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裡,咕噠夫感覺自己像躺在釘板上。瑪爾達的存在感太強了,即使她嚴格遵守約定,安靜地坐在帳篷角落,如同雕像般閉目養神(或者說,在默默祈禱以平息內心的波瀾),那份屬於救國聖女的莊嚴氣息和契約帶來的無形連結,都讓他渾身不自在。更別提體內那股源自逆卡巴拉生命樹的力量,在寂靜的深夜似乎變得更加活躍,像冰涼的蛇在血管中蜿蜒遊走,不斷撩撥著他的神經,讓他無法入眠。
手背上那三對漆黑的羽翼令咒隱隱發燙,他煩躁地翻了個身,布料摩擦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能感覺到瑪爾達的視線似乎短暫地掃過他,又迅速移開。
不行,再待下去要窒息了。
咕噠夫輕手輕腳地爬起來,儘量不驚動角落的聖女,小心翼翼地掀開帳篷簾子,溜了出去。
深夜的荒野寒意更重,但清冷的空氣讓他精神一振。篝火已經熄滅,只剩下暗紅的餘燼。一輪冷月高懸,將營地鍍上一層銀霜。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倚在斷壁旁的黑色身影。
黑Saber阿爾託莉雅·Alter抱著漆黑的聖劍,猩紅的眼眸如同兩點永不熄滅的寒星,警惕地掃視著黑暗的荒野。月光勾勒出她冷硬的輪廓,像一尊孤獨的守護神像,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咕噠夫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在她旁邊不遠處找了個地方坐下。
“還沒睡?”黑Saber的聲音毫無波瀾,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睡不著。”咕噠夫老實回答,抱著膝蓋,“你呢?守夜很辛苦吧?”
“哼。”黑Saber冷哼一聲,終於側過頭,猩紅的眸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冰冷銳利,“區區守夜,對本王而言不過是消遣。倒是你,放著溫暖的帳篷和…‘守護者’不顧,跑出來吹冷風,腦子終於被那汙穢的力量侵蝕壞了嗎?”
咕噠夫苦笑了一下:“帳篷裡…有點悶。”他頓了頓,看著黑Saber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的側臉,“Saber,你…好像一直在生我的氣?從白天…不,從契約了瑪爾達之後?我做了甚麼讓你生氣的事嗎?”
這句話彷彿點燃了引信。
“生氣?”黑Saber猛地轉過頭,猩紅的眼眸死死盯住咕噠夫,裡面翻湧著複雜而激烈的情緒——憤怒、不屑、委屈,還有一種更深沉、更難以言喻的痛苦。“本王為何要對你生氣?一個連自己是誰、體內藏著甚麼怪物都不知道的傢伙!一個只會用那汙穢黑暗的力量,強行束縛他人、玩弄契約的…‘聖子’!”
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身體也因為激動而微微前傾。就在咕噠夫被她眼中的風暴驚得愣住時,黑Saber突然毫無徵兆地抬起穿著金屬戰靴的腳,對著咕噠夫的小腿就是狠狠一腳!
“唔!”咕噠夫猝不及防,痛得倒吸一口涼氣,差點跳起來。“喂!很痛啊!Saber!不至於吧?!”
“不至於?”黑Saber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戳破心事的尖銳和失控,“你知道甚麼?!你甚麼都不知道!”
就在她情緒劇烈波動的瞬間,一股冰冷、深邃、帶著絕對強制和混亂氣息的力量,如同無形的潮汐般從近在咫尺的咕噠夫身上瀰漫開來!
這股力量如同催化劑,瞬間引爆了黑Saber壓抑在冰冷外殼下的所有情緒!她一直試圖用傲慢和刻薄來掩蓋的傷疤,被這股同源又混亂的力量粗暴地撕開了!
“拯救?”她冷笑著,聲音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和自嘲,猩紅的眼眸中彷彿有火焰在燃燒,又彷彿有冰晶在凝結,“多麼奢侈的詞啊!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阿爾託莉雅·潘德拉貢!但不是你認知中那個追尋理想、最終在阿瓦隆安眠的王!我是‘未被拯救的可能性’!是是聖盃的詛咒和絕望侵蝕下,騎士王冷酷無情、只餘復仇執念的另一面!”
