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幾里路對於一群身強體壯且身帶武藝的漢子來說,是輕鬆的,但是,對於大病初癒的李逸來說,是累死累活的。
走上一段路,往前一看,大部隊已經超過自己幾百米了。好不容易緊跑慢趕的追上大隊伍,沒走一段路又被甩了。這種感覺挺糟糕,就像是遛狗,李逸忍不住心裡吐槽,這不是欺負一個快五十歲的老人嘛,一點都不知道尊老愛幼。
從牛家灣去往橋頭驛的這段路有很長一段都是在河邊,此時河岸邊的水田裡,都是忙著秋收的百姓,老人小孩,男人女人全部出動。水稻稻穗被從根部上方一拳多高的地方隔斷,儘量保持稻草的完整。老人、女人在前面割稻子,割好的稻子呈X形狀擺放在地上,然後小孩子抱著稻穗往後跑,跑到一個大木桶邊上放下稻子,再跑回去。
男人彎腰拿起地上的稻穗,用兩隻大手握住稻穗的底部,抓緊抓牢,之後狠狠的摔向大木桶的內壁。金黃色的稻穀與桶壁親密接觸,然後在力的作用下開始脫離稻穗。反覆幾次之後,手裡這一把稻穗上的稻穀就到了木桶裡。
稻草也不能扔,打個結之後一部分堆在田裡,還有一些要帶回家。稻草是好東西,既是燃料,也是充當瓦片的優質資源。李逸家院子裡放柴火的地方,上面就搭了一個小棚子,稻草棚子。雞鴨鵝住的窩棚也大多是蓋的稻草,可以說水稻全身都是寶。
除了當做瓦片,乾燥的稻草還能作為床墊使用。簡單點弄的人家直接在床上鋪上稻草,講究一些的人家用稻草編織成床墊,然後鋪到床上。
還有當蓑衣的,編草鞋的,搓草繩的,稻草對於南方的百姓們來說,這是寶貝,是家庭生活的重要保障。
脫離了稻穗的稻穀不能馬上脫粒,需要在大太陽底下暴曬,曬的乾乾的,曬的透透的,然後用那種石碾子慢慢的脫殼。
稻殼也是寶貝,建房子的時候可以摻雜到泥土裡面,這樣的牆體更穩固。還能將稻殼磨碎,然後充當動物的飼料。
前世,宋朝在長江流域推行雙季稻之後,到明朝,南方有些地區已經種植三季稻了,當時流傳湖廣熟、天下足的民諺。到了清朝,康乾時期,民諺稱為湖南熟、天下足。由此可見,牛家灣水稻能熟兩季,地理位置應當是處於南方。
話說牛家灣是哪個布政司管理的?他倒是在家裡見過自家戶貼,上面寫的是寧常府長吉縣橋頭鄉五里民戶。也就是說他們現在的地方是屬於寧常府境內的長吉縣,他們牛家灣是橋頭鄉的五里。然後他們李家是民戶,如果是匠戶,戶貼上就會寫匠戶。
還不知道橋頭鄉有幾里,不過牛家灣都排到五里了,看來橋頭鄉人不算少。在一些戶貼中,可能還會出現某某鄉一二三管,這意思就是這個鄉還管理了一些還沒有達到裡的村子,例如有的地方只有幾戶、十幾戶,那麼這些地方就是鄉管。
可是寧常在哪裡?常寧倒是知道,前世湘省的一個縣級市。前世雖然歷史學的不是很好,但是一些州府還是聽說過的,這個寧常府卻是真陌生。
二十幾里路,終於在太陽開始西斜的時候走完了,橋頭鄉就在眼前。眼前的橋頭鄉遠不能與前世的鄉鎮比較,前世某些鄉鎮建設的比許多縣城還要好,但來到此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人。人流如織可能誇張了,但是人來人往卻是真實寫照。
小鎮沒有城牆,一座牌樓矗立在前方,上書橋頭鄉,這就算是城門了。走過牌樓是夯實緊實的泥土路,上面鋪上一層細沙石。兩側有飯店、雜貨店,再往前走,就來到了一個十字路口,一條橫向的街道與現在的道路相交。
橫向街道的一端延伸到河邊,那邊是橋頭鄉的碼頭,街道兩邊多是客棧與飯館,這會兒已經是頗為熱鬧。
現在還不是碼頭最熱鬧的時期,過一段時間,等到糧食收割完,在此地將會聚集縣裡甚至是州府裡的糧商。一車一車的糧食運到橋頭鄉,然後在碼頭裝船運往縣城、府城。
當然這些都是在來的路上牛大說的,看著一直落在後面的李逸,不知道是出於不忍,還是想催促快一點,後半程路程牛大主動跟著李逸落在了最後面。這一路說說話,確實是沒有那麼累了。
十字路口另一端就比這邊幽靜多了,那是橋頭鄉富豪們居住的地方,從路口向那邊延伸的石板路就是明證。
