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看完最後一份證據,李達緩緩合上材料,將其整齊放回桌面,抬眼看向君凌,語氣沉穩卻帶著明確的傾向性:
“君市長,此事性質極其惡劣,證據也足夠充分,依規必須嚴肅查處。只是陳球身為市局領導班子成員,牽涉面廣,且事關重大,按程式我得先向張書記請示彙報,統一意見後再推進後續處置工作,確保程式合規、處置得當。”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恪守了紀委工作職責,又巧妙搬出張山,不偏不倚,卻也將難題拋給了上層。
君凌不置可否地微微頷首,臉上依舊看不出明顯情緒,眼神卻愈發深邃。
他早就料到李達會有此一說,李達向來唯張山馬首是瞻,凡事都要先向張山報備,這一點他心知肚明。
只是他心中早已劃定底線,指尖無意識地攥了攥,指節微微泛白,暗自思忖:
調查報告與全套證據都擺在這兒,鐵證如山,容不得半點含糊。
若是李達或張山敢徇私舞弊、包庇陳球,想把這事壓下去,他絕不介意撕破臉皮大鬧一場,哪怕直接驚動省廳、向上級實名舉報,也要將陳球繩之以法。
掃清整頓路上的障礙,絕不讓這場關乎D城公安系統風氣的整頓工作,淪為流於表面的形式。
李達敏銳捕捉到君凌眼底轉瞬即逝的冷意,那是耐心耗盡的前兆。
他深諳官場話術的邊界,此刻多說一句都可能引火燒身,當即收斂所有客套,躬身與君凌恭敬道別,轉身便快步趕往張山的辦公室,腳步裡藏著幾分倉促。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陳球這事兒證據確鑿,已是燙手山芋,唯有第一時間向張山報備,既履行了紀委書記的程式職責,又能將最終決策權移交出去,徹底避開自己在君凌與張山之間的兩難境地。
此時張山的辦公室裡,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張山深陷在寬大的真皮座椅裡,眉頭擰成一個川字,指尖夾著的香菸早已燃至菸蒂,灼熱感透過過濾嘴傳來,他卻渾然不覺,菸灰簌簌落在標註著“省廳人事函”的檔案上,暈開一小片灰漬。
他近來心情本就糟糕到了極點,核心癥結便是市局局長人選的僵局——省廳那邊遲遲沒有批覆,託人多方打聽才摸清,省廳班子內部對人選有分歧,短時間內難以達成共識。
他雖身為市委書記,手握地方決策權,完全能召開常委會敲定人選後直接上報省委,但這種越權操作無疑是當眾打省廳的臉面。
張山心裡的算盤打得極精,自己謀求省裡的晉升機會,絕不能為了一個市局局長的位置,得罪省廳一眾同僚,這筆關乎仕途的賬,怎麼算都不划算。
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思緒,張山煩躁地揮了揮手,語氣裡帶著不耐:
“進來。”
待看清進門的是李達,他才強壓下心頭的焦躁,抬手將燃盡的菸蒂狠狠摁在菸灰缸裡,反覆碾了兩下,火星徹底熄滅,語氣才緩和幾分,擺了擺手:
“坐吧。”
那一連串動作裡,藏著對人事僵局的壓抑怒火。
可李達哪裡有坐的心思?
他快步走到張山辦公桌前,始終保持著微微躬身的站立姿態,雙手捧著那份厚重的調查報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鄭重地遞了上去,語氣裡裹著難掩的凝重:
“書記,您先看看這個。陳球這事兒,簡直是目無綱紀,太敗壞咱們幹部隊伍的形象了,您看該怎麼處置?”
他刻意加重“目無綱紀”幾字,既表明了紀委的立場,又巧妙地將處置決策權完全交予張山,絕不越雷池半步。
張山見李達神色慌張,又遞來一份沉甸甸的報告,眼皮猛地一跳,心底瞬間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他伸手接過報告,指尖觸到冰涼的紙張,緩緩翻開,起初神色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可隨著一頁頁往下看,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眉頭擰成了死結,眼底翻湧著滔天怒火,周身的氣壓越來越低,連呼吸都沉了幾分,彷彿下一秒就要爆發。
報告裡的照片、消費憑證觸目驚心,陳球的所作所為,早已超出了“違紀”的範疇,更讓他煩躁的是,這事偏偏趕在人事僵局的敏感節點爆出來,太過扎眼,簡直是添亂。
可就在怒火即將衝破理智的瞬間,張山的眼神驟然一變,臉上的戾氣如同被冷水澆滅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漸漸恢復了平靜,情緒像坐過山車般大起大落,最終歸於深不可測的淡然。
他緩緩合上報告,將其輕輕放在桌面上,指尖有節奏地敲擊著封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沉默了足足幾秒,才抬眼看向李達,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人捉摸不透:
“李書記,你怎麼看這事?”
這刻意的平靜背後,是多年官場歷練出的城府與算計。
李達被張山這突如其來的平靜弄得心裡發慌,完全摸不清他的真實想法——是想徇私壓下此事,還是真的打算秉公處置?
他不敢妄加揣測,只能斟酌著開口,語氣中肯卻暗藏提醒:
“書記,此事證據鏈完整,性質極其惡劣,按紀律必須嚴肅處理,絕不能姑息。君市長那邊也已經掌握了全部證據,也是這個態度。”
他特意加重“君市長”和“全部證據”,便是在暗示張山,這事早已不是能私下遮掩的小事,君凌態度堅決,握著鐵證,強行壓下只會激化矛盾,甚至引火燒身。
張山自然聽懂了李達的言外之意,眼底閃過一絲瞭然,指尖的敲擊也停了下來。他本就沒打算包庇陳球,這般鐵證如山的違紀事實,包庇只會把自己拖下水,嚴肅處理是必然的。
可他顧慮的是處置方式,語氣裡帶著幾分審慎的考量:
“我知道了。嚴肅處理是底線,但方式上是不是可以溫和些,低調處置,避免動靜太大?”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語氣裡多了幾分深謀遠慮:
“眼下局勢太敏感,市局人選懸而未決,省廳那邊又分歧重重,這事若是鬧大,必然牽一髮動全身。可我擔心,他這背後是不是還藏著更大的風浪,牽扯到更深層次的利益關係?”
張山的目光深邃,他是怕此事成為導火索,引爆更多未知隱患。
李達聞言,連忙連連點頭附和,臉上露出贊同的神色:
“書記考慮得太周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