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空客A380頭等艙,寬敞是真寬敞,豪華也是真豪華,可惜,寬敞也稀釋不了空氣裡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黏糊糊的張力。
李明晴邁著輕巧的步子,像個經驗老道、唯恐天下不亂的導演,開始現場編排座位表——這玩意兒,可是直接決定了未來幾小時高空“修羅場”雛形的關鍵!
“來來來,聽指揮!座位分配,精確到點!”李明晴啪啪拍了兩下手,笑容那叫一個燦爛明媚,細看還帶著點蔫壞的“搞事”意圖。
“明希!”纖纖玉指一點,精準狙擊一個靠窗的位置,“你,坐這兒!鎮守觀景位!”
指尖一劃,落到李明希左鄰,“允兒!你的!”
再一點,轉向李明希右側,“寶藍!你挨著明希坐右邊!智妍,護駕!你坐寶藍外側!看好你歐尼別丟了!”
這安排一出,艙內溫度像被人瞬間抽走了幾度。
林允兒臉上的甜笑微不可查地頓了一幀,那雙靈動的小鹿眼飛快地在李明希臉上溜了一圈,又飄向被樸智妍半強迫、半推搡、跟塞玩偶似的按在李明希右側座位上的全寶藍。
那眼神,溫溫柔柔底下,藏了點探究,還有一絲絲被挑動的不爽。
全寶藍?這姑娘直接像是被高壓電呲了一下,整個身體瞬間繃得死緊,從脖子到脊椎都硬邦邦的。
那張巴掌大的娃娃臉“唰”一下就白透了,只有耳朵根子紅得像要滴血。
她完全是本能反應,懷裡那個深藍色資料夾被勒得更緊,都印出指痕了,彷彿那是保命護甲。
腦袋低得快要垂進胸口,恨不得把自己團吧團吧塞進座椅縫裡。
心裡那頭小鹿正在以兩百邁的速度瘋狂撞牆:「完了芭比Q了……我旁邊……居然是李明希本尊……智妍!樸智妍!快給我人工呼吸!救我離開地球表面啊啊啊!」
樸智妍倒是沒心沒肺,大喇喇在全寶藍外側坐下,“啪嗒”扣好安全帶,還貼心地拉過全寶藍的安全帶給她扣上,嗓門洪亮得能掀翻屋頂:“歐尼別慌!有我和大叔雙重盾牌護體!蚊子都飛不進來一隻!”
這話聽著像是安慰,落到全寶藍耳朵裡,無異於給她社死棺材板又釘上兩釘錘。
李明希能清晰感覺到,右邊射來一道幾乎實質化的、堪比恐怖片的光波——那是全寶藍快靈魂出竅的巨大不安。
而左邊,允兒那原本柔和的目光,瞬間也帶上點軟刺兒,掃得他後頸皮微微發麻。
只能在肚子裡瘋狂吐槽自己這位“天才”姐姐的神操作,臉上還得繃著風平浪靜,順勢坐下,側頭對僵硬如雕像的全寶藍低聲說了句:“位置大,放輕鬆坐。”聲音刻意壓得四平八穩,聽起來像句廢話。
巨鷹騰空,引擎的轟鳴聲浪暫時蓋過了一些無形的疙瘩。
隔離開的頭等艙,像漂浮在雲端的孤島小世界,外面是浩瀚藍天,裡面是剪不斷理還亂。
長路漫漫,姑娘們各顯神通打發時間,也暴露著各自心裡的小九九。
林允兒調整恢復能力堪稱一流,“元氣擔當”立刻上線,隔著過道就跟權侑莉、徐賢咬起了耳朵。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李明希聽個七七八八:“哎,歐尼,上次在中國劇組拍戲,那個導演的方言口音超逗的……”
話鋒一轉,聲音略略提高,帶著點甜膩的自然,目標直指某人:“Ooppa~伯母大人平時喜歡甚麼花呀?我們等下要不要提前準備點?”、“對了對了,上回我們去逛的那個很漂亮的公園,離你家遠不遠呀?開車多久?”句句親暱,巧妙地把李明希的注意力磁場牢牢釘在她這邊。
