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傍晚時分,周勝終於是回到了朱橋鎮。按理說這山寨距離朱橋鎮也不算是很遠啊,周勝午時走的,怎麼到傍晚時分才到呢!
誒,你說巧不巧,昨日周勝拴馬的地方,馬不見了。地上只有一些凌亂的腳印,而馬不見了,樹上只有一截被掙脫的韁繩。看來是這畜生自己掙扎,然後韁繩掙脫了。
可這是荒山野嶺啊,雖說朱橋鎮是不算很遠,可也有大幾十裡,讓他一個管家走上幾十裡山路,委實是有些難為人了。不過當初李逸等人去朱家坳剿匪,這周勝兩天之內趕到了他們的駐地,看來這麼點山路,是難不倒此人的。
這一下倒是苦了跟在後面的那位軍士,周勝沒有馬,可是他帶著馬啊。這些只能牽著馬遠遠跟在後面了,好好的騎兵變成了步兵。當然,在某些情況下,很多騷棒還是希望當步兵的吧!
這位軍士不是沒想過要不自己載一程這位周府管家算了,可是一來容易打草驚蛇,要是這老頭問自己為啥從後面來,自己怎麼回答?自己又不像夏小旗與李典史那般能說會道,萬一說漏嘴了可就不美了。
二來,讓這老頭多走走路也挺好的,每日在周府吃香的喝辣的,運動運動不好嗎?
於是,一人,不對,兩人一馬到了傍晚的時候才到朱橋鎮,等回到周府,看著一臉倦容,身上還有汙漬的周勝,周德都驚了。
不是去找蔡老三嘛,怎麼弄得這麼狼狽呢?
是的,周老爺也是知道蔡老三的,當年劉家那件案子以及後來的御史墜崖一案,雖然他沒有直接出面,但是這些人他還是知道的。當然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人物,例如給劉家洗衣服的婦人,他是不知道的。
“老爺,幸不辱命,總算是說服了那蔡老三!”說完停頓了一下,隨後繼續:“您是不知道,這蔡老三如今可不得了,交友廣泛啊。您猜猜我在寨子裡遇到了誰?額,我也不認識,不過蔡老三說那人姓柳,也是一名修行者,而且還是入品修行者。年紀看著二十歲左右,年輕著呢!”
“二十歲啊,這人估計是甚麼官宦人家的公子,自小承襲了家裡傳下來的官位,不然這個年紀太年輕了!”
周德聽了也是詫異無比,這殺豬的還能認識官宦人家的公子?儘管蔡老三入品了,可是一個小小的九品武夫,說實在的,他還不是很放在心上。憑藉著今時今日的財富與地位,他如果想對付蔡老三,有的是辦法。
聽說張成出事那晚,在他的府上就有他岳丈家裡請過來的三位九品修行者。所以說,如果他想對付蔡老三,在金錢攻勢之下,總會有一些修行者願意替他賣命的。
如果不願意,那隻能代表價錢沒有談攏。
這邊周勝繼續道:“那蔡老三今非昔比,因此這回他要價特別高。”
“特別高,有多高?”
周勝緩緩伸出六根手指頭,見狀,周德眼睛一瞪:“就殺幾個人普通人,他就敢要價六千兩銀子?他蔡老三難道忘了,當初要是沒有我們,他能有今日這般,在這長吉縣北地作威作福?”
