑暗中有甚麼東西準備來抓我,二來是害怕父親的責罰。後來,更多的害怕可能還是父親的責罰吧。”
“不過,後來我就想清楚了,既然明知道父親會責罰我,我為甚麼還要再去擔憂呢!於是後來我就不擔心了,就這麼坐在樹上,坐了一夜。”
“我不知道你是遇到了甚麼問題,但是如果你覺得你遇到的問題,你可能沒有辦法去改變,那麼這時候就不要再去想其他的,盡你最大的可能吧!”
側過臉,夏嫣然輕聲對著李逸道:“一些事情如果你覺得你現在沒有辦法去改變,進而產生委屈、不甘的情緒時,試著將這些情緒收起來,然後往前走,走到一個你覺得有能力再次面對這種情況有能力改變的地方。”
“所以,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謝謝!”李逸看著夏嫣然,語氣輕緩,臉上帶著一絲笑意。
夏嫣然將自己帶到她的秘密基地,然後和自己說的這番話,自己怎麼會不知道她的心意呢。不過,面對有可能是當今聖上以及一二品大員已經落子謀劃的局面下,自己得等到甚麼時候才能有能力去改變一些東西呢?
不過夏嫣然說的對,既然自己目前無力去改變最終的結果,那麼在這個過程中,儘自己最大的可能吧!
“我知道應該怎麼做,謝謝你,嫣然。我現在回縣城,對不起,不能繼續陪你了。”
“嗯,你去吧!”
望著李逸離開的背影,小丫頭撫平剛才被李逸揉亂的頭髮,不滿的仰頭看向夏嫣然。“小姐,你也不管管他!”
夏嫣然笑了笑,視線跟著李逸的身影不斷的投向遠處。幾息之後,就看不到李逸的身影了。
“好啦,回去吧!”
隨著時間的推移,對於李逸來說,山雨欲來的感覺更加強烈,因為徐政接到了府衙的通知,南平府各縣的主官們即將到上虞縣接受培訓。
這也就意味著,根據朝廷的安排,白蓮教進攻南平府的腳步越來越近了。
還是在薺縣內城碼頭,一艘烏篷小船停泊在碼頭上,河岸邊,李逸與徐政相對而立。
“此次一去,白蓮教一定會抓住南平府下面幾個縣空虛的空檔。目前白蓮教已經全面收縮到了南平府周圍,而朝廷大軍還在步步緊逼,往薺縣這個方向的路,他們不走也得走了!”
徐政的話意思很明顯,白蓮教叛軍已經落入了朝廷的口袋陣中,他們現在沒辦法,只能進攻防守空虛的南平府。
而這,也就是意味著,南平府的戰爭腳步已經近了。
“還有甚麼需要交代的嗎?”李逸語氣平淡,不過徐政還是聽出了一絲絲不滿的。
“或許對於其餘二縣來說,他們還需要緊惕白蓮教真的將各自拿下,他們要準備的更多。但是對我們薺縣來說,我們不需要做甚麼。”
頓了頓,徐政看向李逸,“我知道你安排了一些事情,但在朝廷大勢面前,一切的阻礙只能被無情的摧毀,我不希望從上虞回來的時候,你站在了朝廷的對立面。”
徐政說的沒錯,對於薺縣來說,甚麼都不做才是最好的。就算是白蓮教真的攻過來了,外圍還有南平府其他幾縣,薺縣是處於保護狀態下的。
如果這時候薺縣提前做了戰爭準備,反而會引起有心之人的猜疑。
不過,徐政說不希望自己站在朝廷的對立面,也實在是太看得起自己了。自己一個九品的典史,一介不入流的下官,何得何能站在朝廷的對立面呢!
“如果我說我沒有想過站在朝廷對立面,只是不想薺縣的百姓淪為政治鬥爭的犧牲品,這麼說,你會相信嗎?”
“我信!”
聽到這兩個字,李逸對徐政笑了笑,“行了,趕緊走吧,從薺縣到上虞,走水路也需要走好幾天呢!”
徐政不再多言,臨上船之前,回頭再看了李逸一眼,這一眼中有太多李逸不明白的東西。可是現在,李逸也不想明白!
“徐大哥,多謝你留下來幫我!”
