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吉縣牛家灣,牛有為坐在祠堂門口,看著這清冷的夜色出神。
“有為叔,您老怎麼還沒睡呢!”
夜裡有村民經過發現祠堂門口的牛有為不由得吃驚,這小老頭大晚上的不睡覺,坐在祠堂門口還怪嚇人的,要不是看牛有為輩分大,估計這人已經罵上了。
“你要睡就去睡,管我幹甚麼!”
好心問一句,結果被小老頭反過來懟一句,村民不敢懟回去,只得“灰溜溜”的回家。
牛有為繼續看著天空。
今晚上雲厚,不見月光,外面的黑空中只有呼呼的風聲。
“馬上就十二月了,二郎這一走就是一個多月,也不知道他們甚麼時候回來?”
小老頭嘀嘀咕咕,嘴裡說的還是村子裡的年輕一輩。
李逸他們出去一個多月,前段時間村子裡已經有人回來了,但是牛大、牛雄、牛英以及李逸他們幾個卻還沒有回來。
回來的人說他們剿滅了好多白蓮教匪徒,數都數不清,怕不是有幾十上百個。回來的時候徐典史和張巡檢可是說要為這次參與作戰的人申請功勞呢,也不知道會有多少賞錢。
村裡的老人對此沒有太多興趣,他們關心的是孩子們是否安全,看到他們回來,便安心。
婦人們不是不感興趣,但是自家男人全須全尾的回來了就是最好的事情。
村裡孩子們是最感興趣的,剛回來那段時間,每天都有孩子們聚集在村口大樹底下“吵嘴”,這家的孩子聽他們家大人說了剿滅白蓮教匪徒時的英勇事蹟,那邊也有小孩聽他們家大人說起,於是兩個小孩相互比拼著誰家大人更加英勇。
小龍通常情況下都是在大樹下聽他們“比拼”,有時候他也會想,為甚麼別人的爹都回來了,自己爹卻還沒有回來。同村的那些叔叔們說,爹還有事情,估計要過段時間才能回來,他期盼著自己的父親早點回來。
今天晚上小龍又向母親問起了自己的父親,這個同樣期盼自家男人回來的女人數著日子,大概他們也快回來了。
祠堂門口的牛有為,低聲喃喃:“要回來了吧?”
夜風帶著這份思念,飄啊飄,一直往大山裡飄,飄過朱家坳,飄過那個無名山村,飄過白沙集,飄向薺縣縣城。
“阿啾!”
縣裡的招待所裡,桌子上一朵小火苗在蠟燭頂輕輕的搖晃,像是桌子後的人剛才噴的太大聲,吵到了火苗。
突如其來的噴嚏,李逸並未在意。他體內勁氣運轉的越來越快,也越來越壯大,如果說一開始還是一絲勁氣,那麼現在就是三根筷子大小的勁氣在體內遊走了。
勁氣運轉周身,這外面的寒意便被隔絕在外,所以一些甚麼傷寒啊,現在可不會出現在他身上。
從縣丞內宅那邊回來後,李逸進到房間便開啟了這個箱子。小木箱裡只有三本書,一本是《四書章句集註》,也叫《四書集註》,這是朱熹對《大學》、《中庸》進行重新分章辯句,又對《論語》、《孟子》重新註釋,這四本重新分章、集註的著作合在一起便是《四書章句集註》。
這本書在儒家的地位非常高,應該說在宋朝之後的朝代地位相當的高。在另一個時空,元明清三朝都將《四書集註》當做官學教科書以及科舉考試的標準答案。
在這個時代,這本書的地位也相當的高,不說讀書人人手一本,至少想考科舉,這本書是一定要看的。
實際上在另一個時空的明朝,後來還有一本與科舉相關的書也被廣大讀書人爭相搶購,那就是馮夢龍撰寫的《春秋衡庫》。
與《四書集註》不同,這本書就是為了科舉而撰寫的。書裡面系統的梳理了《春秋》經義,整合了朱熹的《四書集註》,可以說這本書既融合了儒家正統學說,又融入了當時社會上對於經學最新的註解,因此這本書成為晚明時期科場熱門書籍。
然而比較諷刺的是,馮夢龍自己卻在科舉之路上屢次不第。他20歲左右便透過童生試成為生員,也就是秀才,但此後連續36年未能中舉。直到崇禎三年,他以“歲貢”身份入仕,也就是從地方選拔進入國子監,此時他57歲,61歲那年,他出任福建壽寧知縣。
所以他寫的書,很多是批判當時科舉的,或許在寫那些著作之時,他心裡也憋著一股氣呢!
