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瑟緩緩走到艾斯卡諾身邊。那個剛才還如同太陽般耀眼的男人，此刻正虛弱的躺在地上，神斧麗塔插在一旁，斧刃上的金色紋路已經完全暗淡。
高瑟蹲下身，看著艾斯卡諾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睛。他不理解。真的不理解。為甚麼艾斯卡諾寧願硬吃自己一箭，也不肯對自己出手？
“為甚麼？”高瑟問。他的聲音依舊平靜，沒有起伏，沒有情緒，但那雙粉色的眼眸中，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顫動。
艾斯卡諾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虛弱的笑容。“我知道你沒有心。”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但即便如此，你也是重要的同伴。”
高瑟歪了歪頭。心，同伴，重要的。這些詞彙他都知道，都理解，都明白它們的意思。但它們在他腦海中只是詞彙，如同字典裡的條目，清晰卻冰冷。
“那些十戒，”艾斯卡諾的目光轉向石山頂端，那裡，六雪尼和多洛錄還倒在地上，重傷不起，“愚弄同伴的內心，玩弄人類的感情。他們應該為此付出代價。”
高瑟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說：“我沒有心。何來愚弄之說？”
艾斯卡諾轉過頭，重新看著高瑟。那雙眼眸中，沒有責怪，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溫和的、如同長輩看待晚輩般的包容。
“但真的是這樣嗎？”
高瑟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不是詞窮，不是沉默，而是某種更深層的、他從未體驗過的感覺堵住了他的喉嚨。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甚麼東西卡在胸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機關造物的手，精緻、完美、沒有任何瑕疵。但這隻手是冰冷的，沒有溫度，沒有脈搏，沒有生命。他從來不在意這些，但現在，他突然有些在意了。
“讓一下。”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高瑟抬起頭，看到煌正站在他身邊，手中託著一顆果實。那顆果實不大，只有拳頭大小，表面晶瑩剔透，呈現出五彩斑斕的透明色澤。
果實內部，隱約可見金色的光芒在流動，如同液態的陽光。肥皂泡果，美食的俘虜世界中最難處理的食材之一。
只有食義境界達到“食沒”級別的人，才能觸碰它而不破壞其脆弱的結構。融合了美食奇點之後，煌如今的境界早已超越了那個世界的所有美食家，能夠輕鬆掌握美食的俘虜世界的所有能力。
煌以指為刀。他的手指在空中輕輕劃過，速度快得肉眼根本無法捕捉。一毫秒，肥皂泡果的果皮被完整地剝離，沒有傷到一絲果肉。去了皮的肥皂泡果在他掌心綻放出金色的光芒，那光芒溫暖而柔和，如同初升的朝陽。
煌將果實遞到艾斯卡諾面前。“吃下去。”
艾斯卡諾愣愣地看著那顆發光的果實。金色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臉上，映照在他胸口的傷口上，映照在他疲憊的眼眸中。他的嘴唇微微顫抖，眼眶有些泛紅。
“這是……太陽的恩賜啊。”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某種虔誠的、如同信徒仰望神明般的感激。他雙手接過果實，動作緩慢而鄭重，彷彿捧著的不是一顆果實，而是整個世界。然後，他咬了一口。
金色的光芒從果實中湧出，順著他的喉嚨流入體內。胸口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血肉再生，骨骼重接，面板恢復如初。
短短几個呼吸，那個剛才還奄奄一息的男人，已經完好無損地坐了起來。他活動了一下肩膀，摸了摸胸口，然後抬起頭，對著煌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
“多謝。”他對煌說。
煌擺了擺手，沒有接話。他轉過頭，看向高瑟。
“你想要心的願望，”他說，直視著高瑟那雙粉色的眼眸，“我能幫你實現。”
高瑟的瞳孔微微收縮。
“但——”煌話鋒一轉，“我更希望你能自己領悟。”
他抬起手，一枚符咒出現在他掌心。那是一枚灰色的八邊形符咒，上面刻著一個鼠形的圖案，散發著柔和的光芒。鼠符咒。
煌輕輕一握，符咒碎裂，化作無數細小的金色光點。那些光點漂浮在空中，如同螢火蟲般圍繞著高瑟旋轉，然後緩緩滲入他的身體。
高瑟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是人偶。一個被魔神王的手下高瑟製造出來的、會動的、會說話的、會思考的人偶。他的外表和人類毫無差距——有面板，有毛髮，有五官，有四肢，甚至有味覺和觸覺。
但他的內在，從來都不是血肉。是齒輪，是發條，是魔力迴路，是某個人偶師用來驅動他的機關。他沒有心臟，沒有血管，沒有流淌的血液。
現在，他有了。
那些金色的光點在他體內遊走，所過之處，齒輪變成了骨骼，發條變成了肌肉，魔力迴路變成了血管。一顆心臟在他胸腔中成形，先是心房，再是心室，然後是連線心臟的動脈和靜脈。
血液開始在血管中流淌，溫熱的、鮮紅的、帶著生命氣息的血液。他的肺部開始擴張和收縮，第一次真正地呼吸。他的肝臟開始工作，他的腎臟開始過濾，他的腸道開始蠕動。
高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不再是精巧的機關造物，而是真正的、有血有肉的手。他抬起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那裡，有甚麼東西在跳動。咚、咚、咚——沉穩而有力，一下接一下，永不停歇。
他的眼眶開始發熱。有甚麼東西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滴在地上。他沒有去擦，只是怔怔地看著那滴落在地上的液體——透明的，鹹的，溫熱的。眼淚。
煌看著他，沒有說話。他只是伸手拍了拍高瑟的肩膀，然後轉身走開。
高瑟依舊站在原地，手放在胸口，感受著那顆心臟的跳動。他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但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他分不清這是悲傷還是喜悅，他只知道，有甚麼東西在他的身體裡甦醒了，有甚麼東西在他的意識深處破土而出，有甚麼東西讓他想要哭、想要笑、想要大喊、想要奔跑。
他不懂。但他想懂。他第一次，真正地、發自內心地，想要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