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緩緩睜開眼,身體深處傳來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感,並非肉體的勞累,而是靈魂本質被分割、與世界底層法則進行最深層次互動後的虛脫。他低頭看向懷中。
兩儀式依舊閉著眼,臉色恢復了些許血色。呼吸平穩而悠長,陷入了睡眠。她體內那股因織消失而瀕臨暴走崩潰的混亂氣息,已經被強行撫平、穩固。代價,是織的徹底消散,以及煌的一部分本質永久地融入了她的根源,成為了她存在的新錨點。
然而,煌的心神並未完全停留在式身上。在儀式達到頂峰,他的意識與根源最深層次交融的瞬間,他“看”到了更多。第五魔法,那掌控時間與奇蹟的力量,能為他開啟一條逆轉過去的通道,救回那些因他而逝的生命?
就在這個念頭升起的剎那,根源的洪流回應了他。沒有語言,沒有畫面,只有冰冷、浩瀚、不容置疑的法則洪流沖刷過他的意識,傳遞著最本質的真實。
時間之熵,不可逆轉。已發生的既定事實,如同宇宙的基石,強行逆轉其因果,等同於撕裂時空的連續性,將引發連鎖崩潰,其代價遠超想象,非此宇宙規則所能允許。
第五魔法(青)的本質,並非“逆轉”時間。它無法將已成“過去”的悲劇抹去重來。它所能做到的極限,是將一段特定的、充滿災難性可能的時間片段……強行從當前的時間流中剪下出來,如同剪下一段壞死的組織,然後將其貼上到遙遠的未來某個時間點。
這並非拯救,而是一種殘酷的隔離與延後。它阻止了災難在當時爆發,卻無法改變災難已經發生的本質。那些逝去的生命,其消亡的事實早已刻入世界線的記錄,無法用第五法復活。第五法所能做的,只是讓那場災難在現在不再發生,卻無法讓那些在過去已經死去的人重新歸來。
煌的意識在根源的洪流中劇烈震盪,那冰冷的法則如同萬載寒冰,將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的希望徹底凍結、碾碎,原來……所謂的“奇蹟”魔法,其代價與限制,竟是如此殘酷。
他無法用第五法帶回小櫻,帶回伊莉雅,帶回所有那些在第五次聖盃戰爭中因他失控而消逝的生命。逆轉時間,復活死者……這觸及了宇宙最底層的逆熵規則,是連根源本身都無法輕易踐踏的絕對禁忌。
巨大的無力感和深沉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煌。難道……就這樣了嗎?那些因他而起的遺憾,那些被他親手終結的生命,就只能永遠成為刻在心底、無法洗刷的罪孽?
不!
就在絕望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剎那,一個瘋狂而決絕的念頭,如同劃破黑暗的閃電,在他與根源交融的意識深處猛地炸開。
第五法做不到……那……英靈座呢?!
那些在人類史上留下璀璨印記的靈魂,其存在被記錄於世界外側的座上。透過聖盃系統,或者迦勒底的靈子轉移技術,可以將這些記錄以英靈的形式召喚到現世,等到自己找到方法真正復活她們的時候。
既然無法逆轉時間將她們從過去帶回,那麼……能否將她們作為英靈,從記錄著人類史光輝與悲歌的座上,召喚到現在,召喚到……迦勒底,至少……至少能再次見到她們,親口說一聲……對不起....
這個念頭一經出現,便如同燎原之火般在煌的意識中熊熊燃燒,他不再是與根源被動交融,而是主動地將自己強大的意志,如同利劍般刺入那浩瀚無垠的根源洪流深處,他的目標,不再是尋求知識,而是……交易。
他找到了那維繫著英靈座與世界根源的、無形的法則紐帶。他將自己強烈的意念,混合著對逝者的無盡愧疚、救贖的渴望、以及……作為人理守護者迦勒底御主的身份與未來無限的責任,如同契約條款般,清晰地傳遞過去,
“我願揹負更深重的罪孽,承擔更永恆的枷鎖,守護此泛人類史直至時間盡頭,永不停歇!”
“以此為代價!”
“換取英靈座之回應!”
