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牛家灣村口大樹下,十幾個漢子或坐或站,三三兩兩的說著話。不管外面如何,是動亂也好,是太平也罷,這些好似都影響不到牛家灣。
春天耕地,插秧,夏天收一季水稻;趕得及,再種一季水稻,然後秋天收穫。對於這裡的百姓們來說,祖祖輩輩是這樣過來的,雖然不是特別富有,但是生活也過得去,從這些漢子們身上也能看出一二。
雖不是各個膀大腰圓的大漢,但是精壯的身體、遒勁的臂彎還是能看出來平時的生活不錯,至少能吃飽,有力氣打熬身體氣力。
這時,兩個揹著弓,挎著箭袋的漢子來到了樹下,原本還挺熱鬧的人群,瞬間變得安靜。兩人中左邊的那人眼睛一掃,原本還看向他們的漢子們紛紛低下頭或者轉過頭去,不去與這雙眼睛對視。
這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它銳利,猶如有一把利劍藏於其中,盯著看久了,彷彿下一刻利劍就要脫眸而出;它敏銳,絲毫之差都被它盡收眼底。漢子們遭不住這樣的眼神,不過牛虎不怕。
“豹哥。”左邊那人點了點頭,帶著另外一個稍顯年輕的男人走到了大樹的另一邊。見狀,牛虎小跑過來。
“豹哥,英哥兒,你們怎麼也來了?”
“有為叔親自到家裡。”牛豹說話言簡意賅,就是不知道是不想說更多,還是本身就話少。
“有為叔親自去的?”這回縣裡徵調,這事怕是不小啊。牛虎轉過頭,看向另一個揹著弓,同樣少言寡語的牛英。“英哥兒,你哥哥是不是還在巡檢司當差?”
“對,”牛英回了一個字,然後自顧自的擦拭著弓身。牛英今年二十二歲,跟隨自家哥哥還有村裡那幾戶弓手獵戶,涉獵本領在年輕一輩都是數一數二的,至少前幾次應役,同縣那些二十幾歲的弓手可沒兩人是他的對手。
他的哥哥牛雄一個月前前往縣裡應役,巡檢司的巡檢大人十分看中,留在身邊作為親軍副將。這個看重可不是靠著臉面,而是靠著牛熊一箭一箭射出來的。
牛豹也自不用說,此次應役入巡檢司,也是親軍副將之一。由此可見,為甚麼縣裡對於牛家灣這麼看重,專門派人下來傳令,牛家灣的整體實力值的這份“殊榮”。
李逸來到村口時,牛家灣應役的人選差不多集合完畢了。十幾個人圍在一起說著甚麼,另外一邊三個人則與這邊格格不入。
李逸的到來也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在大家的印象中,李家二郎這幾年一直在外面上學,聽說準備考童生試了,考過了就是童生,再考過院試就是秀才老爺。不過上個月他爹去世,李家二郎一病不起,當時請了大夫,原本以為沒救了,沒想到最後醒了。醒了之後這十幾天在村子裡也沒見過幾次,聽聽天天把自己關在家裡。
聽著周圍的議論,李逸不以為意。其實就是很多人不認識,他穿過來並沒有繼承原主的記憶,這十來天除了養身體,就是看書瞭解這個世界,村子裡的人真的認識不多。當然,牛虎除外。
“二郎,你怎麼來了?身體可好了?”牛虎就像自來熟似的,看到李逸過來,馬上湊了上來。
“多謝牛虎大哥,已經好了。”李逸笑著回了一句。
“不是,你怎麼來了?”
