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美洛都城的廢墟上,一縷炊煙裊裊升起。
這本該是毀滅與死亡之地,此刻卻瀰漫著一股詭異的香氣。那是肉香,是蔬菜的清香,是調料與火焰碰撞後產生的、足以勾起任何生物本能的誘人氣味。
廢墟中央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個簡易的灶臺。灶臺上的大鍋足有數米寬,裡面翻滾著濃稠的湯汁,各種食材在其中沉浮,散發著令人垂涎的光芒。
而灶臺旁,那個剛剛還如同修羅般恐怖的身影,此刻正繫著一條不知從哪翻出來的圍裙,手持巨大的鍋鏟,專注地攪動著鍋裡的食物。
作為美食的俘虜世界中的源初惡魔,它是世界上所有食材的起源。
在這個宇宙尚未誕生之時,它就已經存在。它品嚐過星辰的味道,咀嚼過虛空的質感,吞噬過無數世界的法則與概念。任何存在於世的美食,都逃不過它的味蕾。
所以,比起直接吞噬這座卡美洛城,它想到了一個更好的辦法。
從煌的肉身中脫身而出的那一刻,它也獲得了一些煌的能力。煌能吸收信仰,而它——能吸收情緒。
人類的,各種各樣的情緒。
於是它召集了這些倖存下來的平民,開始給他們做飯。
而在做飯之前,它已經悄然吞吃了他們體內的恐懼、不安、絕望——那些負面的情緒。這也是這些平民如此配合的原因之一。他們不自覺地放下了防備,如同被抽走了荊棘的玫瑰,只剩下柔軟的花瓣。
空地的周圍,密密麻麻地坐滿了人。那是卡美洛倖存的平民——老人、孩子、婦女、傷者,所有人此刻都安靜地坐在臨時擺放的長桌前,侷促的看著那個正在忙活的身影。
他們本該恐懼,本該逃跑,本該尖叫。
但他們沒有。
因為在開始做飯之前,這個怪物已經“享用”了他們的恐懼、不安、絕望。那些負面的情緒被它如同進食般吞入腹中。
他們不害怕了。
不是勇敢,而是連害怕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來,嚐嚐這個。”
美食惡魔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它將一大勺濃湯盛入碗中,看向最近的那張桌子。
沒有人動。
所有人都在猶豫,都在本能地抗拒。雖然恐懼被抽走了,但理智還在,他們知道眼前這個存在剛剛從那個可怕的戰場中走了出來。
就在這時——
一個瘦小的身影站了起來。
那是一個男孩,看起來不過八九歲,衣衫襤褸,臉上還帶著乾涸的淚痕。他叫阿爾文。
就在不久之前,他親眼目睹了母親的死亡。
珈藍降臨時的隨手一揮,那座建築轟然倒塌,母親的身影就這樣消失在他面前。而他因為站在稍遠的地方,僥倖活了下來。
他恨過。
他恨那個紅甲的惡魔,恨這個無情的世界,恨自己無能為力。
他也怨過。
他埋怨卡美洛的王——那個總是在最前線戰鬥的亞瑟王,為甚麼這次沒有出現?為甚麼拋棄了他的子民?
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王不是那樣的。戰爭來臨的時候,他永遠站在最前面,永遠用那柄聖劍為他們抵擋一切。王一定是有苦衷的,一定是的。
他要記住。
記住那個殺死母親的惡魔的臉,記住這場災難的一切。
於是,他爬上了廢墟中最高的鐘樓,站在搖搖欲墜的塔尖上,望向戰場的方向。
然後,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個紅甲的惡魔——珈藍——在那個突然出現的男人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
他看到了那個男人虐殺珈藍的過程——不是戰鬥,是虐殺。那種純粹的、壓倒性的力量,讓珈藍甚至連逃跑都顯得狼狽不堪。
他看到了珈藍落荒而逃的背影。
那個毀滅了他家園、殺死了他母親的惡魔,在那個男人面前,如同喪家之犬。
而現在,那個男人——或者說那個存在——正在給倖存者們做飯。
阿爾文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慢慢走向那個巨大的灶臺。
他能感覺到周圍人驚愕的目光,能感覺到自己雙腿的顫抖,但他沒有停下。
他走到美食惡魔面前,抬起頭,用那雙還帶著淚痕的眼睛直視著那雙冰冷的豎瞳。
“謝……謝謝你。”
他的聲音在顫抖,但他努力讓它平穩。
“謝謝你拯救了我們王國。”
他伸出雙手,接過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濃湯。
美食惡魔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你叫甚麼名字?”阿爾文問。
沉默了片刻。
“你們可以叫我……”
那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
“美食之神。”
阿爾文點點頭,雙手捧著碗,小心翼翼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低頭看向碗裡的湯——那湯色清澈,卻泛著奇異的金黃油花;那肉塊酥爛,散發著讓人無法抗拒的香氣。
他舀起一勺,放入口中。
那一瞬間,阿爾文的眼睛瞪大了。
這是甚麼味道?!
