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山心裡咯噔一下,握著手機的指節瞬間收緊,連帶著掌心都冒了汗,連忙試探著解釋:
“老領導,我明白輕重,只是這次何省長帶隊下去,也是崔省長的意思,我在市委班子裡,總不能……”
季榮直接打斷他,語氣陡然加重,把最核心的底牌亮了出來,
“北城已經正式下文定了調子,環保轉型升級是硬任務,D城的試點,是夏河親自跟北城那位大領導彙報過的,現在誰反對,就是跟北城的政策對著幹,就是往槍口上撞!”
這句話砸下來,張山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後背瞬間爬滿了冷汗,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他手裡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筆尖在攤開的筆記本上劃了一道長長的黑痕,像一道無法挽回的敗筆。
“是是是,老領導,您教訓的是,我記住了。”
張山連忙回神,腰彎得更低了,
“我一定徹底收手,環保的事,市委這邊全力配合君凌,絕不再搞任何小動作,絕不給您惹麻煩。”
“你能明白就好。”
季榮的語氣稍稍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提點,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做官要看大勢,別盯著眼前一畝三分地的恩怨。你跟君凌置氣,爭D城這點話語權,可你看清楚,這背後是夏河和崔文的班子博弈,是北城的頂層風向,你一個地級市的市委書記,瞎摻和甚麼?真要是出了事,誰保你?”
“這次你還算聰明,沒親自下場,把何文推到了前面當槍使,不然現在你就是第二個焦頭爛額的何文。記住了,接下來安安穩穩守住本分,別再犯糊塗。”
“哎,好,我一定牢記您的囑咐。”
電話結束通話,聽筒裡傳來持續的忙音,張山卻依舊維持著接電話的躬身姿勢,足足愣了半分鐘,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濁氣,把手機重重往辦公桌上一扔,身子陷進寬大的真皮辦公椅裡,抬手使勁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是有根針在一下下往裡扎,從下午接到季榮的第一個預警電話開始,這股煩躁就沒壓下去過。
煩躁是真真切切的。
省委的明確指示一出來,等於給了君凌一把貨真價實的尚方寶劍。之前那小子還只是頂著市長的名頭,靠著一股子狠勁硬推環保令,哪怕免了臨縣縣長,也還要走個事後報備的流程,給市委留半分薄面。
現在有了省委一把手的背書,有北城的政策託底,接下來在D城,他更是可以放開手腳,不知道要“斬”多少不聽話的人。
張山閉著眼,腦子裡閃過一個個縣區負責人的臉。
之前那些圍著他表忠心、哭著喊著要告君凌狀的縣長、局長,現在怕是早就聞風而動,轉頭去抱君凌的大腿了。
他在D城經營了快十年,從縣長到市委書記,從來都是一言九鼎,人事、專案、財政,全是他一支筆說了算,可現在,君凌拿著這把尚方寶劍,他這個市委書記,徹底被架在了半空,成了個可有可無的擺設。
以後D城,到底是誰說了算?
可指尖的煙燃到了濾嘴,燙到了手指,他猛地回神,眼底又翻上來濃濃的慶幸。 還好,他從頭到尾都藏得極深,留了十足的後手。
哪怕在座談會上表態反對,也只停留在“班子意見不同”的場面話上,沒說過半句出格的話;
哪怕心裡恨君凌恨得牙癢,也從來沒親自下場遞過黑材料、簽過違規檔案,全是讓謝常和陳思思在中間傳話,就連給何文的那些企業虧損材料,也是以統戰部、工信局的名義上報的,沒落自己半個名字;
甚至何文下來吃飯,他也只帶了陳思思一個人,全程沒說過半句要聯手搞掉君凌的硬話,全是何文自己往前衝。
他當初把何文推出來當馬前卒,本就是打著“成了坐收漁利,敗了全身而退”的算盤,現在看來,這步棋,他終究是走對了。
真要是當初自己腦子一熱,親自下場跟君凌撕破臉,現在被架在火上烤的,就不是焦頭爛額的何文,而是他張山了。
季榮說得對,真要是觸了北城的紅線,別說他一個市委書記,就算是崔文,也未必保得住他。
想到這兒,張山又摸出一根菸,打火機竄起的火苗晃了晃,他叼著煙湊上去點燃,狠狠吸了一大口,煙霧繚繞中,眼底滿是怎麼也想不通的疑惑。
這是最讓他心裡發毛的地方——從始至終,君凌都穩得不像話。
他回想起這半個月的一幕幕:
何文當眾不跟他握手,給他下馬威,他面不改色;座談會上班子成員輪番發難,他依舊不緊不慢地一條條回應;
就連何文當場違規宣佈他停職,換做別的幹部,早就慌了神,要麼當場爭辯,要麼立刻打電話找靠山,可君凌呢?
只是淡淡提醒了一句“不合規矩”,連半分慌亂都沒有,彷彿早就料到了今天的結局。
難道君凌早就知道北城的風向?
可不對啊。
那份北城的絕密內部通知,連省委常委都是前天才正式傳閱的,之前連一點風聲都沒漏出來,君凌一個地級市的市長,怎麼可能提前這麼久就預判到?
是靠君家在北城的人脈渠道?
可就算君家再有能量,這種頂層的政策部署,也不可能提前透給一個地方市長,這是犯大忌的事。
還是說……從一開始,君凌就是夏河手裡的棋子?
張山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頓,煙霧嗆進喉嚨,他猛地咳嗽了兩聲,腦子裡瞬間像被一道閃電劈開,之前所有想不通的細節,瞬間全串起來了。
對啊。
他和何文、甚至崔文,盯著的都是君凌這個明面上的靶子,爭的都是D城這點話語權,可從頭到尾,真正在棋盤上下棋的,從來都是夏河。
夏河手裡早就攥著北城要抓環保試點的訊息,卻一直壓著不發,就是等著他們這些人,把反對的態度擺得明明白白,把越權的錯處犯得乾乾淨淨,再在最關鍵的時候,拿出北城的檔案一錘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