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捕頭與白蓮武夫交手之時,死牢外面也頗為熱鬧。
已經走到監獄門口的陶理問發覺深處死牢不對勁,除了守衛的人員不見了之外,還有血腥味。對於他這樣一位提刑按察使司的技術官員來說,這絲血腥味怎麼瞞得住?
帶著眾人來到死牢區域,門上的狴犴不怒自威,可是這時候卻顯得有些邪性,眾人總覺得狴犴頭像的眼睛一直在看著他們。
陶理問倒是不在意,死牢前面看不出甚麼,但是那絲血腥味更濃重了。順著血腥味,發現都是從旁邊的一間牢房內散發出來的。
眾人開啟牢門,牢房內的一幕讓衙役們瞳孔放大,強行壓制住嘔吐的衝動,前方兩名衙役走到牢門前打量,裡面的場景讓他們再也忍不住,在旁邊乾嘔起來。
陶理問眉頭一皺,緩緩的上前,走到牢門口,或許是因為他擋在老門口,監牢中的光線不足,但是藉著上方那個小窗戶,還是能看到一些的。
整間牢房四五個平方,此時卻躺著三四具屍體,這些人是被人直接抹了脖子。此刻牢房內血液混雜著稻草,血腥味混雜著因為長期空氣不流通而產生的怪味,令人作嘔。
這些人身上穿的是衙役的皂衣,甚至有一兩個陶理問還有映像,就是他們在查馬界一事之時跟隨在身邊的衙役。這些人原本是跟著許捕頭和李主簿的,可是他們現在死在這裡。
“快去通知鍾大人和南宮大人,同時派人將監獄圍起來。”
陶理問突然大喝一聲,將還在面露驚恐的衙役喝醒,那幾個沒有進牢房的衙役腳步踉蹌的往外面跑去。
沒過多久,知府鍾晟、參議南宮翎帶著一眾官員趕到了監獄。
那些監牢中的犯人,哪裡見過這麼多大人物來這裡,特別是一些對官場還有些瞭解的,見到鍾晟身上的緋色官服,知道這最少是四品官,於是紛紛跑到監牢門口喊冤。喊冤的聲音只要有人帶頭,後面喊冤的越來越多。
“禁聲!”
一道如同洪鐘大呂的聲音響起,瞬間傳遍整個監牢,隨著這兩個字出現,監牢中那些喊冤的聲音為之一靜。
鍾晟朝身後的林凌點點頭,隨後看向南宮翎。此時南宮翎一臉陰沉的看著監牢中的幾具衙役的屍體,心中頗為憤怒。
這裡可是府衙啊,而且還是府衙的監獄,結果衙役死在監獄裡,這說明南平府監獄問題不小。
轉過身,南宮翎看著鍾晟,“鍾知府,如今在你南平府獄發生了這樣的事,這說明府衙監獄系統內不乾淨啊。”
語氣平淡,而且沒有說甚麼重話,但是在鍾晟聽來,卻是汗流浹背。
“下官,下官這就讓人去嚴查。”
他鐘晟與南宮翎平級,但此時卻口稱下官,語氣中也多有忐忑。
這時候,陶理問上前,“南宮大人,下官覺得許捕頭與李主簿此時可能就在死牢裡面,但是死牢從裡面上鎖了,打不開!”
南宮翎微微偏頭,看向身側一位同樣身穿緋色官服,但是補子卻是老虎的官員。此人年齡看上去與南宮翎差不多,只是武人面相比文人稍微顯老一些,此時看起來在場官員中就他年紀最大了。
此人正是都指揮使司僉事陸錦,正三品,真正的上三品官員,此行他也是品級最高的官員。
“陸大人,請!”南宮翎側身,手指向一旁的死牢大門。
這大門乃是鐵鑄的,重若千斤,平時一個人推動也有些費勁,但是陸錦卻沒說甚麼,緩緩的走到牢門前面。
隨即伸出右掌,看似風輕雲淡的向著牢門上來了一下。
“砰!”