她的聲音如同夜梟的悲鳴,在寂靜的荒野中迴盪:
“亦或是…亞瑟王生前所追求的‘理想之王’姿態下,被強行剝離、具象化的陰暗面!生前,我從未真正墜入邪惡,但我也有過迷茫與糾葛!有過對自身無能的憤怒!有過對無法拯救臣民、無法改變命運的哀嘆!正是這些被理想光輝掩蓋的雜質…這些屬於人的軟弱和黑暗…在聖盃的詛咒下被無限放大、扭曲,最終顯現為現在的模樣!”
她猛地指向自己,指向那身漆黑的鎧甲:“這身鎧甲!這柄漆黑的聖劍!不是裝飾!是詛咒的具現!是龍的因子被強行喚醒,用以討伐卑王伏提庚這種絕對之惡而誕生的兵器!是拋棄了人性溫暖、只剩下殺戮與毀滅效率的…怪物!”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內心深處翻湧的、被詛咒力量扭曲的痛苦和孤獨。猩紅的眼眸死死鎖住咕噠夫,裡面充滿了被拋棄者的憤怒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被拯救”的絕望渴望。
“而你…”她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種危險的、彷彿毒蛇吐信般的嘶啞,身體前傾,幾乎要貼上咕噠夫的臉。月光下,她蒼白的臉和猩紅的眼眸構成了一幅極具衝擊力的畫面。
“你在我面前展現那汙穢的力量…用那種方式救下那個女人…還跑來問我生甚麼氣?有甚麼好不知所措的?!”
她的氣息冰冷地拂在咕噠夫臉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制力:
“我可是為了你,脫下了那身厚重的鎧甲。既然如此,你應該已經明白今後的命運了吧?”
她的眼神變得極其危險而專注,彷彿鎖定獵物的猛獸,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宣告:
“每一絲每一毫的血肉,都要為我所用哦。”
話音落下的瞬間,不等咕噠夫有任何反應,甚至不等他理解這充滿佔有慾和毀滅意味的宣言——
黑Saber猛地伸手,冰冷的手指如同鐵鉗般扣住了咕噠夫的後頸,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將他狠狠拉向自己!
下一刻,冰冷而柔軟的觸感,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不知是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還是別的甚麼),粗暴地覆蓋了咕噠夫的嘴唇!
一個充滿了侵略性、宣示主權、混雜著憤怒、痛苦、絕望、以及某種扭曲佔有慾的強吻!
冰冷的金屬鎧甲硌得咕噠夫生疼,唇齒間是對方不容置疑的強勢和一絲血腥的鹹澀。他大腦一片空白,體內原本就因情緒和黑Saber共鳴而躁動不安的逆卡巴拉力量,在這個充滿強制性的接觸下徹底沸騰!
手背上的漆黑令咒爆發出刺目的幽光,體內的十個質點中,羅弗寇 (拒絕) 和 別西卜 (愚鈍) 的象徵符文在精神世界中驟然點亮!除了象徵那海瑪 (物質主義) 和莉莉絲 Lilith (不安定)的質點依舊晦暗,其餘皆被點亮!那扇通往更深層黑暗的門扉縫隙,似乎又被強行推開了一絲!狂暴的力量不受控制地從他體內溢位,與黑Saber身上那冰冷詛咒的力量激烈碰撞、糾纏!
月光下,荒野中,冰冷的騎士王如同捕食般強吻著迷茫的咕噠夫,兩人的身影被拉長,糾纏在一起,彷彿一幅充滿了禁忌、痛苦與扭曲美感的黑暗畫卷。
帳篷的簾子被掀開了一條小縫,瑪爾達碧藍的眼眸震驚地看著這一幕,手中的十字杖下意識地握緊,臉上充滿了擔憂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營地另一邊的帳篷裡,似乎也傳來了細微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