望著身邊的徐肆,李逸沒想到對方選擇留下來幫助自己,原本還以為他會跟著徐政前往上虞。
“哪裡話,如今薺縣空虛,我想如果你要做甚麼事情,總需要有人幫你。如果你信得過我,那麼不妨一些事情可以交給我去做。”
“我怎麼會不相信徐大哥呢!”李逸聞言苦笑,隨即道:“知道真相之後,我是對你們有意見,但是這些日子以來,大家的所作所為,我都看在眼裡,況且這些事也不是你們能夠改變的。”
“我沒有理由去怪你們。相反,徐大哥留下來幫我,我才是真的需要說一聲謝謝!”
“二郎這話,豈不顯得,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對,矯情!”
李逸哈哈大笑,“對,倒是我顯得矯情了。”
兩人一對視,一切盡在不言中。
如果又過了幾日,一艘快船從白沙集快速的趕往薺縣縣城,原本需要半天的時間,可是不到兩個時辰,就已經到了薺縣。
很快,一封信被送到了李逸的辦公室。拆開信封,裡面是一份關於轉運司糧食運輸的情況說明。早在幾天之前,從長吉縣就有資訊透過官方傳音陣傳遞到了薺縣,運輸隊已經準備出發,這一次,幾乎是調集了薺縣、長吉縣兩縣的運輸力量。
顯然,寧常府也接到了上面的通知,全力配合薺縣的工作。
而這次送過來的訊息,只說了一件事,那就是運輸糧食的先頭隊伍已經到了劉家寨子附近,幾日之後就將到達薺縣。
看完之後,李逸讓李捕頭帶隊,攜帶三十名衙役以及全縣能夠徵調的烏篷小船前往白沙集,務必將這第一批糧食儘快運到薺縣來。
因為李逸在前不久得知,白蓮教已經開始試探性的進攻南平府了。雖然只有幾股散勇,但這是大舉進攻的前兆啊!
很快,按照計劃,南平千戶所的官兵就將接到官方的命令,分兵進入南平府其餘二縣。
而這些糧食,就是第一批軍糧。
終於也有一些人發覺出不對勁了,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那些商人以及地方鄉紳。商人之家走南闖北,資訊發達。而鄉紳之家或許就有子弟在朝中做官,他們知道訊息也不足為奇。
第二天一大早,縣衙門口的登聞鼓就被人敲響,正在辦公室的李逸被著急忙慌闖進來的老嚴嚇了一跳。
就見老嚴一頭汗水,跑的上氣不接下氣,李逸沒好氣道:“老嚴,身為公務員就得有公務員的氣度,怎麼毛毛躁躁的,發生甚麼了?”
老嚴顧不上喘氣平息,大聲道:“大人,縣衙外面來了好多鄉紳富戶,還有人敲響了登聞鼓啊!”
李逸眉頭一皺,“怎麼,他們集體到縣衙來,又敲響了登聞鼓,是有甚麼驚天大案要告狀不成?”
“大人,您還是去看看吧,他們好像並不是為了案情而來的。”
“不是為了案情,擅自敲響登聞鼓,怎麼,蔑視朝廷律法,蔑視縣衙威嚴嗎?”
李逸這麼說不是沒有道理的,這段時間他惡補刑律知識,其中就有這登聞鼓。雖說登聞鼓又叫“鳴冤鼓”,但是也不可以隨便亂敲。
當即吩咐道:“讓王副班頭帶人去看看,看看是何人敲的登聞鼓,如果那人拿不出狀紙,說不出緣由,先打十五板子。另外,如果他們真的是有事情,讓他們派幾個代表過來和本官談。”
老嚴很快領命而去,不一會兒,一個約莫二十五六歲的書生被兩名衙役一左一右夾著帶到了典史署衙,同時身後還有跟著四名四五十歲的中年人。
看模樣,那穿著頗為講究的,恐怕就是本地的富商了,至於留著山羊鬍子的這位,應該就是鄉紳。另兩人,也應該是本地的鄉紳代表。
“見到我家大人,為何不拜?”
待幾人站定,在典史署衙的大堂上,老嚴突然喊了一嗓子,這一嗓子也將眾人喊的回過神來。
這時候,還是那名被衙役夾著的書生開口了。
“學生莫有錢見過大人!大人,今日學生前來,乃是為了我薺縣安危,情急之下才敲響了登聞鼓,還望大人看在學生一片赤誠份上,免了學生的處罰!”