一陣巨響響起,甚至整座死牢的外牆都像是在顫抖,彷彿下一秒就要坍塌。再看那扇死牢大門,一個清晰的手掌印印在上面,入鐵半寸有餘,隨即,大門的門鎖好像不堪重負,“砰”的一聲斷裂,這重若千斤的鐵門,就這麼被輕飄飄的一掌開啟了。
死牢外面眾人,特別是府衙的官吏以及城守營的一些武將,無不驚駭。
這一掌要是打在人身上,那這個人哪裡還能活命,再厚的護體勁氣也擋不住這一掌啊。
在死牢外面眾人還沒有從這一掌中緩過來時,死牢裡面率先反應過來。那些原本站在值班室周圍的衙役率先衝了出去,可是剛到門口就眼神喪失焦距,一個個丟掉手裡的武器,乖乖的到後面排隊蹲下了。
死牢裡面,看到從門口走進來的高品武將,還有身後的鐘晟、南宮翎等人,李逸和許捕頭臉色一喜,這下有救了。
而看到前面三個身穿緋色官袍的官員進來,喬三木臉上露出一絲絕望,隨後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知道大局已定,他一個八品的武夫在這些朝廷的高品官員面前翻不起甚麼風浪。
左手緩緩地伸進懷裡,那裡還剩下一些散氣散。剛才他倒是想過將散氣散撒出去,可是對面三名緋袍中最靠前的那位,眼神極為平靜,讓他有些害怕。他感覺就算是將散氣散撒出去,也沒用。
既然對他們沒用,那給自己吃吧!
手剛從懷裡伸出來,他突然感覺四周景色發生了變化,眼前一黑。再睜開眼,自己已經不在死牢,而是在一座宮城裡面,遠處的宮殿看不真切,眼前的宮殿倒是很清晰。
他輕輕推開宮殿門,裡面應該是一間會客室,一個身穿儒袍的書生手裡拿著一本書,背對著他在看書。
宮殿內顯得很詭異,明明裡面陽光透過窗戶撒進來,使得整座宮殿燈火通明,可是他就是覺得太詭異了。
這時候,身後的宮殿門突然關上,喬三木心裡一驚,轉身準備去開門。這時候身後傳來一道儒雅的聲音,“來都來了,要不聊幾句?”
喬三木緩緩轉身,卻看到那名書生微微笑著看向他。
死牢內,眾人只見喬三木的手正準備從懷裡抽出來,可是下一刻就如同雕塑一樣,一動不動。旁邊的白蓮武夫同樣如此,臉上帶著驚愕,隨後一動不動。
李逸還沒見過高品儒修動手,但是看這兩人的樣子,很有可能就是被儒修拉入到幻境中了。
這種無聲無息將人控制,甚至是殺死的本事,還真是可怕!
