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橋鎮往西七八里便進入了山區,說是山區,實際上卻是眾多丘陵聚集在一起。山都不高,一兩百米,但連綿起來卻也蔚為壯觀。
山與山之間有些地方較為平坦,當地人把這種地方稱之為坳。有些山坳幾戶人家,大一些的幾十戶人家,這些地方的村落便是戶貼上的鄉管地區。
從朱橋鎮往西能看到好幾個村落,村子都不大。山坳不好存水,水稻種植不易,村民們只能種植一些較為耐旱的農作物,例如番薯。
番薯是外來物種,但此時在陳漢王朝的南方地區已經廣泛種植。聽說在江南地區,一畝紅薯畝產可達四百到五百斤。除了番薯還有玉米,不過玉米這東西,種的人少,可能是相比較番薯,玉米的這個口感讓長吉縣的村民們接受不了吧!
除了種地,山裡的村民還燒炭,真正的靠山吃山。
從這幾個小村莊再往西走,便能在群山之中發現一個大些的村落,估計有七八十戶人家。此地名為朱家坳,村民們除了種糧,還兼職開礦,甚麼礦呢?石灰礦。
陳漢初期對於私人開礦管理是極為嚴格的,按照《陳漢律》規定,礦產都是官家的,禁止私人開採。未經許可的採礦行為視為盜竊官物,輕則杖刑,重則沒收家產並處以死刑。
同時你要是採礦的地方是在農田或者山地,那也不行,不能破壞耕地,這屬於盜耕田宅,蓄意隱瞞田產。這又是另外一條罪了,被發現了要麼沒收田產,處以罰金稅款,甚至還會有體罰。
但是民間對於石灰的需求旺盛啊,石灰不僅是建築材料,甚至在醫藥、民生方面都有需求,你這需求大而供應跟不上,那不就得出問題嘛。
一開始是勳貴、勳臣盯上了這些需求。地方官府也不敢管,誰敢管啊,查一家祖上不是開國功勳就是與皇室有關係。後來宦官也加入到了這場利益的瓜分之中。
前面說過陳漢初期撤了中書省以及宰相,原本這些部門以及職位是為了幫助皇帝處理政務的,畢竟皇帝雖然是超品,但畢竟不是神啊,精力也是有限的。因此在這之後皇帝便讓身邊的宦官幫助自己處理政務,在皇帝的思想裡,宦官是自己的家奴,他們的權利是自己給的,肯定是一心一意的輔助自己。
皇帝已經不完全相信自己的臣子能把民間的想法告訴自己了,因此,皇帝便派遣宦官到民間替自己看一看。特別是一些礦區,礦稅監便是替皇家看著這些重要資產。
但是人心是多變的,人的貪慾也是多變的。宦官們到了地方,地方孝敬著,官府恭迎著,別提多瀟灑,面對著這些礦,不心動怎麼可能,因此不少宦官也加入到了這場利益分配中。
漸漸的民間開採越來越多,到此時,地方官府基本上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開礦能給縣裡、州府帶來財稅收入。燒製石灰需要煤、需要炭這些燃料,需要運輸,甚至開礦還要人,能促進就業還能增加財稅,地方官府管理也就沒有那麼嚴格。
私人開礦此時也就成了一種灰色產業。
加之此時,石灰的開採與燒製已經是極為成熟的體系。與前朝時期的石灰生產鏈技術相比,陳漢石灰燒製在燃料選取以及窯爐設計上的都進行了最佳化和改進。燃料不再侷限於木材,由木材擴充套件到煤炭、焦炭等,燃燒時間從原來的一週能縮短至十二個時辰。
同時,在窯爐的設計上,陳漢出現了半機械化的立窯,這不僅加速了燃燒效率,同時也標誌著陳漢石灰生產鏈向著半機械化過渡。
因此朱家坳的村民們相比較之下,還算是比較富有的。至少,朱家坳已經有一個小鎮的樣子,東西兩側進出口都還有牌坊,向外的兩條路又寬又平。
距離朱家坳一里之外的一座山上,徐政、李逸、牛大等五六個人正從山上眺望這這座山中的村落。他們已經來這裡兩天了,大部隊在距離此地五里開外的地方,由張成統領,他們幾個充當斥候的則有徐政帶著。
三天前,他們兩百多人帶著幾天的糧食從巡檢司駐地出發,一天前到達朱家坳附近,因為不熟悉村裡具體情況,因此沒有貿然進去。
不是沒有派人去村裡打探情況,剛到這裡那會兒,徐政派人到村裡打探情況,村民們一看來人很陌生,都很警惕。儘管來人說是購買石灰的,但是走到哪裡都有人跟著,無奈,去的人只好找了個藉口溜了出來。
徐政只好帶著人近距離打探,李逸也被他帶在身邊。
“你有甚麼想法?”