李順圭也在另一側賣力助攻,拉著金泰妍和鄭秀妍插科打諢:“哎一古,你們知道嗎,前兩天我刷到一個超冷的冷笑話……一個土豆過馬路……”
試圖用她特有的活力把氣氛的冰疙瘩融了。
權侑莉安靜翻著最新時尚雜誌,表情恬淡。
徐賢掛著藍芽耳機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裡,一副歲月靜好。
鄭秀妍早就進入“勿擾模式”——超大墨鏡遮住半張臉(即使在光線暗淡的艙內!),配上軟乎乎的頸枕,整個人陷在寬大的座椅裡,彷彿已經跟周公下了三盤棋。
唯獨那環抱在胸前的手臂,洩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姿態。
金泰妍則一直歪著頭,對著舷窗外翻滾的、似的雲海默默發呆。
眼神有些失焦,柔和的閱讀燈打在她側臉,勾勒出一種沉靜的溫柔,但仔細品,那溫柔底下,分明帶著一點遊離感和隱隱約約的茫然。
樸智妍嘛,精力條永遠是滿的,安全帶根本困不住她。
她探著身子,隔著一個快石化的全寶藍,興致勃勃地騷擾李明希:“大叔!誒大叔!中國過年真的放那種噼裡啪啦震天響的炮仗嗎?像打雷那樣?”、“年夜飯聽說菜能擺滿一整個乒乓球檯?有泡菜嗎?肯定有吧?”嘰嘰喳喳,活脫脫一隻關在籠子裡亢奮的小金絲雀。
而被她“重點保護”的那位,全程把自己焊死在座位上,雙眼緊閉,長睫毛卻像風中蝴蝶翅膀一樣抖個不停,連呼吸都強行調成了“悠長睡眠模式”——教科書級別的假寐,然而腦子裡早就演完了一部大型社死災難片。
李明希同志呢?徹底淪為頭等艙VIP專屬男僕。
左邊允兒輕飄飄一句“有點涼”,他立刻精準召喚空姐送來毛毯,親自動手給她披上,掖好;
右邊樸智妍伸著短胳膊抱怨夠不著前面座椅袋裡的雜誌,他二話不說傾身幫她撈出來;
後座的侑莉柔柔一句“Ooppa,麻煩溫水”,他穩穩當當遞過去;
徐賢的耳機掉了,他眼疾手快彎腰拾起奉還;甚至看到假寐的全寶藍因為姿勢僵硬,幾縷細軟劉海滑下來糊住了眼睛,他猶豫了零點五秒,還是極其輕微地側身伸手,指尖輕輕掠過她的額髮,把那幾縷不聽話的頭髮絲兒撩開。
那一瞬間,全寶藍的睫毛抖得更瘋了,呼吸都差點漏拍,但依然堅挺地維持著“我已睡著,請勿打擾”狀態。
李明希心裡苦:這趟飛機坐得,比錄兩天一夜還透支體力!
“嘖嘖嘖,wuli明希啊,”李明晴看戲的聲音悠悠飄來,帶著誇張的讚歎,“你這服務,五星級管家都得拜你為師!回頭要不開個‘男僕訓練營’?姐給你當天使投資人,保證賺翻!”
Sunny噗嗤一聲笑場,連墨鏡背後“沉睡”的鄭秀妍,嘴角似乎都幾不可見地向下撇了一下。
午餐消食完畢,機艙燈光調暗,進入“休息time”。
光一暗,人心好像也跟著沉了沉,某些東西反而更加清晰可感。
李明希剛卸下點擔子往後一靠,準備在真皮椅背裡窩一會兒,左手就被一隻微涼柔軟的小手輕輕搭住了。
是允兒。她側過身,腦袋自然而然就斜靠在了他肩膀上,閉著眼,嘴角卻偷偷彎起勝利的小弧度,手指還在他掌心裡調皮地勾了勾。
李明希心裡門兒清,反手一扣,十指緊纏。
允兒嘴角的笑意立刻盪漾開,像只偷到罐頭的得意小貓。
突然!機身毫無預兆地猛一沉!一陣顛簸突如其來!