回過神,就見那位補子是老虎的緋袍官員在李偲與許捕頭身上點了幾下,隨後就見二人臉色舒緩,想來是逐漸撫平了氣脈的缺口。
“這人是三品,胸前的補子還是老虎,看來是一名武官了。”李逸不由得多看了陸錦一眼,三品武官呢,他還真的沒見過。
這時候李逸想起了剛才聽到的巨響,想來那扇死牢的大門就是此人開啟的。
李逸、許捕頭、李偲三人被帶下去療傷。
其實李逸還好,雖然胸口看起來血淋淋的,一雙手掌也是血肉模糊,但是這都是皮外傷,而且早就止血了。
真正的還是丹田枯竭,但好在淡金色的勁氣正在丹田中慢慢凝聚。
衙役們將他送到了位於府衙後花園旁邊的賓興館,這裡類似於縣衙的招待所,只是在府衙更高階,周圍環境也更好。
開啟窗戶,外面正對著府衙的後花園,花園中假山、水池、樹木、花草經過高低搭配,格外的和諧,像是本就該如此一般,看來設計這座花園之人,是此中好手。
就是不知道為甚麼將他也送到了賓興館,這裡應該是給省裡來的聯合調查組準備的。
醫師很快過來,給李逸的傷口上了藥,順帶著還給了李逸一顆黑不溜秋的藥丸,說吃了這個能加速勁氣的凝聚。
看著這黑不溜秋的藥丸,李逸一時之間有些難以下嚥,倒不是不相信醫師,畢竟人家是惠民藥局的。
這惠民藥局可不僅僅是一座醫館這麼簡單,還是地方上醫藥主管部門,其府一級的正科乃是從九品,至於某些州的典科以及縣裡的訓科,這都是不入流官員了。
皺著眉,將丹藥放進嘴裡,一入口就感受到了一股輕香,隨後整顆丹藥在口中融化,化作流體流向咽喉。
吞服了藥丸之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藥效發作,還是經歷過與喬三木的戰鬥,李逸突然覺得有些累,這股睏意來的猝不及防,掙扎的挪到床上,倒下就睡著了。
醒來外面已經天黑,房間內燭火已經亮起。李逸看了一眼身上蓋著的被子皺了皺眉,他記得他當時是倒在床上就睡著了的,這是有人進來了。
在房間裡掃視一圈,沒有發現有人,只是原先開啟的窗戶已經被關上了,看來是真的有人。
“這一覺睡的太死了,這要是來人對自己做些甚麼,自己完全不知道。”
李逸看著身上的被子自言自語,這段時間以來,他睡著之後再也沒有做過原先那種支離破碎的夢,甚至基本沒怎麼做過夢了。
“吱呀!”
這時候,門口傳來門被推開的聲音,李逸尋聲看過去,正好看到夏嫣然端著一隻碗進來,一身白色的勁裝,既兼具了英氣,也體現了夏嫣然美感。
“嗯,你怎麼在這裡?”
語氣中帶著驚喜,又帶著一絲疑惑。
夏嫣然沒有搭話,而是將碗送到床邊,一雙好看的眸子看著李逸,淡淡道:“起來,將這碗藥喝了。”
坐起身,接過夏嫣然手裡的碗,就見夏嫣然轉身就準備往外走。
李逸顧不得喝藥,當即掀開被子,將碗放在床頭,一個健步上前拉住夏嫣然的手。這小妞根本就是生氣了,當前這幅平淡疏遠的樣子就是生氣了。
李逸雖然不知道夏嫣然氣甚麼,但是看到她給自己送藥,想來還是生氣自己怎麼又受傷了。
當即,李逸手上用力,將夏嫣然拉過來一些,看著轉過來的那雙好看的眸子,李逸溫聲,緩緩道:“對不起,我這個樣子讓你擔心了。”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夏嫣然眼睛死死的盯著李逸握著自己的手,眼中閃過一絲危險的光。李逸趕緊鬆開,這小妞心情好的時候,自己叫嫣然,拉拉小手都沒事,現在她生氣了,那是真的會動手的。
見夏嫣然沒有要走的意思,李逸走過去將床頭的藥喝掉,藥碗見底,苦澀的餘味在唇齒見瀰漫。
藥液化作的暖流向著四肢百骸鑽,李逸這時候才發覺勁氣恢復比以往要慢的多,睡了一覺醒來才恢復了五分之一的樣子。
而且剛才他從床上突然起來拉住夏嫣然,此時胸口纏繞的麻布下隱隱透出紅點,右手纏繞的麻布也有紅點滲出,應該是剛才動作太大,扯到了傷口。
見李逸將碗裡的藥喝完,夏嫣然正欲轉身離去,卻再次被李逸抓住了手腕。
“嫣然……”
身後傳來李逸沙啞的聲音,同時手腕被抓緊,彷彿蘊含著千鈞之力。
夏嫣然身形一滯,並未立刻掙脫,只是側過臉來。燭光映著她的半邊面容,依舊是那副冷玉雕琢般的清俊,只是眼底深處似有細微的擔憂一閃而過。
“放手。”
她聲量不高,平平淡淡,聽不出甚麼情緒。
李逸非但沒放,反而收緊了些許力道,指腹能清晰地感覺到夏嫣然平穩卻有力跳動的脈搏。
“你生氣了?”
