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堂之上的審訊還在繼續,不過李逸的心神已經不在堂上了。
韋明一直不說話,而林凌只是象徵性的問一些問題,隨後便和鄭推官以及徐政說一些悄悄話。至於那位紀剛紀百戶,他倒是想問一些東西,但是韋明就是不說話,目前韋明只是嫌疑人,而不是囚犯,他的那些刑訊手段就不能用在他身上。
他自然知道林凌雖然沒有明面上落自己面子,但是這種不怎麼積極的配合動作,其實也是以林凌為代表的文官集團的一種抗議。
問了韋明幾次,見韋明依舊一副不說話的樣子,紀剛也沒繼續問下去。二堂上陷入了一種很詭異的場景,作為主審官的同知大人,在和自己的同僚聊天,而作為錦衣衛代表的紀百戶,則是眼神盯著李逸。而李逸呢,一雙眼睛不聚焦,顯然在想些其他的東西。
紀剛之所以將注意力放在李逸身上,還是因為李逸實在是崛起的太快了。根據他們掌握的線索,這個李逸目前已經是八品的修為,這一次去長吉縣,竟是在長吉縣與人打鬥中突破到了八品。
而且,這人還不到二十歲,也就是說,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八品修行者。這在朝廷中可是極為少見的,最開始,錦衣衛一些人還以為此人是哪家大員的後輩,可是經過一番調查,發現此人的跟腳實在是太低了。
農戶出身,讀過幾年書,家裡親人全都過世,只有一個失蹤了的親哥哥。可就是這麼一個背景低到塵埃裡的人,從去年到現在,一年時間不到,就從一個白身晉升為八品。
眼神下意識的瞥了一眼坐在鄭推官下首的徐政,卻不想正好與徐政的目光對上了,紀剛一愣,隨後點頭致意。
對於這位薺縣縣丞,他在來之前其實也進行過調查,但是錦衣衛裡面關於此人的檔案,他一個六品的百戶竟是沒有許可權檢視。
不過,透過李逸,紀剛依舊知道了一些其他事情,那就是李逸的這個薺縣典史的職位,就是這位徐縣丞拿下來的。
根據瑩川省城的同僚說,這典史的位置,省裡面基本沒有阻攔,直接給了。雖說這典史不入流,但是怎麼說也是一個官啊,省裡就這麼給了。結合此人的檔案不能檢視,紀剛明白,這二堂內在座的,都沒有這位縣丞重要。
就是不知道,此人為何要幫助這個叫李逸的。不過憑藉著此人在半年時間內連升兩級的本事,或許真的有值得拉攏的價值。
李逸不知道紀剛正在觀察自己,此刻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瑩川白蓮教以及韋明所牽涉到的科舉舞弊之事上。
這兩件事看似沒有甚麼關係,但是李逸總覺得這兩件事有關係。要說為甚麼這麼肯定,或許這就是男人的第七感吧!
此前在懷疑白蓮教的修行者究竟來自何方之時,李逸不是沒有懷疑過他們可能是來自於王府。畢竟王府雖然被削弱了,但是一些王府屬官,王府還是有很大的自主權的。
而王府的這些屬官,理論上只需要對王爺負責,也就是說,他們的動向,其實是沒必要向朝廷彙報的。但是,根據徐政的說法,這些年來,各地封王的權力在被不斷的壓縮,想要做到上面這一點,基本不可能。
那白蓮教的這些修行者是哪裡來的呢?
“難道真的不是來自瑩川的三個郡王府?但我總覺得,這些人就是王府的屬官。”
忽的,李逸眼前一亮,“莫非這些白蓮教之人並非全都來自於瑩川,有一些很有可能是其他王府的屬官。如果是這樣,一地王府的屬官少幾個人,地方真的能發現不對嗎?”
這個想法也是很大膽,要真是按照這個思路,那也就是說,除了瑩川之外,這天下間,還有其他的王爺也參與到了這場叛亂之中。
如果是真的,那麼這可是大新聞!
“不過,自己能這麼想,那麼當今聖上會不會也有此念呢?假設他也認為這些白蓮教中的修行者乃是其他王府的屬官,那麼他就要想一個辦法,或者找一個切入點,去調查一番。那麼這個切入點是甚麼呢?”
“是科舉舞弊!”