除了這本書,箱子裡還有一本《事林廣記》,這本書在牛家灣的家裡還有,實際上這是一本民間百科全書。
此書成書於南宋,作者陳元靚,原書應該是遺失了,家裡的都是後來的刊印本。這本書包括前後序別四集,內含天文、禮儀、音樂、農桑、幼學、炊飲等四十多個門類。
這不僅是本民用百科全書,而且也是一本研究前朝民間的指導書籍,因為這本書裡總結的那些經驗,反映的都是宋元時期的民間啊。
箱子裡最後一本卻是《宦林備要》,這本書李逸沒聽說過,在另一個時空應該也沒有聽說過。翻了翻,卻覺得這本書真的有意思。
這本書裡面講了州縣官員們是怎麼貪腐的,有哪些手段可以愉快的撈錢,在錢糧攤派的時候有哪些技巧等等,可以說這是一本教貪官怎麼貪財的書籍。
這樣的書按理說是禁書,朝廷不會允許這樣的出現的市面上。但是往往越是朝廷說是禁書的書籍,在民間想要閱讀的人就越多。人們一方面是好奇,另一方面,禁書不一定就不是好書。
不過,這本《宦林備要》卻是不折不扣的教唆官員貪腐犯罪的書籍,這樣的書籍就應該被封禁。或許對某些官員來說,這本書是聖經,但是對老百姓來說,官員貪腐貪的實際上是老百姓的錢。例如書中提到的錢糧攤派,官員從中剋扣,最後需要補足的還是老百姓。
劉季手裡有這樣的書籍,雖然不能說劉季就真的想貪汙,但是他也是有這樣的動機的。
在這三本書下面,箱子裡其實還有一本小冊子。這應該是劉季自己的“日記本”,小冊子裡記錄的不是別的,正是劉季調任薺縣之後的一些見聞,主要是跟隨縣令張琮以及礦監馬吉飛見過的一些人。
這裡見的人可不是見一個就記錄下來的,像是在公眾場合見到了某個百姓之類的,這些是沒資格記錄在這本小冊子上的。出現在這個小冊子上的,都是私下見的。
李逸拿起小冊子翻了翻,小冊子從劉季調任薺縣當主簿開始記錄,一開始只是本縣的一些富商,但是在他升任縣丞之後,卻見到了府衙的主官。
小冊子著重記載了一件事,有一天縣令張琮帶著他和礦監馬吉飛出城迎接一位“大人物”,這位“大人物”乘坐馬車而來。馬車看上去就是尋常馬車,可是駕車之人卻不尋常,是府衙的通判。
一位正六品的通判駕車,那麼馬車裡的人會是誰呢?
劉季不知道,因為馬車裡的那位“貴人”從頭到尾沒有露過面,只是告訴他們,鍊鐵一事事關重大,要好生辦。
也就是這件事之後,縣令張琮才真正的把鍊鐵這件事放在首位。
合上小冊子,李逸用手撐著腦袋,看著那朵小火苗出神。
“一個正六品的通判親自駕車,那麼車上之人難道是知府?亦或者車上之人是布政使司衙門的人?”
李逸小聲嘀咕,實在是劉季記載的這件事很不尋常,這裡面可能牽扯更上一級甚至更更上一級衙門。
當初劉季被拿下,以及夏鷹出現在白蓮教的時候,李逸徐政他們曾猜測,應該是上面有人給他們遮掩了,所以他們還能保留官身。
但是他們還是想簡單了,劉季只是薺縣的二把手,主要張琮不追究,甚至張琮自己也是白蓮教匪徒,那麼薺縣誰會去舉報他們呢?
但是現在劉季記載的這件事,似乎就是告訴他們,府衙甚至是布政使司衙門也有問題。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瑩川可就被白蓮教上上下下都滲透了。
但是這樣說起來又不對了,如果布政使司衙門被滲透,裡面有人加入了白蓮教,但是白蓮教這麼多入品的修士也說不通啊。朝廷再怎麼不濟,在選拔官員的時候也會進行考察,不會隨隨便便給予一個人官職。
這背後有沒有可能有另外一個勢力呢?或者說可以繞開朝廷選才而被授予官職?
“難道是道門或者佛門?之前王二講過,雞鳴寺和天一觀行同一品,許多有敕牒的和尚和道士都是有官職在身的,但是這些人實際上還是要受到朝廷僧、道錄司管轄,那麼那些不是僧。道的修行中人又是如何獲得官位的?”
李逸一邊一言一語,一邊在紙上寫下可能存在的勢力。
可惜,他對於朝廷的官員選取方面的知識知道的太少了。在另一個世界所獲取的那些,不一定能套用在這個世界。
“在幹甚麼呢?這麼晚了還不睡?這都快天亮了吧!”
門外突然響起夏嫣然的聲音,李逸這才記起來,夏嫣然睡自己隔壁的。
李逸開啟門,門外果然是夏嫣然。
“夏百戶,你也沒睡呢?”
“我口渴,出來找水喝,看你房間還亮著。”
“哦,看書看的入神了。”
“早點睡吧!”
夏嫣然正準備走,突然被李逸叫住,“對了,夏百戶,你可知有哪位王爺的封地在瑩川嗎?”
倒不是李逸不願意夏嫣然走掉,想和她說說話,好吧,確實有這方面的原因,但是他也確實是想驗證一下心中的一個猜想。
在另一個世界的明代,皇室分封出去的那些王爺,其王府官員雖說名義上王爺沒有直接任命的權利,而是需要向朝廷推薦,然後由朝廷安排,但是,規定終究是規定。
明萬曆年間,自從萬曆怠政之後,地方上的藩王報上去的舉薦往往都會同意,甚至是禮部反對也沒用。萬曆二十八年,彼時的淮王朱翎鉅直接擬定晉升人選然後往上報,禮部認為這逾矩了,駁回,結果萬曆同意了。
這樣的事情在萬曆朝可不少,李逸想到了這事,故此才有這麼一問。
夏嫣然瞥了李逸一眼,隨後道:“宣王的封地就在瑩川,怎麼了?”
“瑩川還真的有藩王?”
夏嫣然奇怪的看著他,李逸看到夏嫣然的眼神,便知道她誤會了,可不等他說甚麼,就聽夏嫣然說道:“還有事嗎?沒事我走了!”
見李逸沒說話,夏嫣然“砰”的一聲,關上了隔壁的門。
李逸這才回神,剛才他在想那宣王的事情,哎,本來還想說說話的。
不過,今夜,他的心情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