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剛踏出後勤科走廊,心底的煩躁與對張偉的惋惜還未散盡,指尖仍殘留著與老戰友爭執時的緊繃感。
推開自己副局長辦公室門的瞬間,腳步猛地頓住,周身的氣息瞬間沉了下來。
沙發上早已穩穩坐著一道身影,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指腹反覆摩挲著煙身,正似笑非笑地望向門口,眼底藏著幾分探究與審視。
趙剛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
但他轉瞬便斂去所有神色,反手輕輕帶上房門,落鎖時發出一聲細微卻清晰的“咔嗒”聲,將外界的喧囂、窺探,盡數隔絕在門外,動作間透著長期身處官場的謹慎與戒備。
沙發上的人緩緩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眉眼間自然流露著上位者的倨傲,那是長期手握實權沉澱下的壓迫感。
不是別人,正是市委政法委副書記吳多,孫敏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在政法系統內靠著孫敏的權勢,向來是說一不二的角色,連不少正處級幹部都要讓他三分。
趙剛壓下心底的波瀾,抬手做了個“請便”的手勢,語氣平淡無波:
“吳書記大駕光臨,怎麼不提前打個招呼?”
說著便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指尖無意識地叩著桌沿,節奏看似隨意,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吳多向來是孫敏的“傳聲筒”,尋常事務從不會親自登門,此番到訪絕非小事。
吳多將香菸輕放在茶几上的水晶菸灰缸旁,菸蒂恰好對準菸灰缸中心的紋路,動作間透著幾分刻意的規整。
他身體微微後靠,雙臂搭在沙發扶手上,目光慢悠悠地掃過辦公室的陳設,從牆上的榮譽錦旗落到趙剛桌上的案卷,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卻字字藏著機鋒:
“趙局,最近局裡可不太平啊。陳球剛栽了,君凌又拿著整頓的幌子不放,到處查線索。有些隱患,該處理就得果斷處理,別留著夜長夢多,壞了孫書記的大事。”
這話聽著是善意提醒,實則是帶著威壓的敲打,暗合了機關裡隱晦傳話的慣例,不點透具體事宜,卻句句指向核心利益,逼著趙剛表態。
趙剛面上不動聲色,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藉此掩飾眼底的警惕,心裡卻愈發清楚,這場談話註定不簡單。
而吳多看著他故作沉穩的模樣,心底早已翻湧起濃烈的鄙夷與不甘。
在他眼裡,趙剛不過是靠著舔舐孫敏、刻意逢迎才爬上來的小人,論資歷,他在政法系統深耕,趙剛不過是後輩;
論手段,他為孫敏掃清過無數障礙,遠比趙剛狠辣。
可偏偏孫敏格外器重趙剛,不僅一路提拔,還給他爭奪局長位置的機會,這讓身為孫敏第一心腹的吳多滿心不服。
憑甚麼自己只能做個幕後傳聲筒,而趙剛卻能站在臺前爭權奪利?
只是這些怨懟與不屑,他絕不會擺到明面上。
在孫敏的圈子裡,利益至上,關係可變,他的底氣源於孫敏的信任,表面的體面與分寸必須拿捏到位。
更何況,他手握孫敏賦予的話語權,圈子裡的人即便知曉他的心思,也沒人敢輕易得罪。
趙剛垂眸思索,指尖叩擊桌沿的節奏漸漸放緩,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的花紋。
吳多口中的“隱患”太過模糊,是指向陳球案的遺留線索,還是整頓中被牽扯出的其他人脈?
亦或是某個知道太多內情的人?
他一時猜不透對方的具體所指,不敢貿然接話。
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他深知言多必失,尤其是面對吳多這樣的角色,每一句話都可能被曲解利用。
於是他選擇保持沉默,抬眼時眼底已恢復平靜,靜待吳多揭開謎底,姿態上不卑不亢,卻暗藏試探。
看著趙剛沉吟不語、故作深沉的樣子,吳多也沒了繞圈子的耐心。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拉近了彼此的距離,語氣驟然變得直白,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眼底閃過一絲狠戾:
“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張偉這個人,得處理了。留著他,遲早是個麻煩,指不定哪天就壞了咱們的事。”
提及張偉的名字時,他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冷漠,彷彿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而非一個活生生的人。
“張偉?”
趙剛心頭猛地一緊,像被甚麼東西攥住,呼吸下意識地一滯,指尖瞬間收緊。
但他很快掩飾住情緒,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平淡,甚至摻了點疑惑,試圖弱化張偉的存在感:
“他就是個被邊緣化的後勤科長,甚麼核心內情都不知道,就是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處理他幹甚麼?徒增事端,反而容易引起別人的懷疑。”
他刻意擺出為大局著想的姿態,實則是想護著張偉,可這話落在吳多耳裡,卻成了故作糊塗、刻意偏袒。
吳多嗤笑一聲,聲音裡滿是嘲諷,眼底掠過一絲鄙夷,語氣裡帶著尖銳的質問:
“趙局,你這是裝糊塗,還是真不懂這裡面的門道?”
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熱茶,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目光銳利地盯著趙剛,繼續說道,
“就算他現在甚麼都不知道,可君凌在查整頓的事,風聲正緊。張偉本就對當年的調職心存不滿,憋了一肚子怨氣,萬一他腦子一熱,跑到君凌那裡亂說話,哪怕只是捕風捉影,吐槽幾句當年的不公,也足以讓咱們被動。君凌巴不得抓點線索擴大整頓範圍,到時候牽扯出更多人和事,對咱們現在的局勢可是極大的影響。”
這話點透了核心——不怕張偉知道甚麼,就怕他因怨生事,成為君凌打破僵局的突破口。
趙剛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眉心擰成一個疙瘩,指尖緊緊攥著,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連手背的青筋都隱隱凸起。
他清楚吳多的顧慮並非多餘,官場之上,任何一點微小的變數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可真要對張偉下手,他心底終究有些遲疑。
沉默良久,辦公室裡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
“那你想怎麼處理?”
這句話,既是妥協,也是最後的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