順著這個思路,李逸接著往下猜測。“如果是科舉舞弊,那麼這就是一場可能牽動全國的案子。但是這件事不能一上來就在全國大調查,需要先找一個‘試點’,而這個‘試點’就是瑩川的建安郡王。”
“萬一要真的查出點甚麼,從而建安郡王攀咬其他的親王,那麼這時候作為最高權力者,皇帝就有藉口調查其他受到牽連的親王。”
李逸摸著長有絨毛的下巴,繼續在自己的內心世界推測著可能性。
如果建安郡王真的攀咬其他的親王,那麼豈不是將自己豎立在其他親族的對立面,這不是平白無故的樹立了對手?
還是不對,總覺得這裡面還有甚麼想不通。
這時候,李逸終於是發覺似乎有一道視線若有若無的看自己。按理說他形同三品的精神力,不可能連這種窺視都發現不了的,主要是剛才所有心神都在推測背後之事去了。
此時回過神來,順著視線的方向,李逸與紀剛正好對上眼。
“是這位錦衣衛百戶,窺視我許久,莫非是懷疑到我身上了?可是我根腳清白,懷疑甚麼呢?”
紀剛內心裡也一驚,他自問已經隱藏得很好了,但是剛才這一對視,卻覺得是這八品的武夫發現了自己一般。但眾所周知,武夫只練身子不練腦子,一個八品的武夫感知力不可能這麼敏感。
或許這就是一個湊巧!
與紀剛移開目光,李逸繼續想推測這背後的可能,突然,眼前再次一亮,猛地看向紀剛。這一次,紀剛反倒被李逸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朝紀剛笑笑,李逸移開目光,心裡卻為剛才冒出來的那個想法而感覺心跳加快。
既然這位建安郡王有可能得罪所有的親王以及其他的封王,那麼他為甚麼要這麼做?如果這位建安郡王一開始就是皇帝這邊的呢?他做的一切都是與皇帝配合著演了一齣戲。
按照徐政的說法,這位建安郡王文才武略樣樣不錯,而且還和儒家的不少大儒交好,在民間威望也極高。
就是這樣一個人,坐在那皇位之上的皇帝,真就一點看法也沒有?不可能!可就是這麼多年下來,這位建安郡王卻是一點事沒有,直到這一次所謂的科舉舞弊案。
而如果假設建安郡王與皇帝是一夥的,他們配合著演了齣戲,那麼這一切就說得通了,皇帝有意這樣做。
那建安郡王為甚麼會答應呢?首先一點,如果真是皇帝要這麼幹,他有拒絕的權力嗎?沒有!
其次,若是皇帝還開出了其他的一些條件呢?李逸原先平王這一系,能再次恢復親王的爵位呢?面對這種誘惑,建安郡王會不會心動?必然會,就算是他知道這裡面有貓膩,或許也會答應與皇帝合作。更何況,他本就沒有太多的選擇。
“所以皇帝本次不僅僅是準備對白蓮教下手,更是準備對天下間所有的親王下手?如果真是如此,那麼好一招一石二鳥之計啊!”
這時,二堂之上,一聲“退堂,隔日再審”將李逸驚醒,抬頭一看,林凌已經起身,紀剛緊隨其後,隨後鄭推官、徐政跟隨者兩位大人前往後衙。
至於韋明,則被錦衣衛的人帶著前往後宅縣令的居所。在案情未明之前,他暫時由錦衣衛看管。
一時間,二堂之上,反倒是隻剩下李逸這麼一位官員了。那些維持秩序的衙役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之後都看向李逸。
李逸揮揮手,道:“都散了吧,各自回各自署衙。”
這時候,一道聲音在李逸的腦海中響起,是徐政。“一個時辰之後來後宅。”李逸轉頭望去,剛好看到徐政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二堂之上。
不是,你一個大男人,而且還是單身男人,叫我一個時辰之後去你房間,你是想幹甚麼?不會是你個濃眉大眼的徐政,有甚麼特別的嗜好吧!
咦!
回到自己的典史宅邸,推開門,夏嫣然正帶著翠娥在幫助打掃庭院。這裡總共沒睡多久,之後就去了長吉縣公幹,這一去就是一個多月,確實是久不住人了。
“公子,你回來了?”