十字路口,一家名叫十方客棧的大門前甚是熱鬧,卻是一個書生被兩個帶面衣的女子拉扯,正上演二女爭一夫的戲碼。
聽周圍的議論,卻是前不久鎮上突然來了一個書生,住在這個十方客棧。這書生住下後,也沒見怎麼出去,然後有一天,鎮上富商朱家的小女兒突然來找,與那書生到華燈初上還不捨得離開。
這自然引起了朱家的注意,第二天朱家大女兒氣勢洶洶的來質問,原以為會是一場熱鬧可看,結果大家發現朱家大女兒待到夜晚才出來,面頰紅潤,臉帶微笑。朱家怎麼說也是橋頭鄉鄉紳家族,家裡兩個女兒與男子待了這麼久,這怎麼行,要臉的。
於是今天朱家管家帶著下人過來質問書生,要麼入贅要麼見官。入贅的話,娶誰呢?聽到訊息的朱家兩位小姐聞訊趕來,於是上演了這麼一出二女爭一夫的情況。
朱家兩位小姐雖然帶著面衣,但是依然能看出來是美人。美人在骨、在姿態,面容才是加分項。
呸,加起來快五十歲的李逸在心裡不免有些唾棄這個書生了。前世三十幾都還沒交過女朋友,今世還是一個十六歲的雛鳥,這種事自己怎麼沒遇見過?呸,在心裡再吐一口,同時給那個書生一個白眼,也不管他看不看得到。
“走了走了,別看了。”牛大自己也看的津津有味,但是作為領隊,還是知道該做甚麼的。一行人將目光從那邊轉回來,跟著牛大前往驛站。
身後依然傳來人群的議論聲,走在後面的李逸轉頭,卻正好對上了那名書生的視線。那眼神中不見了先前被兩名女子拉扯的慌亂,也不見了不堪,此時的眼神是那麼的平靜,似乎還帶有一絲戲謔。
可是再一眨眼,書生還是那個書生,在兩名女子拉扯之下略顯慌亂的應對著,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是李逸的幻覺。
是幻覺嗎?李逸知道那不是,前世三十多年,見過打交道的人多不勝數,官員、成功商人、創業者、打工仔,那個書生戲謔的眼神怎麼可能會看錯。前世那種眼神他看到過,那是自認為掌握主動權,瞎指揮別人,看別人團團轉的眼神。那是自認為自己高高在上,俯瞰人間的眼神。
那個書生有問題,這不用懷疑的,但是自己能做甚麼呢?跑回去和那朱家人說這個書生有問題,他在戲弄你們?明顯已經沉浸在那個書生魅力中的兩位朱家小姐是不會相信的。真不知道那兩位朱家小姐看上了這書生哪裡,長得還沒有自己帥,可惜了可惜了。
看著越走越遠的一行人,書生抬起頭,再次看了一眼落在最後的那名身穿文士長衫男子的背影,書生心裡閃過一絲疑惑,沒有修為?沒有修為剛才盯著自己看?再次確定了那人沒有修為,書生心裡鬆了一口氣,隨後在這場二女爭一夫的戲碼中更加投入,看熱鬧的人群更是爆發出叫好聲,彷彿看到了更為精彩的表演。
橋頭鄉驛站在鎮子的另一頭,他們是從鎮子牌樓進來的,等於是徑直穿過了整個橋頭鄉。驛站主樓不算小了,兩層的木樓,一樓可以吃飯,二樓住宿。前面的院子挺大,靠牆的一側還有一排馬廄。
王二已經在驛站等待多時,以馬的腳程,這二十幾里路還真用不了多久。他已經安排好了,晚上十幾個人睡兩間大通鋪,明天一早趕路,爭取在中午前趕到駐地。牛大則拉過牛家灣的驛夫們叮囑著甚麼,大抵是注意安全、一起回家之類的。
晚上,大夥兒吃過了飯,一些人去鎮上閒逛,牛虎在這批人中間,硬拉著李逸,說帶他去個好地方。從驛站出來往十字路口的方向走,天色已經有些黑,但是太陽的餘暉卻還未消散,在天邊織成上好的錦緞,等待著織女拿走給牛郎做衣服呢!
十方客棧門前已經沒有熱鬧看了,李逸又想起了白天見到的那個書生以及兩位小姐,呸,在心裡再次呸一口。
從路口往碼頭走,經過兩旁的客棧與飯店就到了河邊,往兩邊一瞧,原來這河邊也有上好的錦緞。卻是河邊有好幾家兩層、三層的房屋,門面不大,此時家家都掛上了赤紅的、粉色的燈籠,赤紅、粉色不就是天邊的顏色嘛。
走近一看,這家叫芳菲院,那家叫雲良室,還有茶芳班。
“怎麼樣,這可是好地方啊,嘿嘿嘿。”
看著牛虎躍躍欲試的樣子,李逸略帶嫌棄的瞥了他一眼,搞半天你說的好地方就是青樓?
“走走走,去芳菲院。”說著也不管李逸同不同意,硬拉著李逸走進那棟三層的木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