越說越生氣,周德伸手準備將手邊的茶杯摔了以表示內心的氣憤,可是剛拿在手裡,想起這是官窯出品,價值不菲,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但這邊生著氣呢,豈能不發洩一下,於是提高聲量:“他蔡老三忘恩負義,六千兩啊,當初劉家那起香料的事情也只不過是四千多兩,這可是全家遭災的事情。如今殺幾個賤民就敢要我六千兩。”
“老爺,你不知道,這還是我好說歹說,與那蔡老三一番扯皮,最終才定下了六千兩。不過也不能讓這廝拿的這麼輕鬆,我和這廝說了,先給三千兩,剩下的等到他將名單上的所有人除掉,然後再付尾款。”
“如果他沒有將所有人除掉,那就按三百兩一個人算,他除掉幾個人,咱們就給幾個人的錢。”
聽到這話,周德稍稍好過一點,臉色緩和不少。“嗯,做的不錯,如今這蔡老三確實是硬氣了,這個錢就不能讓他這麼容易拿到。”
其實周德哪裡知道,在山寨之時,周勝報的是五千兩,後來自己琢磨著和周德報五千五百兩,現在他說的是六千兩。
就這麼一天的功夫,一千兩銀子到手,這買賣可真是做的值啊!而且周勝將所有的不滿引導到了蔡老三身上,而他自己給自己塑造成了一個極力為周德挽回損失的人。嘿,這下不僅沒有過失,反而還有功勞。
所以說,這語言的藝術啊,就是這麼的樸實無華。
當然,周勝還想給自己的“悲慘人設”繼續加個碼。
“談好了條件,今天回來的時候,馬不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寨子裡的人偷偷牽走了。這一路走回來,山路難走不說,我是又累又餓,這才緊趕慢趕的回來。”
“行了,知道你辛苦,去賬房支二十兩銀子吧。另外告訴你兒子,讓他好好跟著少爺讀書,今後子舒不會虧待他的。”
這是又給銀子,又給後人承諾的,倒是一下子給周勝整的有些不對了,心裡想著是不是自己拿得太多了。可是下一秒,這個念頭便被自己掐滅了,真拿到手的才是自己的,這麼多年了,他還能不清楚自家這位老爺?
話分兩頭,這邊周勝回了朱橋鎮,那邊山寨之內,李逸和夏嫣然擠在狹窄的房梁之上硬是也待到傍晚。
蔡老三這些人商討了一番與白蓮教之間的事情之後,又說起了隔壁炎寧縣的事。透過他們閒聊,李逸才知道,這位蔡大王在隔壁的炎寧縣還真的有點關係。
此人與炎寧縣的車馬行有生意往來,租用了那些人家的車馬,但凡是打聽到路線是走這山路的橫穿過來的,事先都會先通知蔡老三。山寨知道過來的有多少人,是個甚麼實力,然後自己寨子裡出動多少人。
也就是說,那些人還沒有進入這片山林,但是資訊已經被這位蔡大王知曉了。
不僅如此,朱橋鎮的一些車馬行同樣如此,這樣一來,往來兩縣的情報,他蔡老三是坐在寨子裡自然有人給他們送上來。
那麼那些與寨子合作的車馬行有甚麼好處呢?根據這些人言語中表露的資訊,李逸總結了一下。
除了山寨劫掠之時不會傷害車馬行的牲畜以及車子,同時還會給車馬行一筆“佣金”。等於是車馬行不僅賺了客戶的錢,而且還賺了山寨的錢,問題是自身沒甚麼損失。
談了一些山寨的日常之後,蔡老三終於開始說正事。
“周家的周勝來寨子裡,想必大家都見到的。這周勝無事不登三寶殿啊,這次周家想找我們殺幾個人,名單在這裡,三弟,你給大家念念。”下方一位看起來蠻清秀的男子站起身,接過了蔡老三手中的紙張,隨後給其他人念這次目標的一些資訊。
蔡老三繼續說道:“也不瞞兄弟們,這次周家給的酬金還是很豐厚的,足足四千兩。不過周家耍了個心眼子。首先只願意支付兩千兩,等到咱們將名單上的人全都殺了,才會支付剩下的兩千兩。”
聽到這次有四千兩,房間內突然一靜,隨後各頭領紛紛看向蔡老三。
“大哥,真有四千兩?”
“大哥,這次任務一定要派給我啊!”
“放屁,上次就是你們接的任務,這次就算是輪,也該輪到我了吧!”
場面一時之間有些失控。這些年來,他們靠著劫掠過往的商人以及百姓,所劫掠的銀錢以及事後控制之人家人所支付的贖金,加起來肯定超過了四千兩,但這是長期的一個積累。
現在一下子給四千兩,這無疑就是一筆鉅款。
可是他們哪裡知道,他們的這位蔡大王收了人家五千兩銀子,然後和手下的小弟們說只有四千兩。而就算是這四千兩,也足以讓這些小弟們欣喜若狂。
想來史密斯專員也不過如此了!
“行了,安靜!”一聲厲喝,帶著一絲勁氣的威能在裡面,亂糟糟的場景果然迅速安靜下來。
“這次任務就不抽籤了,由你們幾位當家的挑選人手去執行,不過目標還是要分一分的。這樣,還是抓鬮來決定目標。抽中遠處的不許有怨言,抽中近處的,也不能馬虎大意。”
“三弟,這種事還是由你來吧!”
