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山望著窗外沉沉壓下的暮色,指尖用力揉了揉發脹發緊的太陽穴,指腹按壓出深深的紅痕,語氣裡透著連日被人事僵局與突發事端纏身後的濃重疲憊,連脊背都比方才佝僂了幾分,彷彿瞬間卸下了幾分市委書記的銳氣。
他擺了擺手,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指令,對李達吩咐道:
“你去把陳球帶回來審查,記住,務必注意方式方法,別聲張,儘量低調處理。”
這話裡藏著他的雙重考量——既要依法嚴懲以正幹部風氣,堵住悠悠眾口,又要嚴控事態影響,絕不能讓陳球這顆“小棋子”在人事敏感期掀起軒然大波,打亂自己的全盤佈局。
李達心中瞬間一鬆,懸著的石頭總算落地,連忙躬身點頭應道:
“明白,書記。我這就去安排,保證辦妥。”
他不敢多做停留,轉身便快步離開張山的辦公室,腳步較來時輕快了不少。
對他而言,拿到明確指令便意味著無需再在張山與君凌之間反覆權衡、兩頭周旋,只需按規執行,便能徹底置身事外,既盡了紀委書記的職責,又避開了權力博弈的漩渦,堪稱最優解。
返回紀委辦公室後,李達立刻點了兩名沉穩幹練、嘴風嚴實的工作人員,驅車直奔市政府。
推開君凌辦公室門的瞬間,他臉上迅速堆起恰到好處的謙和笑容,雙手下意識地搓了搓,主動上前半步彙報,語氣裡滿是程式化的鄭重:
“君市長,跟您同步下,我已經第一時間向張書記彙報了陳球的事,張書記態度很明確,這事性質惡劣,必須從嚴查處,絕不姑息遷就。”
他刻意強調張山的態度,既是表明工作流程合規,也是想借張山的權威減少君凌的質疑。
君凌微微頷首,眼簾微垂,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瞭然,臉上依舊沒甚麼波瀾,只抬眼平靜地注視著李達,目光清冽而深邃。
嚴懲?
他在心底暗自冷笑,真要決意嚴懲,直接帶人闖市局副局長辦公室抓人便是,何必繞這麼大彎子跑到他這裡來。
他沒有接話,只是保持著沉默的注視,那無聲的目光像一層無形的壓力,既帶著對李達圓滑心思的洞悉,也藏著一句未說出口的追問:
既然要嚴懲,你不去抓人,來我這做甚麼?
李達被君凌這清冽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指尖微微蜷縮,連忙上前半步,刻意放低姿態,語氣裡裹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懇求與圓滑:
“是這樣,君市長。麻煩您給陳球打個電話,讓他來您辦公室一趟,我們就在這兒直接帶他走。”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半句,試圖掩飾真實意圖:
“主要是為了不影響市局正常辦公,也免得傳開了人心惶惶。”
實則是嚴格貫徹張山“低調處置”的要求,避開市局眾人的目光,把抓捕場面控制在市政府這個相對封閉的空間,最大限度減少流言蜚語。
君凌聞言,瞬間便勘破了其中的關節。
張山還是怕事情鬧大,影響地方形象,更怕牽扯出更多事端打亂人事佈局,才想出這麼個迂迴折中的法子——既抓了人、表了態,又避開了在市局公開抓捕的尷尬與轟動。
他沉吟片刻,指尖輕輕叩擊了兩下桌面,反正最終目的都是將陳球控制起來審查,揪出背後可能隱藏的問題,過程如何倒也無關緊要,沒必要在這種細節上與張山較勁。
君凌不再多言,拿起辦公電話,指尖精準按下陳球的號碼,語氣平靜得如同尋常工作對接。
此刻市局副局長辦公室裡,陳球正斜靠在寬大的真皮座椅上,雙腿搭在桌沿旁,手裡捏著一支鋼筆隨意轉動,面前的檔案攤開著卻沒看幾行,滿臉都是鬆弛的慵懶。
手機突然急促響起,他瞥了一眼來電顯示,看到“君凌”二字時,不由愣了一下,隨即坐直身體,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疑惑。
君凌身為市長,又在主導市局的整頓工作,平日裡要麼透過秘書傳話,要麼在會議上部署工作,極少直接給他打電話,今天這般反常,究竟是有甚麼要事?
“陳局,來我市政府辦公室一趟,有件重要的事跟你交代。”
電話那頭,君凌的語氣平靜無波,既沒有刻意的嚴肅,也沒有多餘的寒暄,和尋常佈置工作時別無二致,任誰聽了都察覺不出半點異常。
陳球心裡的疑慮又深了幾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暗自思忖:
難道是整頓工作有了新的調整,要給自己安排更重要的任務?
還是自己分管的刑偵板塊出了甚麼紕漏,被君凌盯上了?
他反覆回想近期的工作,從案件推進到隊伍管理,都做得中規中矩,找不出半點能被挑剔的紕漏。
至於私下那些尋歡作樂的荒唐事,他更是底氣十足——自認為做得極為隱蔽,每次都選在無監控的私人場所,與那些女子的往來也從不用私人聯絡方式,絕不可能留下把柄,更不可能有人知道。
這些年在官場摸爬滾打,他早已練就了一身“藏汙納垢”的本事,在外玩樂始終保持低調,從未洩露過半分風聲。
他壓根沒往自己身上聯想,只當是君凌真有緊急公務要當面部署。
畢竟君凌正主導全市公安系統整頓,找分管核心工作的副局長當面對接,也合情合理。
陳球應了聲“好,君市長,我馬上過去,十分鐘就到”,便結束通話了電話,隨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匆匆出門驅車趕往市政府,沿途還在盤算著如何應對君凌可能佈置的任務。
他不知道的是,韓武的核查工作做得極為隱秘且高效,從核實線索、固定證據到排查關聯人員,全程避開了他安插在市局的眼線,速度快得超出想象,此刻的他,早已成了甕中之鱉,卻還矇在鼓裡,毫無半分防備。
君凌放下電話,抬眼對李達淡淡說道:
“他馬上就到,十分鐘左右。”
李達連忙點頭應是,下意識地朝身後的兩名工作人員遞了個眼色,示意他們做好準備,自己則刻意往牆角退了退,儘量降低存在感,既不搶戲也不越位,徹底貫徹“低調”的核心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