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叮”一聲輕響,穩穩停在樓層。張寧邁步而出,熟練地開門、換鞋。
剛轉過玄關拐角,他腳步一頓。
客廳沒開燈,黑漆漆一片。
只有一束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戶斜斜地打在地板上,像鋪了層薄霜。
就在那片朦朧的光影邊緣,沙發前的地毯上,蜷縮著一個孤獨的身影。
張寧拍了拍手,聲控燈應聲亮起。刺眼的白光下,他看清了——是鄭秀晶。
她把自己縮得小小的,雙臂死死抱住膝蓋,整張臉幾乎都埋進了臂彎裡,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眼神空茫茫的,沒有焦點,直勾勾地盯著對面雪白的牆壁,像靈魂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個空殼。
燈光似乎驚動了她。鄭秀晶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卻沒抬頭,也沒像往常那樣甜甜地喊“歐巴”。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臂,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緊緊環抱住張寧的小腿。
然後,把冰涼的小臉輕輕貼了上去,閉上眼,彷彿找到了唯一能讓她安心停泊的港灣。
“小水晶……”張寧心頭髮緊,寬厚的手掌落在她柔順的發頂,聲音放得又輕又柔,想打破這沉重的寂靜。
“歐巴…別說話…就這樣…讓我抱一會兒…”她悶悶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帶著濃濃的鼻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瞬間堵住了張寧所有想安慰的話。
聲控燈很識相地熄滅了,黑暗重新溫柔地包裹住兩人。
一立一蜷,姿勢彆扭,卻在這片靜謐中奇異地和諧著,時間彷彿都凝滯了。
不知過了多久,鄭秀晶像是緩過一口氣,自己默默鬆開了手,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地幫張寧脫下外套掛好。
張寧看著她依舊蒼白的小臉,試探著問:“有胃口嗎?想吃點甚麼?”
他對她瞭如指掌。心情不好的時候,這小祖宗是絕不會主動喊餓的。
果然,鄭秀晶蔫蔫地搖了搖頭,幾縷髮絲黏在沒甚麼血色的臉頰上。
“那正好,歐巴給你露一手,做頓大餐!”張寧故作輕鬆,一邊說一邊利落地挽起襯衫袖口,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得做點甚麼,不能看著她這麼消沉下去。
鄭秀晶當然知道他是在變著法兒哄自己開心,忍不住抬起眼皮,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說:歐巴,你真傻還是假傻?
可歐巴笨拙的關心,像冬日裡一點微弱的炭火,再冷的心也無法拒絕。
她抿了抿唇,聲音細若蚊吶:“…吃一點點也行。”
“想吃甚麼?冰箱裡都有。”張寧拉開雙開門冰箱,冷藏室的燈光映亮他半邊臉,也照亮裡面琳琅滿目的食材。
“隨便。”鄭秀晶垂著眼,聲音沒甚麼起伏,顯然心思完全不在這上面。
“隨……便……”鄭秀晶有氣無力地吐出兩個字,顯然完全沒心思考慮這個。
“芒果拌飯?”張寧挑了個她平時愛吃的。
“不想吃飯。”芒果雖然喜歡,但現在沒胃口。
“炸醬麵?”
“不想吃麵。”
“烤牛肉?”
“太麻煩了……”鄭秀晶的聲音悶悶的。
張寧有點無奈:“那你到底想吃甚麼呀?”
“隨……便……”又是這兩個字。
張寧:“……”
行吧,問也白問。
嘖,女人心,海底針。張寧心裡嘀咕了一句,果斷放棄了徵求她的意見。
麻利地給自己下了一碗清湯掛麵,又給小丫頭蒸了一碗嫩得能晃出水光的雞蛋羹。
飯桌上氣氛沉悶。
鄭秀晶心不在焉,用勺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碗裡淡黃色的蛋羹,半天才挖掉一個小角,然後就舉著勺子發起呆來。
張寧三兩口扒拉完自己的面,偏頭一看,那小碗幾乎沒動,她像個木頭人似的定在那裡。
“先吃……”張寧伸手,想輕拍她的頭頂提醒一下。
誰知鄭秀晶此刻魂遊天外,身體毫無防備。
他這輕輕一拍,她的小腦袋順著力道就往前一栽——“噗嘰”一聲,整張臉結結實實地埋進了那碗溫熱的蛋羹裡!
從張寧的角度看過去,活脫脫一隻把臉埋進牛奶碗裡的小奶貓。
“噗!”張寧差點笑出聲,趕緊憋住,手忙腳亂地把還沒回過神的小丫頭扶起來。
好傢伙!蛋羹糊了她一臉!頭髮絲、下巴、鼻尖,尤其是臉頰兩邊,沾滿了嫩黃色的羹汁,像被誰惡作劇畫了鬍子。
“不許笑!“她抓起紙巾亂擦,耳垂卻紅得透亮。
“好好好,不笑。“張寧轉身去拿紙巾,肩膀卻抖得厲害,“高冷的冰山美人秒變撒嬌的小奶貓,這待遇可不是誰都有。“
“呀!“她抄起紙巾團砸過來,卻被他笑著躲開。
燈光下,她臉上殘留的蛋羹泛著柔光,讓他想起多年前那個雨天,她抱著淋溼的玩偶躲在他門口,睫毛上掛著水珠的模樣。
張寧忍著笑,抽了紙巾趕緊給她擦。
可那黏糊糊的蛋羹哪那麼容易擦乾淨?
臉頰上還是留下幾道明顯的黃印子。
這場景……太眼熟了!
張寧腦子裡瞬間閃過某個同樣狼狽又滑稽的畫面,再看看眼前這張頂著“貓鬍子”、眼神懵懂又帶著點天然冷感的小臉,再配上她因為沾了蛋羹而微微鼓起的腮幫……
“噗哈哈哈!”張寧實在沒忍住,肩膀抖動著笑出聲來,“以後就叫你小花貓得了!哈…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鄭秀晶不吭聲,也不動,就那麼鼓著腮幫子,眼神幽幽地、帶著十二分怨念地瞪著張寧,彷彿在無聲控訴:我都這樣了你還笑!
她這副“敢怒不敢言”、委屈巴巴又強裝高冷的小模樣,讓張寧的笑意更盛,眼角都笑出了淚花。
但他也知道見好就收,再笑下去,這隻“小花貓”怕是要炸毛撓人了。
他偏過頭,藉著咳嗽掩飾笑意:“咳…快去洗把臉,小花貓。這裡歐巴收拾。”
等鄭秀晶頂著一張洗得乾乾淨淨、但依舊沒甚麼表情的小臉回來,張寧已經收拾好殘局,還給她榨了杯鮮橙汁,切好了金黃的芒果塊,穩穩當當地坐在沙發上等她。