李逸沉吟了一下,看著遠處的朱家坳。“石灰開採本就是灰產,陌生人進入村子必然會引起懷疑,大人可知朱橋鎮上有哪些石灰商人?”
“你的意思是跟著石灰商人進去?”
“最好那人是來過朱橋鎮的。”
很快就有人去通知張成,張成所在的巡檢司衙門在朱橋鎮,這麼多年在鎮上還是有話語權的。張成聽聞,馬上派人去鎮上找人。
傍晚時分,朱家坳上空升起了炊煙,遠遠瞧著,遠處山裡有灰色點點向著村子裡匯聚而來,應該是山裡的工人們回來了。
第二天中午,朱橋鎮周府的管事帶著一名長工趕到了臨時駐地。周家是長吉縣的大戶,是縣裡有名的鄉紳,如果說之前橋頭鄉的朱家是富戶,那麼周家就是富戶中的富戶。周家不僅是長吉縣最大的地主,最大的糧商,生意還涉及當鋪、銀莊以及石灰生意。周家這一代管事大老爺捐官八品,周家二老爺聽說在外地為一府通判,這是正六品官,已經是中品官階了。
聽說周家大老爺與縣尊也是相交莫逆,總之這周家在這長吉縣地位卻是非同一般。
周家能派來一個管事,看來已經是很給徐政以及張成面子了。周勝是周家的家生子,與當今的周家大老爺一起長大,很多時候周勝出面是能代表周家大老爺的。
周家石灰生意遍佈本縣以及臨近幾個縣,其供貨地在朱橋鎮西邊的山裡有好幾處,朱家坳便是周家貨源地之一,對於周勝,朱家坳的村民是熟悉的。
所以當週勝帶著李逸以及那名長工進入朱家坳,朱家坳的村民並未覺得奇怪。從西邊的入口進入朱家坳,進過牌坊,映入眼簾的是高低錯落的民居。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接待了他們三人,看到李逸,男人打量了一眼,隨後看向周勝。
“家生子,剛出來做事。”
聞言男人點了點頭,領著三人去往村北邊。村北邊靠近山的地方坐落著一排庫房,看周圍環境,應該就是石灰倉庫了。再往裡走,有一間斗拱大平房,應該就是他們談生意的地方。
李逸跟上週勝,偷偷的拉了一下他的衣服。“勝叔,你們去談生意,我,我能不能在村子裡走走?”
周勝沒有馬上回答,只是看向那名三十多歲的男人,笑了笑,“讓你見笑了,這孩子剛出來做事,沒見過世面,坐不住。”
“沒事,我讓人帶著這位小哥在村裡轉轉。”說完,這人便叫過來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然後看向李逸,“就讓虎子帶你在村裡轉轉。虎子,去吧。”
李逸適時的露出驚喜的表情,向著幾人作揖,隨後跟著那個叫做虎子的孩子走了。
看見李逸離開,周勝道,“見笑了,孩子見的少。”那男人倒是不在意,只是李逸離開前的作揖施禮,讓他不由的感慨,周家到底是家大業大,一個家生子都有如此品德。
底層的人沒有那麼講究,倒是像周家這樣的大戶才會去教授像家奴一樣的家生子禮儀。
李逸不知道他們在背後說了甚麼,此刻跟著這個叫虎子的孩子正走在村裡子。
“你們村子裡都是燒石灰的嗎?不種地?我們周家還有還有很多種地的。”
虎子只是在前面走,並不與李逸搭話。李逸也不管,繼續說話,“你們這有甚麼好玩的嗎?要不你帶我去你們礦上看看吧?”
走在前面的虎子不知道有沒有聽到,走得越來越快,李逸沒辦法只得快步趕上去。“你今年多大,你是叫虎子嗎?你是啞巴嗎?”
“你才是啞巴!”回答李逸的卻並不是男孩子的聲音,而是一聲好聽的女聲。李逸這才仔細看著這個叫做虎子的孩子,原來真的是個女孩子。只是剛才沒注意,膚色有些黑而且還有一些泥,這才沒認出來。
“你說你一個女孩子叫甚麼虎子?”
“要你管。”女孩明顯是有些生氣了,說話都帶著情緒。
李逸沒去管人家小女孩的心情,“對了,你們村裡石灰礦在哪裡,能不能帶我去看看,我還沒見過採礦呢?”