不是單純的鮮美,不是單純的濃郁,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直達靈魂的滿足感。那湯彷彿活了過來,在他的舌尖跳躍、綻放,化作無數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味道,衝擊著他的每一個味蕾。
他從未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不,他甚至從未想象過,世界上竟然存在這麼好吃的東西。
阿爾文顧不上燙,狼吞虎嚥地將整碗湯喝完,連碗底都舔得乾乾淨淨。他的臉上泛起了不正常的紅暈,眼中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這是……”他喃喃道,“這是神才有的廚藝!”
而且,不只是好吃。
喝完湯之後,他感覺自己渾身上下充滿了力量。那些疲憊、那些傷痛、那些無力感,彷彿都被這碗湯沖刷得乾乾淨淨。他甚至感覺自己比之前更強壯、更有活力了。
周圍的平民們看著阿爾文的反應,那抑制不住的滿足,那脫口而出的讚歎,那渾身上下散發出的活力——
之前珈藍的降臨讓他們瑟瑟發抖,所帶來的恐懼恐懼往往伴隨著焦慮情緒,而進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緩解這種焦慮。
食物在口腔中的咀嚼和吞嚥動作,以及食物進入胃部帶來的飽腹感,會給人一種心理上的安慰和安全感。
終於,有人站了起來。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人們開始排隊,開始接過食物,開始品嚐,開始露出和阿爾文一樣的表情。
那是一種純粹的、發自內心的滿足和喜悅。
美食惡魔站在灶臺旁,看著這一切。
它看著那些原本空洞的眼神逐漸亮起光芒,看著那些原本僵硬的面容逐漸放鬆,看著那些原本死寂的嘴角逐漸上揚。
然後,它走到一旁,在廢墟上盤腿坐下。
它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意。
“我開動了。”
它輕聲說。
下一秒,無數肉眼不可見的、彩色的光點從那些正在享受美食的人們身上飄起,匯聚成一條條光帶,緩緩流入美食惡魔的口中。
那是情緒。
喜悅。
滿足。
感激。
希望。
那些最美好、最溫暖的人類情緒,此刻正被它如同享用佳餚般,一口一口,吞噬殆盡。
而那些正在吃飯的人們,完全沒有察覺。
他們狼吞虎嚥地吃著飯菜,彷彿要把所有的飢餓和疲憊都吞噬掉一般。每一口食物都像是天賜之物,讓他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感。這一刻,他們忘記了曾經經歷過的苦難與折磨,心中只有對美食的熱愛以及對生命的珍惜。
然而,當他們吃得差不多的時候,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湧上心頭。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滴落在碗裡、餐桌上……那是劫後餘生的喜悅,也是對逝去親人和朋友的無盡思念;那是對命運無常的憤恨,更是對未來生活充滿希望的憧憬。
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中,太多太多的人失去了摯愛的家人和朋友。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永遠消失在眼前,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這種深深的無力感如同惡魔般纏繞著每個人的心靈,久久不散。儘管此刻的喜悅暫時掩蓋住了內心深處的傷痛,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被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宣洩口,如決堤的洪水般噴湧而出。
與其說美食惡魔在烹飪食物,不如說他在“烹飪”這些人類,讓他們先放下警戒心,去除了他們身體中的苦味——恐懼、難過......然後再釋放出他們身體中的鮮味——喜悅、滿足......
這就是——神之烹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