李逸看著夏嫣然,目光灼灼,臉上帶著一絲笑意。
夏嫣然眉心幾不可察的蹙了一下,像是不習慣這般直白的言語。隨後視線掃過李逸胸前滲血的麻布以及裹得像個粽子一般的雙掌,淡淡道:“你是嫌命長嗎?”
這句話自然不是夏嫣然說李逸拉著她的手嫌命長,而是說李逸三天兩頭的受傷,是不是嫌命長,話裡聽著是責備,實際是訓誡。
可是聽在李逸耳中,卻比那晚苦澀的中藥更加熨帖心肺。他知道她性子冷淡,這是多年來,以女子身參軍,在沙場上所磨練出來的,但是她也有柔然的一面,包裹在這層冷冰冰的硬殼之下。
“是我的不是。”李逸的聲音放得極柔,帶著哄勸的意味,大拇指在她冰涼的手腕上輕輕的摩挲了一下,“讓你擔心了,只是當時那種情況,許捕頭與李主簿中了毒,我記著你上次說的不要輕易在人前展示自己的能力,所以就沒有給他們解毒。而那個喬三木交手之時才知道是八品兵修,不過,我可沒有輸,那小子左臂斷了。”
夏嫣然手腕一顫,像是被那粗糙的指腹的溫度燙到。她欲抽手,李逸卻握得更緊,這一下卻是牽動了手上的傷口,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這聲痛哼,讓夏嫣然原本準備發了掙脫的手瞬間定住。她垂眸看著李逸的手上已經伸出的血紅,眼底那層冰封的硬殼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她終究沒有再用力掙脫,只是別開臉,望向門口。
“薺縣的案子還沒有完結,你這條命,還有用。下次再這般莽撞,不必等對手,我先打斷你的腿,省的添麻煩。另外,你這武藝這麼稀疏,就敢與人家八品好手交手?”
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硬邦邦的意味。
李逸看著她線條冷硬的側臉和微微抿緊的唇角,心中卻有暖意流過。這看似責備的話,可能已經是這位兵家女子能表達的最大的關切了。
低笑一聲,這一下好像牽動了胸口的傷勢,又是一陣齜牙咧嘴,可是手卻依然握著夏嫣然的手腕不放。
“咳咳,好,都聽你的,接下來我就苦練武藝以及搏鬥技巧。要是下次還有這種事,我……”
李逸沒有說完,他知道下次遇到這樣的事,他還是會出手。他可以撒謊騙她,但是他不願意。
夏嫣然聽出了李逸沒有說完的話,她並未言語,只是任由李逸握著自己的手腕。昏黃的燈光下,兩隻手緊緊的握在一起。
窗外似乎是起風了,傳來呼呼聲,可此時,外面的風似乎也安靜了幾分,只剩下兩人之間無聲流淌的、比言語更深的默契。
過了片刻,夏嫣然輕輕一掙,力道不大。
“去趟好,藥效過了會疼的。”
語氣帶著不容置疑,也帶著一絲關心。
這一次,李逸順從的鬆開了手,慢慢的走到床邊,看著夏嫣然轉身走到門口,挺拔的身影在門框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她沒有立刻推開門,只是停在門口,像是在平息某種難以言說的心情,片刻後,推門而出,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房間內卻留下滿室若有若無的、屬於她的清冷氣息,還有李逸的唇邊那久久不散的一抹笑意。
“能見到你,真好。”
李逸喃喃的聲音在室內迴盪,而窗外只有越來越盛的呼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