那位清秀的男子再次站起身,走到房間一角,然後掏出來一個小小的箱子。隨後在蔡老三的案桌之上寫下十個名字,揉成一團丟到箱子裡。
“按以往的慣例,擲骰子,擲到六點的開始抽。如有幾位同時擲到六點,則最先擲的先選。二當家,你先擲。”
如此一番,在他們中排行第五的當家率先擲到了六點,隨後選中了炎寧縣的一人。也還行,炎寧縣對他們來說,其實也挺近的。
最遠的靠近府城,結果是可憐的二當家抽中了。這麼遠的路程,他們明日就得出發。這時候,排名第八的當家突然叫起來,“好,看來我是最快完成任務的了,我抽中的乃是朱橋鎮啊!”
眾人用羨慕的眼神看著他,朱橋鎮實在是太近了。
可是在房梁之上的李逸卻一驚,朱橋鎮?還有朱橋鎮的人?忍住現在就下去將這夥兒山賊澆滅的衝動,李逸繼續看下去。結果卻看到讓他悔恨的一幕,在所有人選定目標之後,蔡老三將那張寫著名單的紙張給燒掉了。
看著下方快要燃燒殆盡的紙張,李逸呼吸都粗重了了幾分。
“行了,既然都領了任務,就好生去辦。等所有人將目標除掉,到時候每位都有四百兩。這個錢是兄弟們自己拼來的,某不要,全給大夥兒。”
“大哥威武!”
“大哥仁義!”
又是一番奉承,等到外面有人喊開席了,眾人才離開這裡。
等人全走了,李逸從房樑上下來,看著地上黑色的灰燼,一張臉比這黑灰還要黑!
“這下好了,名單都沒了!”不知甚麼時候,外面的夏破雲也進了來,看著一地的黑灰,語氣低沉。
“沒關係,那位三當家的不是看過了嗎?而且這位蔡大王讓人家給其他人念資訊,說明此人是識字,既然識字,那麼這些人的情況,他應該也記得。”
李逸聞言,對夏嫣然笑了笑,夏嫣然估計是以為自己因為這張寫著名單的紙被燒了所以臉黑。實際上,他是因為想到了這十個人馬上就要消失在這個世界上而臉黑。
在周家與這位蔡大王眼中,這些人要麼是隱患,要麼是“提款機”。他們並不在意這些人其實也是人,不對,在很多人眼中,一些人或許就不是人。他們只是一個名字,只是一個數字。
“我們就去這位三當家的住處等他!”
費了一番功夫,幾人終於找到了這位三當家的家。與別的當家的房子不同,三當家的房子明顯更加的“雅緻”。 最大的不同就是三當家有一個院子,山寨其他人,很多都是沒有院子的,但是這位三當家卻有一個不小的院子。
而且從房子上來看,不僅下石上木,窗戶上還雕著花,房門之前移種了一些不知名的花草,此時雖未開花,但想必開花的時候也是極美的。
如此看來,這位三當家倒還是一個頗為懂得生活之人。
院子裡有一位婦人,看著年歲不大,約莫著二十二三歲的樣子。雖然忙著生火做飯,但舉手投足之間卻也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樣子。
大家閨秀究竟是甚麼樣子呢?實際不是一種外貌,而是一種氣質。例如紅樓夢中的寶姐姐,說她“品格端方,容貌豐美,人多謂黛玉所不及也!”又說“日常行為豁達,隨分從時”。與人相處之時,從不疾言厲色,出席宴席、面對長輩、同輩中人言行進退皆合禮數,既不張揚也不怯懦。
還有那《西廂記》中的崔瑩瑩,人家是宰相之女,她出場之時“舉止嫻雅”。總的來說,這些受過教育的女子,既有對禮教的遵循,又有內在學識與心性沉澱出的平和與底氣。這些東西,一般人是學不來的。
“怎麼辦?”夏破雲問。
“沒事,趁著人家娘子不注意,咱們溜進去。”李逸答。
只不過,夏嫣然一雙清冷的眸子看得李某人額角滲出一些冷汗。
“哈哈,開個玩笑,咱們就在屋頂上等,對了,夏兄,還請你去找一些吃的,畢竟這裡你熟嘛!”
夏破雲一副“是人哉”的表情,不過還是去找了一些吃食,三人就在三當家的屋頂之上,吃著山寨的食物,等著三當家回來。
這一等,就等到了差不多亥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