“將第五次聖盃戰爭中,因我失控而逝去的靈魂——間桐櫻、伊莉雅斯菲爾·馮·愛因茲貝倫……(以及他心中默唸的其他名字)……其存在之記錄,以英靈之姿,響應迦勒底之召喚。”
這是一個單方面的、近乎狂妄的契約,他以自己未來無限的責任與永無止境的守護為祭品,向記錄著人類史的座索取特定的英靈回應權。
根源的洪流似乎因為這沉重的交易而產生了劇烈的擾動。冰冷的法則衡量著這份契約的重量。
沒有明確的回應,但煌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無形的、沉重到幾乎讓他靈魂窒息的枷鎖,帶著冰冷的觸感,如同最堅固的鐐銬,死死纏繞上了他的靈魂本源,那是契約成立的標誌。
同時,一份模糊的許可資訊也反饋回來——當他重返迦勒底,啟動召喚系統時,契約所指名的那些靈魂記錄,將擁有遠超常理的、近乎必然的響應機率,英靈座,認可了這份沉重的交易。
巨大的疲憊和一種混合著沉重釋然與無盡苦澀的複雜情感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懷中的兩儀式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如同雛鳥初鳴般的嚶嚀。
煌瞬間收斂心神,所有的思緒從根源的浩瀚和沉重的交易中抽離,全部聚焦於懷中的人兒。
兩儀式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顫動了幾下,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熟悉的、如同冬日深潭般的深藍色眼眸,重新映入了煌的視線。但此刻,這雙眼睛裡沒有了之前的空洞茫然,也沒有了根源式那洞悉一切的平靜。
裡面充滿了……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悲傷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空洞。織的消失,如同剜走了她靈魂的一部分。
“織……”式的聲音嘶啞而微弱,帶著無法癒合的傷痛。
煌心中一痛,剛想開口安慰,卻猛地發現式的眼神不對。
那雙深藍色的眼眸,在睜開後的短短几秒內,瞳孔的色澤竟然在發生極其詭異的變化,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平靜被徹底打破,原本深邃的藍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彷彿能看穿萬物本質的……冰藍色。
緊接著,在煌震驚的注視下,式的瞳孔周圍,緩緩浮現出一圈極其玄奧、如同燃燒著幽藍火焰的……虹色魔紋。
直死之魔眼
“呃啊——!”兩儀式猛地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她剛剛甦醒的脆弱意識,根本無法承受這雙能直視萬物死之概念的魔眼所帶來的龐大資訊衝擊。
在她的視野中,世界……徹底變了。
堅固的牆壁上佈滿了蛛網般密密麻麻、不斷扭曲蠕動的死線和死點,柔軟的床鋪上,無數細微的“死”在纖維間跳躍。
空氣本身,也充斥著無數細微的、如同塵埃般的死的概念,整個世界在她眼中,變成了一個由無數“死”的線條和終結點構成的、巨大而恐怖的拼圖!=,萬事萬物都在向她展示著自身的終結,散發著冰冷刺骨的死亡氣息。
這恐怖而混亂的景象瞬間衝擊著她本就因織消失而脆弱的神經,巨大的恐懼讓她渾身劇烈顫抖,下意識地想要蜷縮起來,雙手死死捂住眼睛。
“不要……不要看!好可怕……到處都是……線……!”式的聲音帶著崩潰般的哭腔,淚水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
“式!別怕!看著我!”煌立刻意識到發生了甚麼,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震驚,用最沉穩有力的聲音呼喚她,同時伸出雙手,想要穩住她劇烈顫抖的身體。
然而,當煌的手掌觸碰到式的手臂時,她的魔眼本能地掃過煌的身體——
剎那間,式的顫抖和哭喊戛然而止。
她捂著眼睛的手指微微分開,那雙燃燒著虹色魔紋的冰藍色魔眼,透過指縫,死死地、難以置信地……盯住了煌。
在她的魔眼視野裡……
煌的身體周圍,空空如也。
沒有死線,沒有死點,甚至連一絲一毫代表“終結”的概念氣息都感覺不到。
他整個人,彷彿獨立於這個充滿死的世界之外,像一個絕對堅固、無法被“死”之概念侵蝕的奇點,一個……在由死亡線條構成的恐怖世界裡,唯一純淨無瑕、散發著溫暖光芒的……“生”的島嶼。
“煌……?”式的聲音帶著巨大的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你……你身上……沒有……沒有那些線?”
煌的的本質,其存在本身就超越了常規的“生”與“死”的概念,直死之魔眼能看穿萬物的終結,卻無法看穿一個其存在本身就凌駕於“死”之上的存在。
煌的聲音無比肯定,帶著強大的安撫力量,“我在這裡。我沒事。那些線……傷不到我,也傷不到你。”他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撫向式的臉頰。
式沒有躲避。她的魔眼依舊死死盯著煌伸來的手。在那隻手上,她也看不到任何死線。
當煌溫暖的手掌終於貼上她冰涼的臉頰時,一股強烈的安心感瞬間驅散了她心中巨大的恐懼,那能看穿萬物終結的恐怖視野,在煌的身邊,似乎也變得不那麼可怕了。他是這片死亡之海中,唯一的安全港。
“但是……其他的……”式依舊不敢完全移開視線,周圍那些密密麻麻的死線讓她頭皮發麻。
煌立刻明白了她的痛苦。他心念一動,從自己的儲物空間中取出了一件東西。
魔眼殺
橙子利用特殊材料和魔術原理製作的,專門用來壓制或隔絕強大魔眼視覺的禮裝,上次去珈藍之堂順便順了幾個。
“戴上這個。”煌的聲音無比溫柔,他小心翼翼地、如同對待易碎珍寶般,將魔眼殺眼鏡輕輕架在了式的鼻樑上。
當琥珀色的鏡片覆蓋住式那雙燃燒著虹色魔紋的冰藍色魔眼時——
嗡……
式視野中那鋪天蓋地、令人窒息的死線和死點,如同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瞬間變得模糊、淡化,最終徹底消失,世界重新恢復了正常的視覺。
巨大的壓力和恐懼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式緊繃的身體瞬間軟了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彷彿剛從溺水的深淵中被拉回岸邊。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鼻樑上的眼鏡,感受著那隔絕了恐怖視野的屏障,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感激和後怕。
煌看著她驚魂未定、卻又因為擺脫了魔眼折磨而微微放鬆下來的樣子,心中的憐惜更甚。他再次將她輕輕擁入懷中,這一次,式沒有再掙扎,只是將臉深深埋進他寬闊的胸膛,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沒事了……有我在……”煌低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守護意味,“魔眼殺會幫你隔絕掉那些不必要的視線。等你以後能慢慢掌控它了,再決定要不要用它。”
式在他懷裡輕輕點了點頭,雙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