這個叫莫有錢的讀書人,被兩名衙役夾著,臉上倒顯得不卑不亢。李逸揮揮手,示意將這書生放了,隨後才道:“你是讀書人,應當學過刑律,須知登聞鼓不可輕易敲響。看在你並非有意,這頓板子就先給你寄存下里,說說吧,著急見本官所為何事?”
恢復自由的樹上揉了揉自己的胳膊,隨後朝著李逸拱手道:“大人,學生聽聞那白蓮匪教不日將要進攻我南平府,可是學生同樣聽聞,當前各縣主官都在上虞,這也就意味著咱們南平府目前實力空虛,那些教匪可能會趁人之危。”
“這樣一來,大人,咱們薺縣也相當危險啊。”
李逸看了莫有錢一眼,隨後道:“本官不知道你這些訊息是從哪裡來的,至少本官還沒有接到此類訊息。”頓了頓,看向剩餘幾人,李逸繼續道:“所以爾等也是為了此事而來?”
“大人明鑑!”剩下四人異口同聲。這時候那山羊鬍中年人越眾而出,先朝著李逸拱手行禮,隨後道:“大人,此事千真萬確,昨日某長子特意來信,規勸某儘快帶著家人前往寧常府避難。信中言明,這白蓮匪教,目前正準備進攻南平府,還請大人早做準備啊!”
“哦,不知這位先生是?”
“在下賴德,長子賴清在布政使司衙門為一小吏。”
不要小看這布政使司衙門的吏員,那可不是區區薺縣縣衙的吏員能比的。雖然都不是官,但人家權勢更大。
“原來是賴員外!”李逸回了一禮,這聲員外卻不是稱呼官位,算是一個對地方鄉紳的敬稱了。不過,在心裡,李逸一聲哀嘆,要不是自己提前知道訊息,一個小小的吏員知道的情況比自己這個官知道的還要多。
“既然是賴員外說的,那麼還是有幾分可信之處。那麼幾位今日來找本官,究竟是為何?”
還是那個書生,再次開口。“大人,如今匪教在外面虎視眈眈,隨時可能會打進來,望大人早做準備。如今咱們薺縣防備同樣空缺,大人應該立刻簽發命令,徵調各鄉鎮鄉壯前來縣城。只要咱們堅守城池,諒那些攻進來的白蓮匪徒也不敢在此多逗留。”
李逸明白這意思了,恐怕這也是這些鄉紳富戶已經商量好的結果。他們知道目前縣衙防守力量空虛,於是打算徵召全縣鄉壯錢來守城。
看似這是在幫助薺縣守城,實際上,這些人的主要財產就在縣城之內,城外就算有產業,大不了以後再去收回來,而城裡的產業與家業卻不容有失,因為這是根本。
至於將鄉下鄉壯抽調幹淨之後,鄉下怎麼辦,那就不是他們該考慮的了。
“哦,倒是一個好主意,。但是貿然徵召如此多的人進城參與守城,這每日的開銷就是一筆很大的數字,更何況如果真的有賊人打過來,圍城之後,官倉糧食也得保障百姓們的飲食。”
“這,這,這恐怕本縣的補給跟不上啊……”
這時候,那穿著講究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道:“大人,小人乃是劉氏錢莊的主家,小人姓劉,在本縣還有一些糧食產業,”說到這,此人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突然道:“在下願意捐出一部分糧食給予守城之士作為軍需。”
“好!”李逸從主座之上站起,一邊拍手一邊看著此人,“劉員外乃是本縣的義商啊。”
可不要小看“義商”這兩個字,這就相當於朝廷給商人背書了,好處大著呢!聞言,這位劉員外喜氣洋洋。
隨後李逸又看向了剩餘將人,這才知道其中一人姓翟,一人姓孫,家裡有人在外做官,同時也做一些買賣,在本地實力也不俗。
最終,在李逸與眾人的一番“親切的交談”下,雙方達成了一些協議,比如,城裡的鄉紳富戶需要提供糧食,此外莊客也得參與守城之類的,具體的細節就交給老嚴去辦了。
望著這幾人離開,李逸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不錯,都在自己計劃之內,接下來,就可以開始自己的計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