“啊——!”一聲短促又尖銳的驚叫,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就從李明希右手邊炸開!
一直處於高度警戒狀態的“假睡”選手全寶藍,在這突如其來的失控感面前徹底暴露!
身體失去平衡的本能壓倒一切,她完全沒經過大腦,整個人歪著就朝李明希那側尋求支撐。
“咚!”一聲悶響。
她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不偏不倚,結結實實砸在了李明希的肩膀上!
時間?時間在那零點五秒內宣佈暫停營業。
全寶藍如同被烙鐵燙到,瞬間彈射起飛!“唰”一下縮回自己的座椅角落,那張臉已經不是滴血了,是快著火了!
紅得快要爆炸!眼神裡塞滿了世界末日級別的驚恐和羞恥,雙手死死捂住嘴巴,整個人恨不得原地分子分解!
懷裡的資料夾“吱嘎”一聲,硬是被她捏得凹進去一塊。
內心世界瘋狂地山呼海嘯:「碰到了!碰到了!媽呀!這怎麼破?!社會性死亡結算中!系統正在重啟,重啟失敗……」
李明希被這一撞硌得肩胛骨生疼,一扭頭就對上全寶藍那雙泫然欲泣、寫滿“我不是故意的啊啊啊”的大眼睛。
得,完全暴露了。他趕緊放柔聲音,帶著點剛睡醒那種低啞,刻意放軟放緩:“沒事沒事,小風浪。繼續睡你的。”
他甚至還往外側挪了挪屁股,給她騰出更寬裕的空間,嚴防死守再出現“意外碰瓷”。
“噗!——”隔著一個半位置的樸智妍,清清楚楚目睹了這場意外接觸的全程。
她死死咬住下唇憋著笑,肩膀篩糠似的瘋狂抖動,眼睛裡憋出的生理鹽水都快決堤了,臉脹得通紅通紅的,還得強行保持安靜——真是比讓她唱高音還難!
在機艙另一角落的昏暗光線裡。
Sunny悄咪咪解開了安全帶,貓著腰湊近了仍對著舷窗走神的金泰妍。
窗外,雲海鋪陳開,一片無邊無際、金光閃閃的壯闊,夢幻得不真實。
“緊張嗎?”Sunny的嗓音壓得極低,像悄悄話,帶著點關心。
金泰妍的目光從那片虛假的平靜上緩緩扯回來,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
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腿上毯子的流蘇邊緣,指尖纏著,解開,又纏上。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有點兒吧……畢竟是去他家過年。全是陌生面孔,環境也陌生,還有這麼多人一起……”
她頓了頓,眼神裡的迷茫加深了一分,“心裡……有點怪怪的。”
Sunny理解地拍了拍她的膝蓋,臉上是暖融融的笑容,聲音依舊維持著悄悄話模式:“哎呀想那麼多幹嘛!權當……大型沉浸式民俗體驗副本!感受下原汁原味的中國年,多難得的機會!放鬆點,就當豪華度假村一日遊!你看允兒她倆,”
她朝允兒依偎著李明希的方向努努嘴,“狀態不是挺好的麼?”
金泰妍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允兒靠在李明希肩上,閉眼抿嘴,儼然一副幸福小女人模樣(真睡假睡?)。
目光再移,是另一邊那個雖然依舊僵硬但似乎因為李明希那句“睡吧”而鬆動了0.1個刻度的全寶藍。
金泰妍的眼神像蒙了一層薄霧,複雜得化不開。
她收回目光,衝著Sunny勉強扯開一個淺淺的、沒甚麼實質笑意的弧度:“嗯…知道啦。”
可心底那份對未知家庭氛圍的擔憂,對自己位置的不確定感,像一團理不清的毛線,固執地纏在那兒,沒有完全解開。
她重新把目光投向舷窗外那片望不到頭的、溫柔的純白,彷彿那片虛無的廣闊裡,能盛得下她無解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