虎子或者叫虎妞的女孩聞言,一跺腳朝著後山的方向走去。李逸連忙跟上,看來目的是達到了。
來朱家坳之前,李逸和徐政曾討論過,如果朱家坳藏了人,那麼最大可能藏人的地方就是礦場。因此,李逸來朱家坳的目的就是去礦場看看。
朱家坳石灰礦場在北邊的山裡,連著翻過兩座矮山之後,一座石灰礦就在眼前。李逸本身穿的就是粗布短打,此時往臉上抹了兩把泥灰,看上去就是一個新來的礦工。
進山的道路比想象中難走,翻過了兩座山,還需要經過一條溪澗。溪澗估計有七八丈深,上面橫亙著一條鐵索橋,鐵索橋下的亂石灘中還泛著詭異的乳白色。
經過鐵索橋,就到了朱家坳的礦場。礦場像頭趴伏在群山中的巨獸,幾座十幾丈高的石灰窯晝夜噴塗著白煙,礦洞前空地上還有七八棟木頭房子,周圍都用木頭圍起來,只在鐵索橋這邊留著一個木頭大門。
礦工屋子這邊有人在,看到李逸和虎妞過來,主動和虎妞打招呼,隨後朝著李逸努嘴。
“這是周家的人,過來看看。”顯然礦場的人也知道周家,見是周家的人,也就沒說甚麼了。李逸四下打量這處礦工棚,七八棟房子明顯都住了人,一些地方還晾曬著衣服,明顯是有人常住。
“你們這邊還有人常住啊,這段時間這麼忙嗎?”
礦場的人沒有回答,笑了笑,算是承認了。
“這邊住的人還不少吧,你們都不回村裡的家裡住嗎?”
“開礦不需要人啊,我們人沒有那麼多就招一些外人啊。”此前一直生氣的虎妞說話了,話裡話外針鋒相對的意思不要太明顯啊。
“虎子,說甚麼呢!”邊上有人呵斥虎妞,看來是不想讓她多說甚麼。
看來是問不出甚麼了,礦場的人警惕性顯然更高。突然,李逸在一棟房子的牆角發現一個殘缺的、模糊的蓮花形狀圖案,殘缺的形狀與李逸在典籍上見過的白蓮教血祭符號有七八分相似。
李逸沒有表現出異常,繼續跟著虎妞往礦區那邊走。這一片石灰礦是露天礦,前方明顯能聽到人聲以及叮叮噹噹的聲音。拐過一個彎,前方就是一個不規則的圓形石灰礦場。一過來,李逸就發現了異常,在一側的礦區巖壁上,本該是灰白色的石灰岩層裡,鑲嵌著大片的暗紅色結晶,摸上去竟然有脈搏般的顫動。
不止是這邊,圓形礦區的四周似乎都有這種紅色的晶體。實際上,如果李逸會飛,從高空俯瞰就可以發現,這些有著暗紅色晶體的地方卻正好暗合八卦陣的位置。李逸所不知道的是,在這個八卦的中心,也就是礦場的中心位置,還有一朵由紅色晶體組成的血紅色蓮花。
“這就是石灰石礦啊,也沒甚麼嘛,算了我不看了,我要回去了。”
虎妞聞言狠狠的瞪了李逸一眼,然後向著村裡的方向大步走去。
路上,李逸不斷的用語言“攻擊”虎妞,虎妞有時候忍無可忍也就破功說話,只是語氣很不善。沒辦法,李逸只能借用前世的經驗,用路邊的雜草編了一個螞蚱,這才讓小姑娘語氣沒那麼衝。
李逸從虎妞的話裡知道了大概幾個月前,村子裡來了七八十個人,村長說是自己從外界招來的礦工,村裡人也沒有放在心上,畢竟每年忙的時候都會從外面請人。
況且招來的這些人極少出現在村子裡,他們一般只待在礦場,實際上村裡的人對他們瞭解的也不多。
不過奇怪的一點是,這些人對於活的豬牛羊卻需求量極大。牛沒辦法弄來很多,村長就讓人去外面買牛血,每個月都會弄來幾頭豬和幾隻羊。更讓虎妞奇怪的,是這些人似乎只要這些動物的血,肉食都給村裡分了,這幾個月,虎妞吃的肉比有記憶以來都要多。
“看來,這些白蓮教的匪徒是用三牲血進行某種儀式了,和礦場巖壁上的那種紅色晶體有關係嗎?”李逸猜測那些人用三牲血可能進行某種儀式,但是具體的就不知道了。
當夜,李逸和周勝等三人住在朱家坳。
夜裡,一場冬雨落了下來,山裡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