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是他主動送上門的把柄,崔文是夏河立威的靶子,他自己和君凌,不過是棋盤上一黑一白兩個棋子。
君凌是夏河手裡的先手,用來趟路、立試點、掙北城的印象分;
而他,是夏河用來反襯“顧全大局”的後手,甚至連他推何文出來當槍,都在夏河的算計裡。
這場鬧得沸沸揚揚的環保風波,看起來是君凌逆風翻盤,出盡了風頭,拿著尚方寶劍成了D城最大的贏家。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最終的受益者,從來都不是君凌,而是那位空降而來、一直不顯山不露水的省委書記夏河。
藉著D城的環保試點,夏河精準踩中了北城的政策風向,給頂層的大領導交了一份亮眼的投名狀;
藉著省委常委會的集體學習,他名正言順地在班子裡立了威,壓了崔文一頭,讓原本觀望的中立派徹底倒向了他這個一把手;
剛來省裡不過幾個月,就靠著這件事,徹底站穩了腳跟,手裡有了實打實的政績,有了頂層的認可,還有了拿捏本土班子的抓手。
君凌確實拿到了他想要的——D城的暫時話語權,推進環保整治的尚方寶劍,可這場博弈裡最大的紅利,全落進了夏河的口袋裡。
窗外的夕陽徹底沉了下去,夜色一點點漫上來,辦公室裡沒開燈,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貼在冰冷的牆壁上。
張山坐在黑暗裡,一動沒動,手裡的煙燃盡了,燙得指尖生疼,他卻渾然不覺,心裡五味雜陳。
他算計了一輩子,自以為把人心、權術玩得爐火純青,把何文推出去當槍,把崔文當靠山,躲在幕後坐收漁利,可到頭來,他和崔文、何文,全都是夏河棋盤上的棋子,被人耍得團團轉,還差點把自己摺進去。
現在大勢已定,北城定了調子,夏河站穩了腳跟,君凌拿著尚方寶劍,他除了安分守己,全力配合,再也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張山長長地嘆了口氣,抬手摁滅了菸蒂,摸索著開啟了辦公室的頂燈。刺眼的燈光瞬間鋪滿了整個房間,也照亮了他眼底藏不住的不甘與無力。
一週後的D城市政府大樓,春日的陽光透過整面落地窗,鋪滿了君凌的市長辦公室。
辦公桌上的檔案堆得整整齊齊,最顯眼的位置,放著省委辦公廳印發的《關於推廣D城環保轉型升級試點經驗的通知》,紅章醒目,旁邊是各縣區、各市直部門連夜上報的環保整改落實情況報告。
和半個月前推不動、喊不動的局面截然不同,現在不用君凌多吩咐,下面的縣區負責人、局辦一把手,天天守在市政府門口排隊彙報,連之前最牴觸的工信、環保兩個部門,也把整改臺賬做得滴水不漏,沒人再敢敷衍半分。
省委的授權檔案下來,等於給君凌遞了一把無往不利的尚方寶劍。
他本就行事強勢,做事只看結果不看情面,如今有了省委一把手的背書,更是徹底放開了手腳。
環保整改的進度直接和幹部考核掛鉤,敷衍塞責的就地問責,整改到位的重點扶持,短短一週,之前停滯的整改工作全線推進,連之前抱團上訪的幾家企業,也主動提交了整改方案。
整個D城官場都看得明白,至少在環保這件事上,沒人能再撼動君凌分毫。 而原本一手掌控D城大局的市委書記張山,最近卻變得異常低調。
市委常委會上,他只按程式走流程,再也不提環保整治的半句異議,甚至幾次主動表態,要求市委班子全力配合市政府的整改工作;
日常辦公更是深居簡出,除了必要的會議,幾乎不露面,連之前天天圍著他轉的幾個常委,也很難見到他的面,徹底收起了所有鋒芒,安安穩穩當起了“甩手掌櫃”。
下午三點整,楊墨輕輕敲了敲辦公室的門,推門進來低聲彙報:
“君市長,市委韋副書記過來了,想跟您彙報一下基層環保整改的群眾工作情況。”
君凌正看著手裡的整改臺賬,聞言抬起頭,微微頷首:
“請韋書記進來。”
很快,市委副書記韋舒邁步走了進來。
她一身得體的深色西裝套裙,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手裡拿著一個藍色的資料夾,臉上帶著溫和得體的笑意。
君凌起身迎了上去,伸手和她握了握:
“韋書記,快請坐,喝杯茶?”
“不用麻煩了君市長,我就是過來跟您對接點工作,耽誤不了您多久。”
韋舒笑著擺手,順勢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目光落在辦公桌上那份省委的紅標頭檔案上,又抬眼看向面前的君凌,心裡忍不住泛起一陣感慨。
她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快二十年,甚麼大風大浪都見過,可從來沒見過像君凌這樣的年輕人。
半個月前,何文帶著省督查組坐鎮D城,市委班子大半人倒戈,停職的話都放到了檯面上,連她都以為,君凌這次必輸無疑,就算有君家的背景,也難在D城立足了。
可誰能想到,短短几天,局勢徹底反轉,他不僅毫髮無損,還拿到了省委的全權授權,成了全省環保試點的牽頭人,逆風翻盤,穩坐釣魚臺。
這份定力,這份城府,這份對頂層風向的精準把控,根本不像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幹部。
也正是這份翻盤,讓她徹底下定了決心。
不能再像之前那樣了,必須主動靠過來,和君凌聯手。
她在市委副書記的位置上坐了三年,張山一直防著她,手裡的實權被拆得七零八落,分管的黨建、基層治理,處處被張山的人掣肘,一直難有作為。
之前君凌和張山斗得難解難分,她不敢輕易站隊,可現在大勢已定,君凌有夏河和省委撐腰,未來D城的話語權,必然會向君凌傾斜。
更重要的是,君凌要推的環保整改,離不開基層治理、群眾工作的支撐,而這,正好是她分管的領域,也是她能拿出的最大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