翠娥瞧見李逸回來,身上穿著官服,一雙大眼睛閃著光,不停的打量李逸。主要也是李逸本身長得好,再加上這一身官服的氣質加成,實在是對她這種小丫頭,有著莫名的殺傷力。
制服誘惑?嗯,可能吧!
李逸揉了揉翠娥的頭髮,將小丫頭的頭髮揉亂,隨後走到夏嫣然身邊,很自然的接過她遞過來的掃帚。
“我也應該回軍營了,此次長吉縣之行,需要向叔父說明。”
“那個,也不用這麼著急吧?在縣裡住一個晚上嘛,畢竟這一路上舟車勞頓的,明日再回吧!對了,翠娥,晚上請你吃餛飩,我和你說,這薺縣的餛飩啊,和長吉縣不一樣。”
“真的嘛,好啊好啊!”小丫頭臉上露出歡快的笑容,但似乎是想到了自己已經是小姐的丫鬟了,於是道:“我,我,我聽小姐的!”
見翠娥被李逸拉下水還不自知,此時又小心翼翼偷瞧自己的樣子,夏嫣然嘴角向上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片刻後,道:“既如此,那今晚上就在薺縣歇息一晚,翠娥,你去與將士們說,就說今晚上,李逸李大人請客,請他們吃飯。”
“等等,”喊住轉身就準備跑出去,臉上掛著笑意的翠娥,夏嫣然補充道:“還有那些隨行而來的運輸隊之人,就說李大人今晚上做東,同樣請他們吃飯。”
“是,小姐!”翠娥歡快的跑了。留下李逸一雙眼睛瞪得溜圓,這得花出去多少銀子啊!
將今日堂上之事與夏嫣然說了說,她原本就對這些事情不感興趣,聽完之後,也勸李逸不要參與進來,特別是知道有錦衣衛的人來到了薺縣。
“這錦衣衛雖說也是屬於軍方勢力,乃十二衛之一,但如今已經徹底成為監察百官的工具,往後,能不和他們打交道,最好還是不要打交道得好。”
李逸點點頭,說白了,如今錦衣衛就是皇帝身邊的一隻眼睛。它只屬於皇帝,而其他人一旦與之沾染上關係,那麼就代表著與皇帝之間產生了因果。這因果,可不是甚麼好事。
兩人又說了好一些話,期間翠娥回來,說事情已經交給典史署衙的嚴書吏去辦了。今晚上典史署衙的吏員們、夏家軍的將士們、還有運輸車隊之人,將那城西酒樓已經包圓了。
哎,李逸一陣心疼,這花的可都是自己的銀子啊!
忍不住又揉了揉小丫頭的頭髮,將頭髮弄亂之後,心情似乎好了一些。結果這一番動作,招致了小丫頭的一陣王八拳,偏生還打不到李逸。
一時之間,這典史宅邸裡面不時傳來少女嬌羞、惱怒、生氣的喊聲,還有無量大少奸計得逞的大笑聲。
一個時辰之後,在縣衙的後宅,縣丞宅邸,李逸換了一身便裝敲開了徐政家的大門,開門的是徐大哥。
“二郎來了,裡面等你呢!”
二人向著徐政的書房而去,剛進來,就看到徐政坐在書案之後,手裡不知道在寫些甚麼。身後傳來關門聲,一轉頭,卻見徐肆正在關門。
不是,你們兩個姓徐的,兩個大男人,將我一個美男子關在這書房,意欲何為啊?
“你又在想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呢?”徐政的聲音從前頭傳來,此時已經擱下了毛筆,看向一臉堅貞不屈的李逸。
“你叫我來可是與今天韋明這件事有關係?還是說與錦衣衛有關係?”
“哦?為何有此一問?”徐政臉上帶著一些好奇。
“呵,這還不簡單,你將徐大哥也叫了過來,如果不是錦衣衛之事,為何徐大哥在這裡?徐大哥之所以在這裡,是因為他曾經是錦衣衛百戶,對錦衣衛瞭解。”
“哈哈哈,倒是聰明!”笑了一陣,徐政突然臉上一變,無比嚴肅的看著李逸,道:“今晚和你說的這些,不可外傳。哎,主要是這件事其實你就不應該參與進來。”
參與?怎麼我就參與進來了?就因為旁聽了一下?更何況也沒問出甚麼來啊?
這叫甚麼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