“上個月我家就應該應役的。”
“你一個……”牛虎脫口而出,說了幾個字之後可能意識到自己要說的話可能會傷到李逸,於是閉口不言,把一張“虎臉”憋的通紅。
李逸明白牛虎要說甚麼,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嘛。前世三十幾歲,今生十六歲,加起來快五十歲的人,這種話語上的“攻擊”在他看來,都是小意思了。況且,如今重活一世,對這個世界的探索更讓他興奮。
等到牛大和王二到來,牛家灣此次徵調的十幾人全部到齊,村裡人也來到了村口大樹下送別自家人。遞自己吃食的、衣裳包袱的,還有家裡老人塞錢的,有孩子的人家,在小孩期盼的眼神中從包袱裡拿出吃食給孩子,一時間熱熱鬧鬧。
李逸沒有人來送,李家在牛家灣只有他了,饒是加起來快五十歲的人,見到此情此景,還是有些觸動。任誰見到這般熱鬧的場景,每人都有家人相送,有家人噓寒問暖,有年長者叮囑,有年幼者不捨,這人間真情,著實令人暖心。
“二郎。”沉浸在這抹溫情中的李逸被一聲二郎拉了回來。
“大爺。”李逸向著來到身邊的牛有為行禮。別看三十多歲的牛大稱呼牛有為為有為叔,就覺得十幾歲的李逸應該稱呼爺爺之類的,實在是牛有為與李正乃是至交,這裡的大爺是父親的大哥的意思。
“至謙走後,你一病不起,醒了這段時間也不找大爺唸叨唸叨!”至謙是李正的字,是李逸的爺爺取得,如今李正走了,李逸還沒到行冠禮的年紀,之後的表字要麼自己取,要麼請德高為重之人取。
在面對牛大等人時,牛有為都是嚴肅的,說話都是言簡意賅。在牛大、牛虎他們眼裡,牛有為太可怕了,從身體到心理的雙重害怕。但是此時牛有為面對李逸,卻是那樣的溫和與健談。
“是李逸的錯,前幾日身子才有力氣走出院子看看,希望大爺不要怪罪。”李逸趕緊承認錯誤。有時候認錯就要趁早特別是面對女朋友或者老婆時,提早認錯,提早收場,嗯,人生至理。
“大爺沒有責怪你的意思,”牛有為頓了頓,一雙虎眼看著李逸,“二郎真的決定去應役?”
“是。”李逸同樣看著這位父親的至交,“自父親走後,李逸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是死過一回的人了。還活著,仰賴大爺、牛大哥還有村人們的照顧,這份恩情得還,況且這一次本是我李家應該應役。”
“二郎這一遭,懂事了。”牛有為看著李逸,有些感慨。李家娘子生下李逸後沒幾年就過世,李至謙拉扯兩個孩子長大。幾年前李家大朗出走,自此音訊全無,至謙一顆心都在二郎身上了,沒成想,還沒看到二郎成才,就撒手人寰。
此前二郎也很講禮儀,但身上少了一份擔當,如今再看,是不一樣了。
“二郎,這個你拿著。”牛有為遞過來一塊類似令牌的東西,似金非木,拿在手裡重量卻又極為輕巧。
“大爺,這是?”李逸看著手裡的令牌,有些疑惑?這是啥,難道這位牛大爺是甚麼隱藏的人物,這是隱藏任務的任務道具?在很多遊戲與影視劇裡面,這令牌背後怕不是藏著一個甚麼隱藏組織,或者是利益共同體,現在到了我的手裡,我以後的人生要開掛了?
看著李逸像個傻子一樣呆愣的打量這塊令牌,牛有為剛升起來的二郎懂事了的念頭被自己壓了回去,二郎還是太小啊。
“這塊令牌在遇到危險的時候或許能救你一命。”
果然嘛,這就是隱藏道具,還是保命道具。李逸慎之又慎的將令牌收進懷裡,對著牛有為深深一禮。
那邊廂,王二已經集結隊伍準備出發了。入夜之前是趕不到縣城,只能先去橋頭驛休整,村子裡的驛夫上午時分就已經進駐橋頭驛了。他得先趕到橋頭驛去安排,牛家灣的役夫們由牛大帶過去。
“大爺,我去了。”李逸看著這個外表嚴肅的老頭,這一刻,心裡也有些溫暖。
“保護好你自己。”
在村人們不捨的相送中,牛家灣應役的十幾人帶上行李出發了。此一去,不知道又要過多久才能回來。
走在後面的牛大看了一眼牛有為,牛有為也看到了他,隨後牛大點點頭,快步走到隊伍的前方。這是有為叔讓自己照看好二郎,牛大看懂了。
牛大真看懂了?他懂個屁,那是讓他照顧好這些牛家灣的好兒郎,怎麼去的就要怎麼回來。
十幾個漢子走路的速度並不慢,況且各個都帶著點武藝,不一會兒,就只看得到一行人小小的身影了。
在最後面,似乎還跟著一個略顯消瘦的身影正小步快跑跟上大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