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很快結束,三人各自道別,君凌獨自驅車離去,韋舒則與明凱並肩走在夜色漸濃的街道上。
晚風微涼,吹起兩人的衣角,街道上行人稀疏,只有路燈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一前一後,透著幾分靜謐。
憋了一整晚的明凱,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與疑惑,側頭看向身旁神色淡然的韋舒,語氣裡帶著幾分焦灼與不解:
“韋書記,我實在想不明白,君凌今天的態度也太不對勁了。咱們主動示好、試探,他卻始終含糊其辭,只拿高新區的事務當藉口,這分明就是不想跟咱們聯手,難道他真的打算一直這樣安逸下去,任由張山壓制?”
他越說越急,眉宇間的不滿與擔憂愈發明顯,滿心都是對君凌的失望,也擔心他們這邊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韋舒聞言,腳步沒有絲毫停頓,臉上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側頭看了明凱一眼,反問道:
“哪裡不對勁?就因為他沒有立刻應下,沒有主動提出要聯手對付張山,沒有順著咱們的意思來,就是不對勁?”
她的語氣裡沒有責備,卻帶著一種通透的篤定,彷彿早已看透了一切。
明凱被韋舒問得一噎,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心底只剩一聲無奈的苦笑。
他實在猜不透韋舒的心思,明明君凌的態度如此曖昧,韋舒卻始終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樣,彷彿一點都不擔心局勢的走向,這讓他愈發焦灼。
明凱不知道,韋舒的心底早已另有盤算,想法其實簡單而通透。
她跟君凌打過不少交道,瞭解君凌的性子。
他絕非那種安於現狀、半途而廢的人,看似低調內斂,實則野心勃勃,骨子裡藏著不服輸的韌勁。
而且她心裡清楚,君凌與張山之間,所謂的和諧不過是面上功夫,是為了維持D城的表面穩定而刻意偽裝的假象。
君凌是個想幹事、能幹事的人,想做出實實在在的政績。
而張山則是一心攥緊權力,兩人的理念與追求截然不同,從根本上就合不來,早晚都會正面交鋒。
所以韋舒一點都不著急,她覺得,眼下這樣就很好。
她與君凌維持著這種心照不宣的合作默契,不刻意挑明,不急於求成,彼此試探,彼此借力,只要守住這份微妙的平衡,就不愁沒有聯手對抗張山的機會。
除此之外,韋舒的心底還藏著一絲不為人知的野心。
她雖是韋家旁系,在家族裡的地位不算高,卻也有著自己的訊息渠道,清楚眼下換屆的敏感局勢。
越是關鍵時期,越不能輕舉妄動,君凌此刻選擇蟄伏不動,不輕易表態,其實無可厚非,是最穩妥的做法。
而且她私下裡也盤算過,萬一張山後續有變動,或是被調離D城,那麼能接替張山位置的人,最有實力的莫過於君凌。
若是君凌能順利上位,她作為與君凌心照不宣的盟友,必然能借著這股勢頭往前邁半步,進一步鞏固自己在D城官場的地位,這才是她真正的心思。
只是韋舒沒有想到,她此刻的所有盤算,都只是一廂情願,眼下的實際局勢,遠比她想象的要複雜得多,與她心底的設想,更是天差地別。
今年的新年來得格外早,剛到1月底,D城的街頭便掛滿了紅燈籠,零星的煙火氣在寒風中飄散,年味雖濃,卻也帶著幾分歲末的靜謐。
君凌難得卸下一身公務,帶著沐雲汐一同回了君家老宅,車子駛進熟悉的庭院,看著門口掛起的春聯,君凌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稍稍有了一絲鬆懈。
只是今年老宅的氣氛,終究比往年淡了些。飯桌上,沒有了姑媽、姑爺和妹妹的歡聲笑語,顯得有些空曠。
往年一家人圍坐一桌,熱熱鬧鬧,今年姑媽一家要回男方家過年,情理之中,無可厚非,可看著桌上少了的那幾張熟悉的面孔,心底還是難免泛起一絲空落。
好在一家人都心照不宣,沒有提及此事,飯桌上依舊保持著和諧的氛圍,聊著家常瑣事,避開了官場的紛爭與換屆的敏感,難得有片刻的安寧。
晚飯過後,不等君凌陪沐雲汐多說幾句話,老爺子便讓君平去叫他到書房。
君凌心中瞭然,知道老爺子定然是有話要對他說,便囑咐沐雲汐,自己轉身走向了書房。
推開書房門,老爺子正坐在紅木書桌後,指尖夾著一支菸,煙霧繚繞中,那張飽經滄桑的臉上,滿是沉凝;
君平站在一旁,身姿依舊挺拔,只是鬢角又添了不少白髮,原本烏黑的髮絲中,銀絲格外刺眼。
君凌輕輕帶上房門,走到書桌前,恭敬地站定。
老爺子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君凌身上,那目光裡,有欣慰,有擔憂,還有幾分深不見底的考量。
他緩緩吐出一口煙,語氣沉重而舒緩:
“凌兒,你在D城的這些年,做得不錯。”
君凌微微頷首,沒有多言——他知道,老爺子的話,還有後半句。
果然,老爺子話鋒一轉,語氣愈發凝重:
“但你要清楚,想要再往上一步,難度極大,比你之前走的任何一步都要艱難。”
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書桌,眼底閃過一絲無奈,
“如今君家的勢力,正在逐步收縮,不是退縮,是我刻意做出的決定——眼下洪家勢頭正盛,鋒芒畢露,我們暫時避開他們的鋒芒,儲存實力,才是長久之計。”
君凌心底一沉,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這些年,他看著君家一步步收斂鋒芒,看著洪家步步緊逼,心底雖有不甘,卻也清楚老爺子的良苦用心。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唯有儲存實力,才能在未來的博弈中,有反擊的資本。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君平身上,看著他鬢角的白髮,看著他眉宇間難以掩飾的疲憊,心底泛起一陣酸澀,很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